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是谁……”

叶世文的双臂用力一收，膝盖突然受了猛击，从无边迷梦中骤然醒来。

“是你老母！”

程真在被窝里挣开叶世文的拥抱。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胃里翻江倒海的吐意袭来，她没时间追究叶世文春梦里到底是哪位佳丽，掀开被子，赤脚冲进浴室。

灯还未开。

呕吐声在浴室内回**。

叶世文条件反射起床，开灯，斟水，拿干净面巾，动作一气呵成。他还赤着上身，只穿了条长裤，却担忧地板寒凉伤到她，弯腰拎起程真的拖鞋，立即也跟进浴室里。

其实他幻想过程真怀孕的所有模样。

圆肚皮，似汤圆。十足十娇憨可爱，能一瞬间时光倒流1993年，弥补他的过失：当年没有抱起暗巷里滚了一身尘与泥的曹思辰。

想采月摘星，给她一切，余生才能叫作无憾事。

但他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

“你晚饭都没吃几口。”叶世文用手掌轻扫程真后背，“是不是很辛苦？”

程真双膝跪在地砖上，扶着马桶，气若游丝地说：“你……”

“我在这里，想要什么？”叶世文递出各样用品，“漱口？擦脸？还是躺回**？我抱你去。”

“你滚开……”

怀孕的喜悦被第六周开始的孕吐击碎。

叶世文已经免疫她因为身体不适频繁骂人这件事。她甚至会激动万分地咆哮着要离婚。离婚？不能，打死都不能，他只接受程真丧偶。

配偶栏里“叶世文”三个字，海枯石烂都不会变。

程真扯来叶世文手中面巾，把苍白脸颊的汗水口水一抹，又抛回给他。她只觉得委屈。什么荷尔蒙分泌，什么激素大增，她全听不懂。罔顾地面寒凉，程真穿着睡衣呆坐在浴室，“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去死吧叶世文！我好不容易才睡着，你半夜三更做什么春梦！你在梦里面抱谁？”

叶世文无奈地解释：“自己老婆就在**，我怎么可能做春梦呢？”

程真含泪瞪了眼他脐下的位置。

叶世文双腿稍稍合拢，侧过身，遮挡那片不合时宜的激动：“这只能证明我生理结构正常，是个健康的男人。”

“现在是凌晨。”

“……它有时差。”

程真眼神愈加冷。

叶世文不顾程真的推搡，给她穿上拖鞋，又抱起她往大床去。

“真真，地砖很凉的，每次你都不穿拖鞋。”

“不想帮我拿？那我吐在**咯。”

“别，别这样。拖鞋才多重，你想要的话我拿十对二十对一百对都可以。不要因为我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她整个人陷进被窝里，鼻头红红，脸颊碎发沾了泪，缠在腮边似雨打春柳，楚楚可怜。一双圆眼除了哭泣就是瞪人。但她也很讲良心与道德，全家所有人，她只瞪叶世文。

“叶世文，你就只有这张嘴，花言巧语，胡话连篇。现在受苦的是我，你说什么都弥补不了我。”

叶世文听她抱怨许多次，却仍觉得心脏隐隐抽疼。肚皮未见有起伏，她已经瘦了好几斤。他从未见过孕吐的女人，豪客城内怎么会有孕妇？

很多时候，未在自己身上应验，人就不会在乎世间到底此刻谁在生，谁在死。

病痛也一样。

“真真，你忍一忍。医生说孕吐是正常的。我知道你好难受，睡前我叫梁姨煲了粥，你现在能不能吃？还是你想吃其他，我叫她煮。”

“你叫我忍？怎么忍？”她忽然睁大泪眼，“我会这样，肯定是你的种有问题！”

“……是，是我衰，我的种……有问题。”

最后三个字讲得不情不愿。

但叶世文不敢反驳。

上次反驳，程真的报复就是直接吐在他胸前，**。如果银河是有味道的，叶世文觉得，一定是酸味。

他那件衫上就有一道从天而降的“银河”。

“叶世文——”程真转了个身，仰躺着，释缓胃里不断翻涌的呕吐感，“我这样吐下去，会不会死？”

“乱讲，不会的。医生说过了十二周，激素回落之后就会好转。”

“叶世文。”

“嗯？”

“不如你剁了它吧。”程真又继续哭，“我见到你觉得好烦啊，为什么我会选了你？你这种渣男，根本不配拥有后代。”

“……你累了，真真，我陪你休息。”

叶世文掀开一边被角，程真却抬手将被子摁下。她红着眼说：“你滚出去。”

“我打地铺行不行？万一你半夜不舒服，我可以照顾你。”

“滚。”

“……好。”

他拿起沙发上那件长袖T恤套入，门还未开，就听见程真又大声哭：“叫你走就走，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我！”

叶世文觉得自己背脊被人用力敲了一棍，又闷又痛。

激素。

一切都是激素的错。

“没，没，别哭了，真真——”叶世文回过身，猛地从床头柜抽出两沓纸巾，轻轻擦着程真脸上的泪，“哭多了对眼不好，你不如打我发泄算了。”

他将纸巾放在程真鼻头位置，听着她用力哼一声，将鼻涕擤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也习惯伺候人了。

程真说：“打人会痛。”

叶世文凑在她脸旁，有些掩不住笑意：“老婆心疼我了。”

“我意思是打人我的手会痛，你识趣的话就自己一头撞到墙上。”

“……早点睡，对身体好。”

“是对你孩子好吧？”

程真有些委屈。想起见过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学校的、公司的，每个都祝她早生贵子。又说孕妇金贵，诸多食品要戒口，这不能做，那不能吃，连可乐都要谨慎摄入，怕钙会流失，孩子缺钙很难补呢。

究竟是孕妇金贵，还是胎儿金贵？一目了然。

“是你，什么都是你，永远都是你。”

叶世文关了灯。

他躺在**，伸手抱住程真。五只修长手指梳入她的细密发间，像对那个梦里的她一样，轻轻地顺下去，顺平所有因为怀孕产生的烦躁不安。

程真吐得累了，合上眼，听着叶世文的心跳入睡。

梦果然与现实相反。

曹思辰也好，程真也罢，她就是她。是历经千帆后，愿意在余生每个日夜睡在他身旁的人。

“没你又怎么会有孩子呢？真真，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重要。”

因为你是我的未来。

注释：

[1]呎：英尺的旧称。1英尺≈30.48厘米。此处指平方英尺。

[2]单位：意思是房子、住宅。

[3]走青：指不放葱花。

[4]衰女：指坏女孩，在此语境下是开玩笑的口吻。

[5]南番顺：北边城市地域简称。

[6]笼屋：意思是逼仄得像鸟笼一样的房子。

[7]走鬼：指无牌流动的小贩。

[8]醒目：指突出、引人注意，在此语境下意为聪明伶俐。

[9]疋头：指丝织品。

[10]话事：指决定。

[11]衰仔：表示败家子，此处为父亲提到儿子时自谦的说法。

[12]外快已袋袋平安：指钱财稳妥进账。

[13]唐楼：一种旧式建筑，与洋楼相对。唐楼一般三至八层高，部分有骑楼，部分设有露台，楼底比现代住宅建筑高。

[14]单张：公司或企业选择宣传的一种方式，是宣传物料的一种。

[15]封利是：指给红包。

[16]白少华：前文中“B仔”的大名。

[17]咸湿：好色之意。

[18]非执行副主席：书中银行内部高管职务。

[19]浸过咸水：指过去在国外留学读书。

[20]咪表：指电子计时表。

[21]掮客：指替人介绍买卖，从中赚取佣金的人。

[22]老豆：指爸爸。

[23]大金牛：指面额一千的当地货币。

[24]劏房凤窦：劏房，指的是逼仄的板间房；凤窦，指的是20世纪末残存的板间房楼妓。

[25]点错相：指认错人。

[26]二五仔：指告密者或者出卖其他人者。

[27]平安米：指的是慈善机构会定期筹资购买，向广大贫民派放的福利物资，大多以米面为主，因此又叫平安米。

[28]反骨仔：指叛徒。

[29]turbo：指涡轮。

[30]为食猫：意思同“馋猫”。

[31]红鸡的士：意思是红色出租车。

[32]仆街：方言中骂人的话，此处为熟人之间的玩笑。

[33]士多店：指杂货店。

[34]Limited Partner：LP，有限合伙人。

[35]开卖楼花：指预售。

[36]例牌：指照旧。

[37]两球：股市术语，两球就是两百万。

[38]阴司纸：指冥币。

[39]98斩仓：1997年金融风暴，到了1998年，许多股民为了避免继续亏损，低价赎回股票，俗称斩仓。

[40]band 3：教育局每年按会考成绩将各个中学排名，然后按排名顺序将学校分为三级，即band 1、2、3。每一级比例约33%，band 1成绩最好，band 3最差。

[41]契爷：意思是干爹。

[42]罢工：指不肯配合。

[43]蒲：指浪**，游玩。

[44]有我心：指懂我。

[45]tweety：一只黄鸟玩偶，在当地十分流行。

[46]吋：英寸的旧称。1吋≈2.54厘米。

[47]火滚：指恼火、生气。

[48]镪水：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浓硝酸、浓盐酸等的俗称。如浓硝酸称为硝镪水，浓盐酸称为盐镪水。

[49]沟女：指追求女孩子。

[50]师奶：对已婚女性的称呼，太太的俗称。

[51]手尾：指工作剩余的小部分，有时比喻后顾之忧。

[52]台底数：意思是私下交易，不放在明面上。

[53]两条蛋卷：蛋卷，澳门特产，通常以“斤”称，“条”代表数量很少。

[54]詹士邦：电影《007》里的主角。

[55]接驳：指搭车换乘的意思。

[56]冚家铲：方言中一句骂人的话。

[57]勾二嫂：指勾引兄弟的老婆或女友。

[58]新抱茶：指儿媳妇新婚时给公公婆婆奉茶。

[59]吹水：指吹牛、说大话。

[60]通胜：指黄历。

[61]游车河：指乘车兜风游逛。

[62]屋邨学校：指质量不高的学校。

[63]飞仔：指在社会上无所事事的人。

[64]出粮：发工资，领薪水。

[65]神主牌：指祖先牌位。

[66]大茶饭：表示大生意。

[67]阿拉贝斯克：一种芭蕾舞姿，独脚站立，手前伸，另一脚一手向后伸。

[68]波尔卡：艺术带操的一种舞步。

[69]荷官：又称庄荷，是在赌场内负责发牌、杀（收回客人输掉筹码）赔（赔彩）的一种职业。

[70]Ip：当地方言里叶姓的音译为Ip。

[71]chok：意思是耍帅、摆酷、放电，抢占他人视线。

[72]私窦：指舒服、安全的地方，也可称为私人空间。

[73]红杉鱼：指一百元当地货币。

[74]头啖汤：指做什么事都争当第一人，敢为人先。比喻为“第一口汤”。

[75]一盅两件：饮早茶俗称“叹茶”，代称“一盅两件”。民间饮食风俗。每天清早，人们蜂拥而至，边饮茶边吃早点边聊天，茶楼（或茶馆）往往座无虚设。

[76]节：专用于航海的速率单位，1节≈0.514米/秒。

[77]菲林：指胶卷。

[78]和头酒：同我们常说的“和解酒”，即矛盾双方或因其他事引起误解的双方，为了和好如初，借酒化解矛盾。

[79]十号风球：为最高级别的热带气旋警告信号。

[80]CE认证：产品进入欧盟国家及欧盟自由贸易协会国家市场的“通行证”。

[81]叹：享受的意思。

[82]老爷：指公公。

[83]奶奶：指婆婆。

[84]嫲嫲：指奶奶。

[85]身光颈靓：指人衣着光鲜。

[86]姨仔：同“小姨子”。

[87]百解：百解消灾符，民间一种化解晦气的符箓。

[88]挥春：指春联。

[89]涨卜卜：表示胀鼓鼓的意思。

[90]盆菜：一种混合了十几种食材的客家大菜。

[91]心水：指喜欢，偏爱，合心意。

[92]长吻大腹：长吻是长嘴的意思，大腹是肚子滚圆的意思。

[93]水鱼：指容易糊弄欺骗的人。

[94]gag：表示冷笑话。

[95]化骨龙：方言里父母对子女的一种称呼，比喻孩子消化能力强，很能吃。

[96]团契：一种教会活动。

[97]日光日白：意思同光天化日。

[98]学堂拿银鸡头：指得到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奖。

[99]麻麻地：一种自谦的说法，表示一般、很普通的意思。

[100]话头醒尾：比喻领悟力强，一说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