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一本马克吐温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译文十分流畅,文字里小小的严谨轻轻地撑起了一个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童年。虽然此历险记非《鲁滨孙漂流记》或是《老人与海》斗争那般神奇惊险,但若是作为一部童年记趣,那些经历的惊险足以超越不知多少人的童年。而不管多么危险刺激的事情,在大人看来似乎只能是永远都要摇着头皱着眉骂个不停的调皮,而在孩子看来,简直是有趣极了、棒极了,只是听过之后就能感受到身临其境的兴奋和喜悦。译者转述作者的想法,说原本这本书已经写到了汤姆成年后的事情,但最后还是决定就此打住,否则就要变味了。是的,孩子啊,不闹腾的时候就长大了,变味是在所难免的事。
小说里的主人公汤姆,在作者的笔下,甚至比现实中大多数的孩子都要调皮捣蛋,也更懂得亲人之间的爱。他在童年便失去父母,是一个寄养在阿姨家的孤儿,在这个叫圣彼得堡的小镇里,是家喻户晓的坏孩子。他和姨妈唱反调,偷懒玩耍,他和校长唱反调,逃课、不背圣经。当许多孩子都在父母和学校的教育下遵规守矩时,他叫来两个一样不守规矩的朋友划走海边的船想去当海盗。他第一次见到喜欢的小女孩时就大胆地牵她的手,甚至私定终身。在无聊的日子里,他突发奇想要学着电视里看的书里写的那般去寻找宝藏,当一个比海盗还要刺激的强盗。他总是说做就做,没有任何顾虑,甚至没有任何准备,而他的聪明和勇敢在这些奇妙想法的指引下,使他散发出比大人们还要强大的能量。那股不懂世事的叛逆又认真的劲头,让人啼笑皆非,那些奇思妙想之后的冒险经历也十分滑稽有趣。
想起了一段时间经常来我们旅舍闹腾的孩子们,那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机灵与诚恳善良的天真和小说里的汤姆竟有几分相似,虽然他们的经历没有像汤姆一样那么惊险丰富。若是现实生活中也有像汤姆这样的孩子王带头,我保证他们也会像哈克一样听命于他,跟随其后大冒险。不过,那些明明是多么让人羡慕的无拘无束,怎么一旦展现在成年人的面前,就变成了让人伤脑筋的噩梦了呢!那么多人都愿意在时光倒流的假设下选择回到童年,可是却无法和眼前他人的童年共处一室。
要说起和这些孩子们的初次相识,不过就在一个月之前。某个晚上和住在旅舍里的一个女生去海边散步,回来的时候经过附近一家旅舍,那个姑娘说这家旅舍看起来很漂亮,想要进去看看。我们走进院子,看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三个穿着轮滑鞋的小孩,两个胖胖的小妞,一个相比之下瘦小的男孩。她继续走向前台,我因为之前进去看过了便转身和三个小朋友打起了招呼。
“你们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我随口一问。
三个小朋友怯生生地不敢回答,接着其中一个小妞小声地说:“我们还要在这里玩。”
“你们每天都到这里来滑轮滑吗?”
“对啊。”另一个脸一样圆嘟嘟的小妞和小男孩这会儿也跟着一起回答我。
看着旅舍这小小的院子,哪里够他们滑的,我估摸着他们一定是惦记这家院子里的木秋千。可怜这秋千,这三个小孩儿加在一起可不轻啊,简直要摇摇欲坠了。
我原本就很少和这附近的小孩打招呼,这会儿有些兴奋起来,顺便邀请道:“你们也可以到我们家去玩啊,就在前面。”
坐在中间第一次答我话的小妞谨慎着脸说:“妈妈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差点没笑出来,憋着一副和他们一样认真的样子说:“那现在我们已经说过话了,就不是陌生人啦。”
他们似乎一下就被我“骗”了,问我:“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秋。”我说。
这时那个姑娘已经从前台出来,我们一起走出院子大门。接着那三个小孩就齐刷刷地从秋千里站起来,滑出来,跟在我们后面。到了旅舍,老板一看这阵势,什么情况,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一群人。虽然只有三个小孩,但其中两个小妞可以说一人顶俩了。看起来确实有些队伍庞大。不过,没几天,真的引来了一群。
过了几天,两个小妞又滑着轮滑来了。我问:“那个弟弟呢。”她们说可能还在家里,然后就咻地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果然把弟弟带来了,一进门就说:“你看,把你想念的弟弟带来了。”她们仨人又是齐刷刷地在我们大厅的长沙发上一溜儿坐下。我走过去,那个弟弟几乎是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生气,低着头说:“她们说你想我了。”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从我的表情来看,压根儿就没有想念的样子,所以他觉得我在骗人,令我瞬间尴尬。可是,我那句“弟弟呢”只是随便一问,哪里有什么想念,要是见过一次就想念,那这个“想”可就泛滥到哪里去了,真正的像天马行空了。后来,那个弟弟就完全不理我了,黑着一张脸,在院子大厅来来去去。我突然想到后面的院子刚好也有一个木秋千,这下子完了。
之后,一到周末晚上,他们就来了,有时是五个有时六个。有一次三个小孩突然从大门进来,惊叫着“啊啊啊”就冲进前台来,两个躲到我身后架子后面的小仓库,一个直接就躺到地上,直往我坐着的椅子下面钻,叫着“来了来了”,我问是谁要来了啊,她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大姐姐。我不大明白,也没多理会,自顾自地敲着键盘。不一会儿,三个人又轻轻地走到大门口,头才往外一看,又大叫“啊啊啊”赶紧跑进来,那前台的门被打开又“哐”地撞上不知多少次。我着急着想,这大晚上的,还有客人住着呢,不能让他们这么闹着。再听听架子后面各种袋子被踩得窸窸窣窣响,而屁股下的那小妞要是再往里钻,我脚下的各种网线可就要断了。
虽然心里开始不耐烦,嘴上还是显得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快出去藏,好不好?这里太小啦。”可是她们才不听,反而全聚集到我身后,吵着要看监控,要看看外面那个可怕的大姐姐是不是来了。我想着这也是醉了,居然还知道监控。
“这里没有能看到外面的监控。”我如实说。
一个小妞听了就失望并且嫌弃地说:“怎么监控都没有啊。”
“好了好了,前台不准进来躲了哈,快出去吧。”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下逐客令了。
不过为了弥补不得不赶人的亏欠,我只好在前台继续指点江山。“快快快,躲到那沙发底下,她肯定找不到。”
那小妞瞬间躺下,然后望着我说:“进不去呀。”我也望着她那肥嘟嘟的样子,确实不可能。
当那些小孩都不知道躲哪儿去的时候,一个年纪比他们都大一些的姐姐进来了,四处张望,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那个可怕的大姐姐,原来他们在捉迷藏。我还以为真的是一个长得很凶恶的人在吓他们呢。再回头去看看后面的小仓库,惨不忍睹,有些东西我都不知道原先是放哪里了。
中秋节前某个晚上,他们仨人又带了一个小男孩进来,两个男孩直接就跑到柜台前,一个抱走了吉他,一个抱走了非洲鼓,拿着吉他的那个瘦小男孩坐着沙发上,把吉他横着放在腿上,听着那琴音,简直要把弦给挑断,让人心惊。敲鼓的也很陶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自我琢磨着这个玩意儿,而坐在另一处沙发上两个小妞,拿着喝完的啤酒瓶子装着水,又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就在瓶子上敲了起来。就这两个啤酒瓶已经够她们玩得不亦乐乎,连歌都唱起来了。原本安静的旅舍,安静的客厅,这会儿……一想着客人们会不会下一秒就冲出来投诉,便只觉得她们的音乐声那么刺耳而吵闹,可是又不忍心制止赶人。终于三分热度过后,一个非洲鼓瞬间从柜台下递上来放好,一个吉他也颤悠悠地晃上来,一句“姐姐,帮我拿一下”还没说完,就放了手,我这都没拿稳。而另一张桌子上依然放着两个啤酒瓶,还有两双筷子,等着我都去收拾。
等到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一群人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问:“桌上的牌可以玩吗?”我十分乐意地说:“可以。”可是没想到,三个男孩一坐到在沙发上,就一阵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我坐在前台对着他们说了无数遍小声一些,可是哪里有人听进去,我只好走过去对着他们一个个非常小声地说:“嘘,说话要像我这样。”差点没把自己憋得咳出来。这时一个小孩突然抱住我,另一个举着一张牌大笑着说:“要抱住一个异性十秒钟。”我站着不动,又听着他们开始嘻嘻哈哈笑得那么天真无邪,要把人逼疯。那两个小妞这会儿又跑到我的领地,翻翻这个动动那个,问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可把我惹火了,我有些生气地说:“不要翻了,不要看了。”其中一个虽然长得胖嘟嘟但也秀气的小妞说:“姐姐你是不是也对我们没有耐心了,像旁边那个旅舍的哥哥一样,他每次都把我们赶走。”我听了便觉得她所说的那位哥哥也太坏了,只好耐心地说:“你们知不知道随便动别人的东西是很不礼貌的,如果你们自己做得不对了而让别人不耐烦了,难道还是别人的错吗?”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估计一时间也没弄懂这句长句的意思,只是很失落地说:“姐姐也不耐烦了。”果然,如果要是小孩子都能想那么多,就不是小孩了。之后,两人如我所愿都乖乖聚到大厅里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要回家的时候,那个瘦小的男孩跑过来问我:“姐姐,我可以不叫你名字,叫你姐姐吗?”
“可以啊。”我说。这才发觉这个小男孩就算是嘟着脸不笑也很可爱,说话时的语气那么淡定认真,明明都已经叫过无数次“姐姐”了,还要郑重其事地问一次,好像下次再叫就不一样了。
一个小妞突然进来递给我一个月饼,说:“我妈妈说明天还会给我买很多月饼。”这是今年中秋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送月饼给我。
“姐姐你多大了?”她又问。
我说:“我可比你们都大好多。”
“姐姐会长命百岁的。”
“为什么?”
“妈妈说善良的人是不会老的。”我心里一阵惊讶,又惊喜。这妈妈怎么骗人呢,还这么哲学。
中秋节那天,晚饭后几个小朋友果然又来了,小男孩滑着轮滑到前台来,递给我一串链子,说:“姐姐,送给你。”我刚接过链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滑走了。其他人也陆续到前台里面滑了一圈,我想分月饼,一个个都不要,又滑走了。怎么回事,本来还想分分礼物骗骗人品的,结果都不给我机会了。
最近,看日期时,自然就会想到快到周末了,这群小朋友会不会来玩呢?不过,每次只要一见到他们进来,我就好似悲喜交加,喜的是有朋友来了,有种被探望的喜悦,悲的是这闹腾的场面,又要我费一番功夫了。但是,想到能和小孩子们交朋友,便觉得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尽管他们那么吵闹又不听话的时候,那么让人生气。可是回头想想,这怎能不是件情有可原的事情呢。这就是大人们不喜欢却又渴望而又回不去的无所顾忌吧。
再回到《汤姆索亚历险记》中,回到汤姆和伙伴们的冒险经历中,也许在大人们看来,他们的行为是多么愚蠢又浪费时间,而在他们的心中,那种隐藏到荒岛上去隐居或是到深林、鬼屋去挖宝藏的经历是何等的伟大而令他们感到自豪。那些让人看起来十分笨拙的傻事也因为他们的天真浪漫,变得温暖而感人。书里写道,“因为他们有这种时间,多得叫他伤脑筋”,让人看了想要哈哈大笑,而他们愿意为了这多余的时间去伤脑筋,折腾点什么,不是也很可爱吗?只是当他们不再伤脑筋而折腾起来的时候,伤脑筋的便是大人了。如果有人非要他们总是一直那么循规蹈矩,那这个大人一定不是一个可爱的人。
在我看来,这部儿童文学似乎更像是童话,是一个在索然无味的现实生活中自我想象而营造出来的世界。它并不像白雪公主或是灰姑娘如此拥有小矮人或是水晶鞋的魔幻故事,却比这些童话故事更加像童话,而不是故事。故事是想象之后而说出来,童话是想象之后就身在其中。所以,当那些孩子随意在别人的院子里**着秋千嘻哈玩闹时,当他们在无所顾忌玩闹之后不幸被人赶出来时,当他们被人赶出来后还能继续嘻嘻哈哈去别处玩耍时,当他们下次再碰到那些不耐烦的大人还是依然大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时,这些看起来就很童话,所有言语表情,喜欢讨厌,都真的那么无瑕。汤姆很童话,他的朋友很童话,这些小孩的生活就很童话。因为他们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么美好的天空,虽然他们生活在那么严格的教条管教下或是被包围在那么繁重的课业之中。
作者不忍出版小说的后续,也许是悲观地觉得长大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多写下去只会破坏了童年的美好,我也为大多数人一旦长大之后就失去发现新事物的好奇和勇气而可惜。小说是不再继续,就停在这样动人的时刻,而孩子们啊,不闹腾的时候就长大了,怎能让人不去小心地保护、贴近这样一颗颗单纯而勇敢的心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