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年关渐近。肥城,这片据说因西周时期肥族人散居而得名的土地,天地苍黄,并未落下一场如期的雪。路上的落叶和远处田地里的枯草随风飞上天空,太阳明亮而无力。
路亮在矿文工团排练节目,他是被临时抽出来参加节目的唯一一位井下一线工人,此时他已经是所在班组的组长。节目是为春节下矿慰问演出准备的,这样的节目年年有,算是为一线工人枯燥的生活滴一点儿润滑剂。下午两点,琴瑟叮咚中突然接到通知,井下发生了事故,遇难者已被送到了医院。
五年多的井下工作,这是路亮第一次碰到发生事故,他握住电话,突然两腿无力。出事者是他的技校同学,二〇〇〇年同天入校,二〇〇三年同天入井,是特别好的朋友。四个班组长赶到医院时,伤者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路亮用酒精为死者擦拭身体,身体血肉模糊,无法认出原来的形貌了。死者的身上还沾着厚厚的煤灰,必须让死者干干净净地上路,在这个世界每天尘垢染身,在另一个世界得一尘不染,这是一直以来对待死难同行的规矩。
一位同班的工人讲了事故经过:当天在井下运输大件,就是采煤机上的一个大设备,至少有三吨重,用车子在轨道上运送。三个人,两人在左右,一人在后边,在过岔道时,道没有扳好,落空的轮子脱了轨,车子突然翻倒,重物一下压在左边人的身上,当时身子就被砸扁了。
死者的父母赶到医院,没进门就瘫倒了,老人看到阵势,知道儿子没有了。白发人哭黑发人,虽然书上和屏幕上经常看到,但现实中还是第一回,路亮身上突然又一阵阵冷。
日子如行云流水,有时惊心动魄,有时无声无息。
二〇一四年,路亮被借调到了矿工会,结束了十年的井下生活。这当然得益于他的吉他才艺。
二〇一六年冬,路亮到了北京,开始了一场迟到的北漂人生。
二〇一五年起,煤价下跌,行业的说法:煤炭矿业的寒冬来了。据说从国外进口的煤比国内生产的煤质优价廉得多。环保日益提上日程,火电厂压缩或关停。到了工会,虽然安全得多,工资却少了近一半,这时常常三五个月发不了工资。矿上双职工的夫妻,不得不一人守业一人另寻出路。路亮开始背起吉他,到处走穴,一场演出能收入个一两百。
遇见张海超纯属偶然。二〇一五年的一天,在开封有一场活动请路亮去唱一首歌,现场活动的内容主要是张海超的演讲,歌手的内容不多,演唱也是陪衬性质的,为让场面更有人气些。活动结束后,参加活动的人员去吃饭,张海超很欣赏路亮的歌,向他推了孙恒的微信名片。孙恒是北京皮村工友之家发起人之一,任总干事。他做的公益服务内容之一就是组织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为打工者公益演出。
路亮开始在网络上关注孙恒,关注他的新工人艺术团的消息,知道了这只是一个小团队,成员有姜国良、许多、孙元、王德志等几个人,而且几乎没有收入。舞台市场在霓虹灯之外的乡野、工地、学校、社区,与主流歌坛并无交集,他们像一群独行侠,行走于苍茫底层。
但他们的歌充满了力量,无论是充满了团结与号召力的《团结一心讨工钱》《天下打工是一家》《彪哥》,还是唱给友情与记忆的《想起那一年》《牧云人》,听得路亮血液沸腾,歌竟可以这样写,这么唱。这是路亮学歌以来听到的最有力量、最接地气的音乐。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的一天,济南大学孙恒唱谈会,路亮和爱人开着车,提前四个小时去了现场。在路亮的想象里,孙恒是大腕级人物,肯定现场人气爆棚,得早早抢个位置。那天漫天大雪,济南城一片白亮。等了四个小时,孙恒终于进场了,显然才赶过来,风尘仆仆。中等偏瘦的个头儿,短发,衣着随便普通,像从工地上才下班的样子。孙恒唱了五首歌,讲了个人的经历和工人机构的故事。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晚上一块儿喝了酒,谈到深夜两点。第二天,孙恒走时给路亮发了一条微信:兄弟,欢迎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