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北京,皮村是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村子。
我至今弄不清这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原住人口,多少外来者。低矮的建筑,拥挤的街巷,奔跑的狗,土色的人流,让它更像一个村庄。它只有一条主街道,人流如织,最热闹的是下午七点以后,从四面八方下班的人们回来了。
皮村的上空每隔两分钟就有一架飞机飞过,巨大的机翼在地上投下影子。发动机的轰鸣声贯穿双耳,夜半更深,常常把人从梦里唤醒。
皮村工友之家,就在主街背后一个租来的大杂院里。
机构的人来自天南地北,这是一个奇异的群体,这是一群热血的人,成立了打工文化博物馆、农民工子弟学校、工人文学创作小组、社区工会、公益商店。每个人拿着低微的工资,忙忙碌碌。这里更像一个传说中的乌托邦。
结束了电视台的节目录制,我就来到了这里,做了北漂一族。
开始的时候,我跟随货车去北京城各个捐赠点,收集捐赠来的衣服与各种日用品。在大半个北京城的机关、学校、企业、商场门口,都有一个红皮的捐赠箱。我们每天把它们打开,清理,锁上。第二天又是满满当当。收来的衣物、杂物,经过分级整理,一部分在公益商店里以极低的价钱出售,卖给需要的人,换取机构的运转经费与工人工资,另一部分捐往边远的山区和非洲。分拣衣服的女工说,东北人爱花花绿绿,西北人爱灰灰土土,非洲人爱宽袍大袖。
这个工作一直干到二〇一六年的秋天。
秋天,我到了工友之家工会。所谓工会,也就三四个人,没有办公室,开会和工作就在集体宿舍。工会的工作主要是组织周围的农民工们看电影,组织文艺演出,工人生活调研,业余娱乐等。所有工作都是无偿的,活动都是免费的,在硬邦邦的现实中,颇具理想色彩。
整整一个八月,我们都在做工厂工人生活调研。
如果不是走街串巷地调研,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片看似不大的村庄里,竟有近千家小商品加工作坊。它们像一滴滴水,隐匿在波澜不惊的大海里。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白天隐匿于工作台与机器的轰鸣里,晚上隐匿于夜色和宿舍,仿佛看不见的影子。他们向这座巨无霸城市提供着家具、玩具、装饰品、广告牌、游乐场的设备……
二〇一六年,皮村的秋天是燥热的,燥热得像温榆河的流水,没有一丝波澜。
李小毛的老家在河南开封。他二十八岁,来北京三年了。我们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穿着一条印着复杂图案的大裤衩,光着上身,坐在院子一角纳凉。汗滴把他脖子上的那块塑料吊坠也打湿了。他有一下巴好看的小胡子,受伤的手上套着纱卷,像戴着一只拳击手套。
他的左手大拇指被机器切掉了,两个月来,在养伤和等待老板赔偿中度过每一天。他说他十六岁就出门了,到过温州,到过福建,后来一个人跑到北京,先在工地和水泥沙子,后来经人介绍,就到了皮村的一家家具厂。这也是这个时代无数乡村青年的人生轨迹,大同小异而已。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存图景,在异常驳杂的器乐声里,他们显得异常不起眼。
李小毛工作的家具厂主要生产高档床具,他的工作是做床头雕艺。他说他原来在温州做过铁艺,两者相通,他做得很拿手。我想起在家具车间见到过的场景:一块块木板,经过截、凿、雕、刨、磨、上光、上色,拼组在一块儿,组成一件绝妙的物件。最后会被摆放在怎样的深堂豪宅?
李小毛二〇一五年结婚,他的爱人是位四川成都姑娘,具体地说,是他的下手。一些材料由他开始,到姑娘结束,美不可言的一件艺术品在两双手上完成了生产和传递。
为了不辜负心爱的姑娘,为了让朋友们见证爱情的幸福,新婚之夜,李小毛向老板借了一张豪华大床。他说,这张床头他做得分外用心,那个晚上摆在十几平方米的出租房里,真是熠熠生辉!
那一夜,他们没敢在这张**度过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打了地铺,天不亮就赶紧给厂里拉了回去。我后来写过一组关于皮村的诗,其中《新婚记》记录的就是他们:
对于北方
中秋已是深秋
对于河南籍木工王良木
中秋是命运的春分
今天 他结婚了
新娘子来自四川
准确地说来自流水线末端
一件件实木 从王良木开始
到张小芹完成
好夫妻难为无床的爱情
王良木精打细磨的棱角
张小芹昼夜绘画的春江图
成为这个城市多少人的云庄所在
菜过五味 酒过三巡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庆贺的人陆续离开
新房崭新 新床光明
一对新人在西窗明月下
显得有些陈旧
北京有风
朝阳路车水马龙
一对新人在墙角地板上开始了新生活
一张新床悄悄出门
天亮之前它必须返回
木器厂的展厅
小毛的爱人下班了,给我们端上了果盘。苹果和鸭梨削切得和她一样小巧、精致。
从院子出来,太阳正在落山,秋天山高水长。夕阳的余光把通往温榆河的一行银杏树齐刷刷地统一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