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永海

城标:松江晚钟

来到松花江边这个北国江城六十年了,最喜欢的去处,还是松江路一带。那里是城市的眼睛。夏季柳丝垂碧,鸟语花香,清风习习;冬日雪柳依依,江雾弥漫,雾凇团团。沿江的现代建筑和古老教堂的尖顶,勾画出完美的天际轮廓线。

最留恋的一刻,就是面对大江,面对行将坠落的夕阳,不论炎夏还是深冬,你凭栏倾听报时的钟声《松花江上》的乐曲从邮电大楼传来——这金属的乐音缓缓传送,悲怆的音符挟历史烟云,弥漫天空,消失在雾里。你不会忘记,1931年9 月18 日,我国抗日战争的枪声,就在松花江上响起……悲壮,较之激昂,往往更具有一种震撼心灵的力量。愤怒的呼号,遥远的企盼和眼前生活的沸腾,生命的搏动,同时在这条江的上空融会、交响。不变的,是这默默无言的如画江山,如血夕阳。此时,这一切,正在转入苍茫。

这是我心中弥足珍贵的风景。而这样的风景、声音和色彩,迷离之中饱含着奇妙的意蕴,传递出不可名状的信息和美感。于是我总会心怀感激,感谢那位不知名的音乐钟声的创意者。

钟声和乐音,把不该遗忘的过去和不断变化的现实联结在一起,把一缕忧思、一种诗情、一股力量,一腔神圣的民族感情,还有现代化节奏,注入了这个古老而鲜活的城市,也注入我的心里。

钟声远去,江雾漫漫升起。我又想起那位西班牙伟大的抗战诗人洛尔迦的谣曲,那是早年戴望舒先生翻译的:孩子们唱歌,

在静静的夜里,

澄净的泉水,

清澈的小溪!

孩子:

你的神圣的心

什么使它欢喜?

我:

是一阵钟声

消失在雾里。

……

名山:龙潭山的秋叶

中秋过后,最好的去处是龙潭山。

树叶正是好看的时候,绿的黄的红的粉的,点点渲染在澄碧的秋空。坐山路边长椅上,一句话不说,仰头看多彩的树叶,叶间透过来的斑斑蔚蓝,痴呆呆看上好半天。“蓝大胆”在你脚前脚后啄食,灰色的背、白色的胸。有时看你一眼,又踱起方步,小小脚爪踏着落叶,如入无人之境。一声声,远近传来清亮的鸟鸣,让你不忘这秋林的幽静。

山径上,树林里,遍地铺满了落叶。一阵微风掠过,沙沙沙,又纷纷飘落一些辞枝的叶。多次读《秋声赋》,总疑心是文人的夸张。这回我听得真切,确是沙沙沙的声音,秋之特有的声韵啊。秋声里,黄叶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渐白的头发上,落在我伸出的手掌上。此间感受,无法言传。

最妙的是阳光射进林子里的时候,蓝天下,树叶像黄色或淡红色的火焰。此时,你心里感应到的不是热烈,不是激动,更不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而是恬淡,是悠远,是温馨的宁静,是秋日之山林灿烂的微笑。

高句丽山城的断垣上,也挂着几枚落叶。我们的高句丽祖先,择此而居,也真有眼力!一千多年前,层林尽染龙潭山时节,他们劳作果腹之后,也曾为秋叶之静美而欣欣然喜形于色吧?

登上南天门,坐在一段倒地的树干上。看山上的秋叶,看山下的江流,看林间空地青年人舞得如醉如痴,看一个勇敢的跳伞者从山巅跳下,贴着山腰的绿树梢头轻轻滑过,他头上是鼓满了风的巨伞。不慌不忙,看得投入,看得陶醉。

我想起九十年前,著名作家萧军正年轻气盛时登上南天门写的一首诗:

叶落空山寂,人行鸟语微。

一声长啸里,风送白云飞。

特别是这后两句,如果你不曾在晴秋爬上南天门,顿感江天辽阔,你就不会知道诗人把那种感觉,写得多么传神,真应当刻在这南天门上!

一阵山风吹过,沙沙沙沙,树叶又纷纷落下。漫山秋叶啊,多彩多艳的,最是看你不够。你飘落在山上,也落在我的心上。因为,此时,我也走到了生命的秋季。

叶落归根,其实这种回归大自然的感觉并不凄凉,想象枝头重又泛绿,山林重又碧透一新时,再看眼前的落叶,萧萧而下,如雨如雪,竟然有一种好悲壮的美感。

名园:松花江南岸明净的天空

江南公园,几代吉林人精神放牧的后花园,心灵诗意的栖息地。

我这六十多年来游了多少次江南公园,数也数不清。20世纪60 年代是我一个人去,有点儿孤独,有点儿青春的烦恼;70 年代是和妻子两个人去;80 年代,我们先是抱着后来是领着小女儿一起去……那些老照片一一排列,就是我们这个小小家族人文史的一部分。

每次去江南公园,路线也差不多是固定的:过吉林大桥、入正门、观花展、观动物、观园中园,从后门出来,然后登船、渡江、从三道码头上岸,沿江堤柳岸到江城广场。这是一个统一而完整的过程,虽非刻意,却几十年也不曾改变。

我从来没把江南公园仅仅看成一个园,那是一个很大的心理空间。所以,若问江南公园好在什么地方,吾必答曰:好在三样东西——绿树、江流、高高的蓝天。

这感觉,并非我一人独有。回望历史,有著名作家萧军为证,他就把对江南公园悠长的怀念,概括为一个淳美的意象:松花江南岸那明净的秋天。

原来 1925 年至 1927 年,萧军曾在吉林当兵,驻地就紧挨着江南公园,他几乎每天都要到公园去几次,看书、喝酒、写文章。1927 年晚秋的一天,他喝了几杯酒,就在公园林木深处的一条长椅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一个中年人坐在对面,这就是当时有名的白话诗人徐玉诺,正在毓文中学教书。他们从萧军刚买来的鲁迅散文诗集《野草》谈起,说到白话诗,徐诗人兴奋起来。说他有一天早上4 点多钟坐小船渡过松花江,对面就是江南公园,他感到江上和四周远远近近景色的美妙,真是无法形容,他后来写了不少诗句想表现那景象和感受,都失败了。临别,萧军把自己的几首旧体诗抄给了徐玉诺,其中一首是写公园渡口的——那时江上没有桥,来往都靠几只小小的渡船,“轻舟横野渡,波映晚霞红。

树锁烟岚翠,秋风送短篷。”

半个世纪后,1978 年,萧军回忆年轻时在江南公园的日子,深情地说:“《野草》给予我的感受,恰如松花江南岸那明净的秋天,给予我的思想和感情上的影响,也如那明净的秋天。它引起我一种深深的哀思和漠漠的惆怅……”

这透明的文字很是感人。显然,在萧军心里,美丽的江南公园也是一个很大的心理空间,浸透着历史人文精神和不息的生命内涵。

名湖:仙松峰上听歌

在松花湖上乘船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卧龙潭。舍舟登山,过了恐怖谷,攀上仙松峰,只见一望无际的碧水青山如诗如画。走了那么远,游了那么多的名山胜水,竟不知身边有如此佳境!

仙松峰上,一群饮马河来的朝鲜族妇女,身着鲜艳的民族服装,洒下一路欢声笑语,又大大激发了我们的游兴。

走到一个又陡又窄的地方,一位朝鲜族妇女似有“恐高症”,她不敢下台阶,连路边的铁索也不敢扶,蹲在草坡上双手抓地往下蹭,彩裙拖扯在草地上,也顾不得了。

一位穿着西服的男士,匆匆赶回来,大汗涔涔地把这位女士扶将起来,拖着拽着抱着往下挪。

到了一个叫浪卷石的地方,有一片平地,旁边就是直挂下来的山路。先下山的三位妇女,站在山脚下浪卷石边,望着高处那位吓得战战兢兢的女伴和那位男士,齐声唱起了朝鲜族民谣。她们并肩站在绿树荫下,挥手齐指山径上的女伴,身子一齐摇摆着,唱得如火如荼、如醉如痴。唱的是:新媳妇啊新媳妇,你羞羞答答怕个啥?啊哩哩啊哩哩,好郎君,抱着小媳妇下来吧……

她们旁若无人,唱了一遍又一遍。山径上的游人止住了脚步,侧耳倾听。身旁是峡谷,青树翠蔓,下面是映着蓝天的松花湖。清脆的歌声在峡谷里回**,在湖面上飘扬。离开故乡延边后,在江城山水间,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第一次见到这样毫不做作的性情舞蹈,第一次听见这样自然纯净即兴的歌声。

若说忘情地陶醉于山水之间,岂是容易做得到的?悟不出山水之性情,谈何陶醉?彼时心情不适,芜芜杂杂,纠缠一己之得失不能放松,谈何陶醉?受观念的束缚,笑且不宜“失态”,于大庭广众之中,舞之蹈之歌之咏之,岂是感情“内向”的民族容易做得到的?雪莱咏云雀诗曰:“我们往往被不存在的事物困扰,我们最真挚的笑,也含着某种苦恼。”

所以,能忘情于山水,如仙松峰上的朝鲜族女士,挥洒自如,一任性情所至,实在是人生的一种境界,是真正的潇洒。

奇景:江城雾凇也多情

庸常忙碌的日子,身心几近麻木,就盼望精神的漫游、心灵的飞翔。这一天终于来了,和春城默契的文友相约:要相聚北国江城吉林,看一次最美的雾凇!

但江城已多日不见雾凇,让人忐忑不安。兴许是精诚感动老天,那天大清早朱盾传来喜报,今天三个星啊,雾凇盛开!我立马给长春发去消息,陈晓雷、赵培光、薄景昕三位作家好友兴冲冲乘高铁赶来。

一过江南大桥,果然,江烟漫漫舞轻纱,凇花雪白开遍天涯!嘟嘟噜噜,一树树大朵大朵地开着。

阿什哈达摩崖,凇花最漂亮,一江碧水,万顷蓝天,两岸白色花树无边。狗爬犁,羊爬犁,穿行在花树中间。花花绿绿的游人,望着闪光飘落的霜花欢声笑语,急忙拍照,江边平地一群老年人轻歌曼舞,鼓声咚咚。

车近松花湖,大家心潮澎湃。培光回到故乡,更是执意要去看看冬天的松花湖,都知他乡情多么炽烈执着,连外衣都换上红外套。

冰雪覆盖着松花湖。培光匆匆走上湖面,远了,只见一个小红点,默默站在冰窟旁,悄然伫立,凝然不动,冰天雪原,他在想什么?哎呀,红衣裳躺冰上啦!他要亲一亲松花湖啊!我们几个,陈晓雷、薄景昕、徐颇,包括我这个老朽,也全都跑到湖冰上,挨着培光躺在湖面打滚喊叫。此时,只有心魂在冰天里快乐漫游……

午宴,在西关阿拉佰。本土作家和新秀,与春城三作家难得一聚,龙潭作协主席任玉梅挺远的路匆匆赶来,其乐也融融。大家互相赠送新著,培光诗文各一卷,陈晓雷儿童长篇小说一卷,薄景昕评论、散文各一卷,格致散文选一卷。

雪柳霜花沾衣时,书香已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