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醒来,王金锁看看窗外的亮光,应该还不到六点,六月的天亮得早,喜鹊已在树上叫起来。他翻过身,又眯了一觉。他想,猪苓们也在睡觉呢。

吃了昨夜的剩饭,去到地里,他的头嗡的一声,一下大了,地像被拖拉机深翻过一样,菌棒横陈遍地,半截在土,半截在外。这是谁干的?接着他看到了纷乱的脚印。猪,是野猪!

一年来,王金锁并非没有想到过野猪的危害。十里八乡,野猪早泛滥成了公害,甚至小镇上的垃圾桶、门店的门都受到过攻击。但他想着,自己的猪苓才下种不久,离长成还远,野猪们不会空费力气,待长差不多了,再看护也不迟。没想到,自己判断错了。

好在,损失还不大,野猪只拱了猪苓地的一角。亡羊补牢,还来得及。王金锁买来了一条狗。对付活物,只有活物。

这是一只外迁人家留下的猎狗,叫宝财。这户人家两年前搬到了咸阳塬上,家里的几条狗送人的送人,卖的卖,路太远了,没法带走。宝财是一条身经百战的猎手,当年也是名播四方的战神,只身擒拿过野猪,只因为太凶,不亲近人,被原主人的亲戚有一顿没一顿地喂养着,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英雄落难,性格更加暴戾。

几天后,宝财和再次来犯的野猪发生了一场大战。

那是个风高月黑之夜,是头母猪,身后跟着七八只将成的崽。

野猪是群居动物,下地前常常是一群,下了地又是各自为战、遍地开花,体现出很高的战斗智慧。看护的人东边追到西边,南面赶到北面,不堪疲苦,效果甚微。而有了狗,效果大不一样,狗速度快,听觉嗅觉十分迅敏,成为野猪真正的克星。

最凶猛的野猪不是体重数百斤的公猪,而是母猪,饥饿和母性使它异常凶猛顽强。那是一头身长五尺的母猪,带着一群崽,有的已有四五十斤重。在一堆大石头后面,宝财截住了它的去路。王金锁打着手电筒,看得很清楚,它有四颗伸出唇外的獠牙,獠牙的长度出卖了它的身世:这是一头历经风雨的老猪。宝财发出怒吼,声音如巨石滚过夜空,野猪还以声色,毫不示弱。它把屁股抵在石头上,头如盾牌来回摆动,让宝财无从下口,它的崽们这时已作鸟兽散。宝财一次次扑上去,一次次被击退,突然宝财猛然跃起,越过了野猪的头顶,一口咬住了野猪的臀部。如两块巨石,它们在地里滚动、撞击。最后,野猪终于不敌,滚落山涧逃走了。那一战,宝财一条前腿被咬穿。

王金锁给宝财缝伤口,宝财嘴里横塞着一根木棍,大拇指粗,嘴巴用麻绳一直缠绕到脑门,这是防止它忍不住疼时撕咬反抗。宝财的肚子上有一条血口,一尺多长,深见肋骨,血流了一地,那摊血有一丝腥甜的气味,像它的颜色。王金锁用完了一根纳鞋底的细麻线,才对缝完成,又涂了锅底灰。宝财一声不吭,取下嘴里的木棍时,木棍断成了两段。那次宝财在家里躺了三天,不吃不喝。

王金锁心里总是不踏实,夜里睡不好觉,头发落了一枕头。今天防住了,明天呢?明天防住了,后天呢?就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实在不行,我把工作辞了,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