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族到了兰州,还干他的本行,搬砖。在抛洒汗水如疾雨的中年大叔中间,他偏瘦的体格已没有竞争的优势。作为终年在场的人,我知道这个行业用人的新规则、新态势。包工头们更喜欢那些上有老下有小,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中年群体。
兰州,在当代诗歌的版图上是一个重镇,因为地域的因素,因为文化的原因,因为阔天远地与民俗民生,这里诞生出的诗歌一直有着别样的力量与地位。但在那里,陈族并没有融入他们的群体之中。他说,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自己独立的让人信任的作品。
电话中陈族告诉我,他工作的地方在黄河大桥附近。兰州市里有几座黄河大桥,在哪座大桥附近?我一时猜不到,那是一个对我来说十分陌生的城市。我仅仅知道那里千百年来兵家争斗、血雨腥风。
下面的故事,是我根据我和陈族断断续续的通话内容还原的,我把它们串联起来,仿佛一部一个个片段串成的纪录电影。内容或与事实有些出入,但相信出入不大。因为相同的生活放在哪里也是大同小异的,而不同的生活,哪怕放在同一屋檐下,也会表现出千差万别。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首著名的有点儿浪漫味道的边塞诗,写的不是兰州更似兰州。二〇一七年,兰州的冬天来得要比往年快一拍。虽有雪花纷纷,但气温还在零度以上,并不太冷,黄河浩**奔流,不舍昼夜,建筑工期也不舍昼夜。因为一旦停工,只有待来年春天开工了。
陈族干活儿的这栋楼,是一栋投资数亿的建筑,几个亿?不清楚,但活儿干久了,从它的体量规模上可以有个大致的判断,总之一句,很牛。老板来工地视察工程进度,带着保镖。工程已上到三十层,塔吊上的人像一只麻雀,随塔体的晃动一闪一闪,红色的影子,可以判断是一位女工,灰色的影子则是男人。
西北气候异常干燥,陈族的手和嘴唇都裂了口子,嗓子也仿佛裂了口子,咳一声,那口子就合拢一下,再咳,再合拢。但这时已退无可退,进工队时说得很清楚,放假时付工资,不满一月不结。这也是建筑用工的潜规则,它比白纸黑字的劳动合同更通行、管用。
有一天,陈族感觉到喉咙里的痰有一丝咸味,他把它吐在了砖头上,发现那痰是红的,不是全红,是一团红丝夹在一团**里面,他用指头尖摁了一下,指头肚上留下一点儿红,是血!他再不敢吐痰了,一点点咽了下去。
下班后,陈族找到胡同深处的一个小诊所,才毕业的实习医生替父亲值班。他告诉陈族,有两个可能:一是咳嗽引起气管小血管破裂,二是癌。陈族有些愣,继而又释然了:如果是前者,没事;如果是后者,有事又有什么用呢,也等于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