不久前,旅舍里来了一个新老板,才刚刚认识,正好恰逢七夕,这已婚男人就有意无意地和我讨论起“你们女人喜欢我们男人如何浪漫”这件事,听来有玩笑之意。作为一名对爱情保持着神一般的信仰的常年单身贵族,我当然对他这种一口一个爱情的态度和口吻表示轻视,尽管他是已婚者又怎样,我从来就不觉得恋爱中、已同居、已订婚、已婚等等人士就一定比一个单身者更懂爱情。不敢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有些事不需要亲身经历,有些事就已向我走来。
今年是频繁参加婚礼的一年,加上即将要赴的一场,一共三场。也许有听者要洋洋得意地“切”一番了:三场也算频繁?呵呵。是的,对于我来说已经很多,在漫长人生里知晓自己必定会参与的婚礼中,已经很多。那些曾经与我朝夕相处的姑娘们就要结婚啦,那对于我可不是穿上一套像样的裙子包个红包进场喝个喜酒那么简单的事。有种携手共赴的美好,有种不需告白的告别。
对,就是这样。结婚就是有人在一起了,有人分开了。所谓喜极而泣,我想并不是极喜因而泣,而是喜中满满都是泣。但婚姻自古是美好但又是固执的一件事,必须是喜事,是值得高兴的事。
看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是少数的一次抱着希望没有失望的体验。早就听过无数遍的爱情小说,终于相见恨晚,香港、上海、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老宅、旗袍、妙语连珠、尖酸刻薄,不足以说尽说极我想要表达的那样独树一帜爱恨分明的年代。就像蔓延而去的废墟上一幢鲜明而立的老屋,那样灰暗古老,却又威严深深。之后又看过电视剧,恰好加深了那些在书里一眼扫过的画面。这是故事,不是童话,生活再戏剧再精彩,也是没有文字下、荧幕里的完美无瑕。
这段倾城之恋的主人公——白流苏、范柳原。一个是离了婚的女人,一个是爱人已逝的男人,在旧式社会,离婚的女人就如被丢弃的物品,残花败柳,再有人要就不错了,哪里有你挑三拣四的地方,而白流苏也是几乎认命,却依然没有人家敢娶她这样一个上过头条还会跳交际舞的女人。而范柳原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最穷困潦倒之时遇见的真心相爱之人却在他得到上万亿遗产的时候被迫嫁给他人,最后病逝。深情已逝,想必再有如何美丽的女子也未必能够入他的眼。用何以琛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他,范柳原,不能也不愿将就,同样的,只能被当作某个人的影子的白流苏,又如何能将就。于是,两个明明一见就钟情的人就这样摩拳擦掌你进我退地暧昧着。感情是这样,若是不那么喜欢对方,或许两个人就好上了,可偏偏是太喜欢对方,才迟迟不能在一起。
去了一趟香港再次回到上海的白流苏日夜都想念着这个潇洒倜傥的范柳原,而范柳原哪里又能忘记她那最美不过的低眉浅笑。这个有些小小霸道的男人,不给任何承诺,只是干脆利落地寄来一张去往香港的船票。若是普通女子,她能接受没有婚书承诺婚姻保障的爱情吗?她会去吗?恐怕没有这个勇气。可是白流苏没有犹豫,她似乎就在等着这张船票,好让她能顺理成章收拾行李离开家,去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当两人再一次在香港码头遇见的时候,一句轻轻地“好久不见”还来不及寻味便已迫不及待热情地拥吻在一起。流苏说,我想好了,我愿意当你的情人。
此时若是和平时期,或许你们还可以摇晃着红酒杯和一桌子的朋友庆贺团圆,也可以在屋里灯下互诉衷肠,可惜这是个动**的年代,家破人亡,逃难失散,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爱情,还有一杯红酒。枪林似乎就在头顶上空,弹雨似乎就在门口身后,在一处时刻都在震动着的小楼里,镜头从凌乱的地板移到一张桌前,桌上是一本本子,白流苏正席地而坐,写着什么,而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边竟然是一杯红酒。在战火纷飞,不知爱人是生是死的夜晚,她居然为自己准备了一杯红酒,桌子在震动,红酒在杯中跳舞,我瞬间就哭了。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能有这般勇气、这般胸襟、这般力量。就像那句“我愿意当你的情人”一样带来的冲动和热情,让人不能自已。白流苏,你如何能做到这样?
一颗炸弹飞来,最后还是摧毁了这还算坚固的小楼,白流苏飞奔进门,以为范柳原已经死在这残垣断壁之下,痛哭不已,不想范柳原此时也正听到轰轰的爆炸声,扔下工活赶回来。他突然出现一下子从背后抱住白流苏说“流苏,我们结婚吧”。对于白流苏来说,只要他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便是最大的恩赐,那些婚姻名分算得了什么呢?而范柳原之前也正是因为这动**不安生死莫测的境况才不敢妄下承诺。可是此时他却说,“结婚吧,能做一天的夫妻也是好的”。这个男人终于明白,对一个深爱着的女人的承诺并不是太平盛世的富贵,而是水深火热时的相依。古装剧里那些自以为爱到深处的男人屡试不爽地台词就是“亲,你看我现在这样,根本不能给你幸福,为了你好,你还是听你爹娘的话……”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勇气的家伙,却还自以为为对方的幸福推波助澜,功高盖主一般伟大,接着,女主的一生不幸从此开始。范柳原并没有这样,因为他终于知道,能给予爱人最大的幸福就是不离不弃,而他们俩除了对方,也确实是再没有可依靠的人了。
若不是战争爆发,若不是家族颓败到无法撑起的时刻,或许白流苏没有机会跟随徐太太从上海到香港,范柳原也没有机会再续和她的几面之缘,两人更没有机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义无反顾和对方走在一起。是一个城市的倾倒成全了两人的爱情,是战乱让他们收获了爱情。
是的,一定要这样乐观,否则哪里来的红酒杯、哪里来的誓言、哪里来的相拥相吻?对于白流苏而言,找个还可以又不嫌弃她的男人嫁了是生活,拿着船票远航而去甘愿当一个情人的是勇敢生活;对于范柳原而言,找个不失美色又风情万种的女人排遣寂寞是生活,在怀念逝爱的同时又憧憬爱情渴望家庭的是**生活。是爱情让他们曾经绝望到以为不会再爱,又是爱情把他们从沉沦的生活里解救出来。再苦的茶,也掩盖不了品茶人脸上那翩然等待回味的表情,再难的境遇,也要在生日的时候找几根蜡烛,唱一首生日快乐歌。那种深入身体、融入血液的安然不惧,竟然高贵了起来。
旅舍住着里一位沙发躺尸,人称凯叔,他时不时地就向我索要冰淇淋,“阿秋,给我买个冰淇淋吧。”一天无数次,随口而出,我不当回事儿,喜欢开着玩笑回答说:“这兵荒马乱的,人们连饭都吃不饱,你还要吃冰淇淋?”后来,无论谁来要什么,我不想答应的时候,就回这句,这兵荒马乱的,人们连饭都吃不饱,你……果然一语既出,对方不仅被逗得乐呵呵的,再说不出要求的话来了。你们这些个傻瓜,就算兵荒马乱,我们也要学红酒在小小的杯子里起舞啊。我们对生活、对爱情、对未来的要求和期待,怎么可以因为遇到困境就草草了之,当然包括对一支冰淇淋的渴望,万一实现了呢。
回到开篇时那没有下文的浪漫,如果你没有小公举和小小明那样的阵势却非要说女人肤浅,说了女人肤浅又非要刻意搞出一点浪漫去满足这种肤浅,这种人是可耻的。难以想象平常日子只顾吃饱打嗝出门打屁睡觉打鼾的男人,在七夕圣诞等各种节日送送玫瑰吃吃大餐也能说得上浪漫了?戏剧里的情感虽不完全真实,却还有生活的影子,而真实的生活,却和真实南辕北辙。你说生活就是当下、眼前的样子,我却不以为然。
遇见范柳原之前,已经离婚的白流苏常常这般无奈“就这样吧”;遇见范柳原之后,再也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