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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菲

宇宙浩瀚,乾坤有序。大地,仰日月之光,吸天地之灵气而孕万千物种。红松,经数亿年更迭演化而来,簇拥成冰雪北国苍苍莽莽无边无际的针叶林海。松籽,也叫松子,虽附生于松,却不逊于母,从被认识开始,便披一身王者的光辉被推崇、被拥戴,被赋予“仙人之食”的荣耀。

松子,不过就是一粒种子,但却不是一粒普通的种子。

野生红松树五十年才会开花结籽,两年成熟。随便一棵红松的树龄都可能百岁甚至千岁。红松子,生长在伸向蓝天白云的千年树梢之上,藏在绿色菠萝般的松塔里,汲足了古松之精华、日月之能量,纳满了天地之灵气,沉甸甸,粒粒如金,神奇似丹。

从远古走来的神物

红松子也称海松子。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木—松》中说:“松子多海东来……”

红松树是国家一级濒危物种。广袤的长白山脉拥有由国际A 级自然保护区组成的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这里的红松资源是中国最大的红松母树林原始群落,为人类提供着丰富而珍贵的红松子。有关红松子的记载,最早见于汉代的《汉武内传》。素有食用松子可以“延年益寿”“齿落更生,发落数出”之说。《本草经疏》中载:“松子味甘补血,血气充足,则五脏自润,发黑不饥。故能延年,轻身不老。”《本草纲目》《名医别录》《海药本草》等多部医书中对松子的“久服轻身,延年不老”之功效都有详尽的阐述。

关于松子的神奇传说,比起那些医典的记载更让人心驰神往。

晋代著名的医学家葛洪在《抱朴子》载:秦末,刘邦、项羽攻入咸阳,战乱中,宫女们逃进深山。在山里老人指点下,以松果和松针为食,结果个个面色红润,冬不怕冻,夏不怕热。传说,这些宫女都活了三百多岁,而且秀发乌黑,至两百多年后的汉成帝时,有人还见到她们活着,跳坑跃涧,毫无老态。

在古代《列仙传》和《神仙传》两部神话中,关于食用松子治病延年的故事则更多。其中,尧帝因无暇服用仙人偓佺送给他的松子而错过寿至两百岁的故事最令人遗憾。古之历代帝王求长生不老,炼丹修道,但终未能遂愿,只好将延年益寿的希望寄托在小小的红松子身上。

巍巍的长白山,因被清王朝誉为满族文化“龙兴盛地”

而推行“封禁政策”长达120 余年。虽如此,但皇上的早晚膳却一日也少不得长白山的松子。乾隆帝创新的“三清茶”,就是以雪水将梅花、佛手和松仁同煮,并以此宴饮君臣。红松子,探索山野间的神秘精灵,在仙人僧道和皇家贵族的簇拥下,从远古款款走来,从从容容,高贵却不娇嗔,朴素却光芒万丈……

采塔,一部悲壮的史诗

“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

9 月,松子的采塔季。浩瀚如海的长白山,到处是山珍,但最挣钱的还是采松塔。

人类食用松子或从原始社会开始,但直到今天采塔仍沿用着最原始的方法——人工爬树。野生红松树株高多在三十米以上,直径一米多,两个人合抱都合不拢。红松的树干直,没有什么抓手,采塔人想用双手抱住树干往上攀是不可能的。

脚扎子,是从古用到今的爬树工具。爬树时脚扎子扎在树皮里向上用力,但脚扎子也有打滑的时候。

红松树,遮天蔽日。站在树下,看不到树上任何情况。

每一棵树都充满**,也充满危险。树顶虽然枝丫多,但同样不安全。松塔长在树尖上,树高风大,人很容易被风摇落。

现代人尝试过用机械,训练过猴子,近几年又兴起用氢气球。

前两者皆不合适,氢气球似乎安全且好用些,但气球飞走的事故几乎年年都有发生,因此,穿脚扎子直接爬树仍是采塔的主要方式。

清朝时期,皇室因年年向长白山地区征纳红松子入宫,曾出现过大片伐木取塔的现象,造成“多百里内伐松木且尽,非裹粮行数日不可得”的境况。清政府严令:“以后无论旗民采捕松子、蜂蜜,务须设法上树,由枝取下,不准乱行伐树,从此一体严禁。”这一禁令有效地保护了长白山原始森林。

古代把打塔人叫塔子帮,在深山老林里采塔必须团队作业。清朝的采塔组织有三种,分别是塔坦、牛录和打牲乌拉府。现代人也是团队采塔。从古到今,采塔人虽多是身轻敏捷的年轻人,但坠树、蛇袭、蜂螫等都威胁着采塔人的生命。

窜树,是采塔人从一棵树直接跳到另一棵树,危险最大,但总有人试。国有红松林的松子早已实行承包制,包山人给雇用的打塔人购买保险,出了事有保险公司负责赔偿。但对于采塔人来说,他们的命只能靠自己牢牢地抓住一根结实的树枝和脚上那副扎在树皮里的脚扎子。

“树上钱串子,地上坟圈子”,说的就是打塔人的辛酸境遇。

进山有规矩,打塔要敬山神,这是北方女真族传下来的习俗。山把头选一棵有灵性的大树摆上供品,磕头跪拜,以祈求山神护佑平安,进山多少人,出山多少人。搭戗子,是进山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戗子,自古就这个叫法,指上山伐木、挖参、采松塔等临时居住的窝棚。打塔季一般要二十多天,戗子就是山里的家。窝风向阳,前坡后岗,坡下有泉的地方才算是搭戗子的风水宝地。

野生红松树是前一年6 月开花,第二年9 月果实成熟。

自然形成了“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的规律。在丰年里,手把好的采塔人在一个打塔季能挣四万多块钱,普通的年份里也能挣两万多。因此,每年的打塔季也会吸引一些南方的山客,他们大多来自贵州、湖南、湖北、云南等山区。他们以家庭为小的单位,再组成一个大的组织,山里人管他们叫“爬猴子”。叫他们“爬猴子”没有贬义,是说这些外乡人活儿干得利落。因为各地松塔的成熟时间略有差别,这些受欢迎的外乡人有组织地一路向北,依次是辽宁、吉林、黑龙江。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乡客,采塔,必须遵循老祖宗传下来的山规:松塔不要打尽,留下一些给山里的小动物们冬天吃。

一捧松子在手,让人心生感恩与敬畏。感恩天地的馈赠,敬畏用生命采塔的山民。对于红松子,人们不敢糟蹋半粒。

糟蹋,仿佛是对天地和生命的不敬。

松子的世界贸易

“世界松子看中国,中国松子看梅河。”

梅河,全称梅河口,吉林省的一个省管县级市,是“亚洲最大的树生果仁加工集散地”。每年全国各地及俄罗斯、朝鲜、蒙古、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周边国家,将约占全球70% 的松子原料都汇集到梅河口,经这里加工成松子仁销往世界各地。

很多人不解,凭什么不产松子的梅河口竟是中国松子的加工集散地呢?

红松子的贸易史要从20 世纪70 年代末的梅河口说起。

梅河口是当时北方地区的交通枢纽,吉林省多个二级调拨设在这里,中国红松子加工产业的源端——吉林省梅河口土产农业生产资料采购供应站(简称梅河口土产站)就是其中之一。70 年代,日本是当时中国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从中国大量进口蕨菜、薇菜等土特产,后来尝试少量进口红松子仁。

采松子难,从松子里取松仁儿也难。一粒小小的松子仁从又硬又厚的外壳里取出来,且保证娇嫩的白仁不破损,达到出口日本的标准,这在当时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小锤一落,用力轻了硬壳不开,重了,里面的松子仁就碎了,而且还有扒籽、烘干、脱红衣、按要求选籽、挑籽等一系列工序。当时,只有梅河口土产站经过摸索和尝试取得了成功。

松子最初的加工方式是在家里砸。当时砸一袋松子的收入相当于一个人的工资。民巷、胡同,到处都能听到“咔、咔”的压松子的声音,梅河口从此进入了家家以砸松子为副业的时代。

松子仁很快就风靡了欧美市场,梅河口的松子加工厂亦如雨后春笋。松子破壳机研制成功后,工厂开始大批招工,并一直处于用工荒的局面。这种用工荒的局面直到智能化松子破壳机、色选机的出现才结束。当年,梅河口松子业的繁荣可以用如日中天来形容,订购松子仁的外贸客商和卖松子的山民从各地汇集到这里,自然形成了中国松子的贸易中心,当年梅河口也成了商贾云集的淘金之地。后来,梅河口人走遍了各类松子产地,开发了雪松子、云南松子、华山松子、偃松子、米松子等的出口业务。中国的松子出口产业,也变成了以红松子为主导,附以其他品类的市场格局。漂洋过海的红松子就这样成就了吉林省的特色经济产业。

红松树,一伫千年,阅尽沧海桑田,倾其千年精华于一粒籽中。从古代的仙人之食、王朝贡品到世界的餐桌,红松子,就像漂在华夏长河里的一枚历史标签,荣光闪耀。但它绝不是为皇族而生、为谄媚贵胄而来,而是没有分别地为需要它的众生而来,松鼠、山雀、星鸦和各色的人们。但,如果让它自己选择,或许,它更想回到滋养它的大地的怀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