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余海走了。
他的灵牌偏左的地方歪歪扭扭竖写着一行字:余海,卒年四十一岁。
灵牌极其简陋,内部一块硬纸板,外面裹一层淡色草纸,宽七寸,高一尺。两块白萝卜切块做基座,捧灵的人方便拿握,摆放时也立得稳。人亡灵在,接下来的七七四十九天里,它将替亡者走完这人世未竟的路程。
余海的病是矽肺病(硅肺病),这是个死症,什么时间离开都是正常不过的事。这是十几年矿山作业生涯的结果。当年一同打工的伙伴好几个都这样提前走了,他挣扎着活到今天,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人。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也说不清这病到底该找谁讨个说法,因为根本说不清这病是在哪里落下的。她唯一一次听余海说过,有一年在山西繁峙干了一年,洞里没有水,整整打了一年干孔眼。但在繁峙的哪里?老板出了国还是在国内,活着还是死了?谁也不知道。
叶落归根,人死归土。入土为安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按村里的丧葬习俗,人死了,要在家里设灵堂,停放三天,供亲友瞻仰和告别,但疫情当前,只有一切从简了。
余海的妻子叫小芹,小芹给近些的亲友一一打了电话,说余海走了,大家来帮帮忙吧。两个小时后,来了七个人,两个老人、五个青年。农村的习惯,一家婚丧百家帮,你再大的能力,婚丧这种事,自己也摆不平。
村干部也来了,小芹像一下抓到了救命稻草。镇里街面上的店铺都没开张,菜呀、粮油呀、肉与作料根本没地方买去。村干部吩咐下去,谁家有东西都拿来,专门有登记,待街里铺子开张了,买了还你们。可年前办的年货家家都吃用得差不多了,年轻人都是准备过了年就出门去的,谁家也不能办得太多。有人拿来了十斤萝卜,有人背来了三十斤土豆,有人拎来了几斤水果糖……
余海的墓早就建好了,红砖青瓦,前面栽了两棵小柏,在漫山苍黄中独显浓翠,有鸡蛋粗了。为了节省土地,墓建在房后的山腰上,那里一片乱石杂树,最大的坏处是交通太差,根本没有路,陡峭得一块石头能一下滚进沟底。棺材上山,需要拉纤。一帮人肩扛棺材,一帮人前面拉纤,喊着号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呀,哪个不出力是龟孙子呀!”村里大部分人死了,都是这么上山的。
可眼下,扛棺的人都不够,哪里有人拉纤?村干部说:“我也没有办法,这段时间喜事停办、丧事简办,咱们得遵守规定。”
余海出殡这天,是个大好天气,天暖和得要穿单衣。按老人说法,人上山逢好天,是死者对帮忙人的感激表达。到场十三人,这是规定允许的最多人数了。每人一桶方便面外加一个大馒头,饱饱吃了,抬棺上山。没有拉纤人,大家使不上力,有个人从家拿来了一条五吨拉力的倒链,一头系在树根上,一头系着棺材,上一段,歇一阵,再换一棵树系了,再进一程。
山上的迎春花有一些黄灿灿地开了,随枝头摇曳。余海十四岁的女儿娟子,打着引路幡,白花花的纸幡在她肩上的竹竿上飘啊飘,像一盏少油的灯苗,随时要被风吹灭。小芹在后面走,看着这些,心想,待这阵过去了,街里门市开张了,一定要买一对大大的金山银山,余海开采了一辈子金子银子,也配得上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