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的演讲已经完毕,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台上换了一位年轻的学生继续讲话,向沉誉却不急着起身离开,而是接着认真听演讲。
辛栀被勾起了兴趣,忙不迭凑过去和他咬耳朵追问:“你是说,李先生当年就是因为协助厅长破获了那桩金融诈骗案,所以才辗转出国避难?”
“难怪。李先生已经在国外待了很长时间了,并且从不肯向我们透露真名。”辛栀说。
她脑海中浮现出李先生的样子,年近五十,相貌平平,并不算多起眼。虽然接触不算多,但能感觉出他待人温和,为人谨慎,极会察言观色,应该是个八面玲珑、处事圆滑之人。
“照这么说,那李先生岂不是会有危险?”
“那边一直安排了人保护他,而且即便我们没有安排人,他也会致力于和当地警方打好关系,不用担心。”向沉誉说。
辛栀松口气:“那就好。”
她的语气明明很正经很严肃,可她的呼吸却软软地打在向沉誉耳畔,有些痒。
向沉誉有些心不在焉地捉住她的手,随口应了一声:“嗯,大概吧。”
“大概?”辛栀不满他的敷衍,“你究竟查到些什么了?快跟我说一说。”
向沉誉轻轻笑:“不是说不支持我查案吗?”
辛栀眉头一扬:“不巧,局长将我的档案调到了曙光市公安局。”她挑衅地看着向沉誉,“所以,这也是我的案子。”
“嗯,你的案子。”向沉誉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开,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
辛栀深吸一口气:“所以,喻警官面对你的下属还要藏着掖着?”
“面对下属不会。”向沉誉答,他一根一根摩挲着辛栀的手指,若有所思,“可面对女朋友就不一定了。”
知晓向沉誉是在开玩笑,辛栀也不恼,沉住气故意问:“你想怎样?条件是什么?”
向沉誉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嗓音低沉:“贿赂我。”
辛栀一愣,觉得好笑,也不扭捏,干脆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这才揶揄道:“我倒不知道,向三哥离了警校后,居然学会了收受贿赂。”
“辛小姐贿赂人的本领也不赖嘛。”
辛栀佯怒地拍了他一下:“好了,正经一点。”
“也没什么,只不过在昨晚与厅长通电话时顺带问了句李奉的事情,那位女性死者的身份是厅长告诉我的。”向沉誉说,“他早就查出了当年那位女性死者的背景,只是不知他出于什么原因压了下来,再则,当年我并没有资格知晓这些实情。”
“没了?就这些?”
“没了,就这些。”
辛栀觉得自己吃亏了,说来说去相当于没说。她瞪了向沉誉一眼,气恼道:“快把我的贿赂还回来!”
“好。”向沉誉干脆利落地答应,低头就打算吻她。
辛栀偏头躲过,扯了扯嘴角气笑了:“想得美你。”
向沉誉低笑一声,这才说:“厅长要见你。等会儿跟厅长见了面,你自然就知道了。”
辛栀轻哼一声,勉强满意了。
台上年轻的学子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很有气魄。他口中讲述的是他前段时间协助当地警方破获的几桩小案子,他将自己从中获得的经验一一分享给大家。
看着看着,辛栀有些晃神,她忽然轻声喃喃:“真没想到,我们还会有携手破案的一天。”
向沉誉一静,眸色沉了沉。
辛栀语速飞快:“毕业后,我在警校里留了好几年,整日干一些琐碎的事情。一方面是因为我一意孤行好几次不服从安排,所以上级有意压住我,想要磨一磨我的性子。另一方面……是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查案,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却又找回了你。”她用的是“找回”这个词。
她吐出一口气,语气轻松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专心过好未来才是要紧的。”她瞥一眼他的侧脸,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事已至此,我会牢牢地看住你的,不会再给你消失的机会了。”
她不再说话,没打算和向沉誉继续聊,认真听起那学生的演讲来。
十多分钟,向沉誉一直保持沉默,他全程牢牢注视着辛栀姣好的侧颜,而辛栀恍若未觉。
待那学生已经开始说结束语,长达两个小时的演讲会即将落入尾声时,向沉誉微微眯起眼,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才缓声开口:“如果嫁给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你会不会安心一点?”
他不等辛栀回复,就兀自抿唇笑了笑:“我会。”
一阵又一阵的掌声恰好盖住了他说话的声音,掌声经久不息。辛栀全部注意力都在演讲的学生身上,隐约只听到了“如果”“安心”这些字眼,她疑惑地皱眉:“你刚刚说什么?”
向沉誉也不急,眼底浮起很浅的笑意。他握紧她的手,抬至唇边,垂下眼睫颔首在她每根手指上温柔地吻了吻。他的每一次亲吻都让她心神微颤。
不同于唇齿交缠的亲密,这是不带情欲的情绪宣泄。
他的每一次亲吻都在表明他的依恋,他的爱。
他缓缓抬眼,细细端详着她的表情,在掌声停息之际,他再度开口:“阿栀,嫁给我。”
在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在一切开始的地方。
嫁给我,阿栀。
他这句突如其来的求婚,让辛栀极度震惊的同时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惊喜。
她难得有些结巴,隔了半晌才从被堵住的嗓子眼里发出声音来,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带着嫌弃:“你……你一句口头上的空话,未免太随便了些,一点也不正式。”
向沉誉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单膝落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阿栀,嫁给我。”他重复。
他们这番动静惊扰了周围正欲离开的学生,他们好奇而又友善地投来视线,窃窃私语。
辛栀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懒得在意周围人的眼光,整颗心都系于向沉誉的一举一动上。
她不急着答应,而是在短暂地惊讶他早有准备后,径直接过那个小盒子仔细打量。她调笑:“我们不是才刚在一起没多久吗,你也太着急了吧?”
“可我等不及,想要看到你成为我的新娘。”
他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辛栀——他从未如此正式过,甚至带了那么点紧张忐忑。
辛栀避开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将那枚精致的戒指取出来,仔细看了看,认真摩挲着刻在戒指内侧的两个名字的英文缩写,她抿唇一笑,将戒指递还给向沉誉。
她平静地轻声说:“可是你还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向沉誉一顿,垂下眼睫接过那枚戒指,隐约明白了辛栀的意思。
他说话的语气仍然平稳不辨情绪,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恼怒:“那好,等我……”
“不过——”辛栀打断了他。
不去看向沉誉的表情,她翘了翘嘴角,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径直将自己的左手伸到他面前,笑容戏谑道:“不过,迟些我们一起去见也是一样的。”
辛栀的笑容在唇畔扩大,她说:“我爸妈很宠我的,我喜欢的人他们一定也会喜欢,更何况你本来就挺讨人喜欢的。”
向沉誉一怔,过了半晌,他笑了笑,认真地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左手的中指上,然后捏紧她的手站起身来。
“是吗?”他望着她低声问。
“对呀,当然,我说是就一定是。”她顿了顿,“恭喜你了,向三哥。”她笑弯了眼。
“我的荣幸。”向沉誉笑着说。
赶到老校长办公室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老校长正在和厅长闲聊,见他们进来,便闭口不再继续说。
见向沉誉进来,老校长愣了愣神,颤颤巍巍地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端详向沉誉的模样。
虽然早就听闻向沉誉没死,但亲眼见到自己曾经的学生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
向沉誉表情也微微松动,大步上前去给了老校长一个拥抱,真诚地说:“校长,这些年辛苦您了!”
对于向沉誉离开警校一事,知晓实情的人并不多,老校长也算其中一个,可因为此任务属于绝密,他只能选择撒谎保密,替向沉誉隐瞒。
此时,老校长眼眶微微泛红,大笑道:“回来好,回来好,还是家里舒服自在!”
看着这一幕,辛栀也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感动,无法言喻的感动。
打完招呼后,厅长掐了烟含笑起身。一看两人的表情,他便明白过来,爽朗地笑着拍了拍向沉誉的肩膀,道:“你小子,得偿所愿了?”
辛栀明白过来,佯怒瞪了向沉誉一眼:“原来你早有预谋。”
向沉誉也不否认,紧紧握了握辛栀的手,然后松开,微笑着朝厅长颔首承认:“的确得偿所愿。”
见他们要开始聊案子,老校长便识趣地避开了。
厅长的视线在两人身前掠过,思索了一阵后,说:“当初卧底行动,你们没能一起,现在这起案子能一起,也算是缘分。”
向沉誉和辛栀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回复。
“既然这起案子是你们两个负责,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厅长叹了口气。
原本意气风发的模样好似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他凝重地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一个重磅炸弹——
“姜延曾是我的好兄弟。”
辛栀一怔。
厅长姓胡,本名胡源。
他和姜延,一个在警界叱咤,一个在商界驰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可实际上,他们一直私交甚笃。
姜延从不过问他求助他,他也从不干涉姜延。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避谈工作,每次见面只是吃吃饭喝喝茶而已。
原本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年,可后来的一件事,让两人产生了分歧。
胡源接到的一起金融诈骗案隐隐指向某几位商界大佬,可偏偏姜延与那几位关系不错。那时候还没有任省公安厅厅长的胡源很是看不惯,便叮嘱姜延离他们远些。可生意场上的事,哪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哪能说不接触就能不接触的,于是两人便产生了矛盾。
那桩案子结案后,胡源将那几位涉案大佬通通抓捕了,就这样,他和姜延的关系也走向冰点。
至于李奉,他从小成本买卖做起,一路顺风顺水。
在底层待过的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自己本身底子不太干净,更乐于跟警方合作,便卖了个人情给警方,向警方透露了几次那几位金融界大佬的线索。事情结束后,他便在警方的帮助下,顺利地去国外定居。
厅长话语间轻描淡写,省略了许多当年惊心动魄的细节:“那个死掉的女人叫肖蔷薇。她在金融诈骗案前后,一直是李奉的情妇,死心塌地跟了他几年,估计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实情。六年前,肖蔷薇死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却怎么也查不到姜延与当年金融案之间的联系,只能认定是意外。直到前不久,姜延出狱,改口声称自己当年是无辜的,并且,他被残忍地杀害了。”
辛栀默默听着,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她慎重地开口问:“您怀疑姜延的死,以及那个女人肖蔷薇的死,都是同一伙人所为?并且与当年的金融诈骗案有关系?”
见厅长沉吟不答,她好看的眉头蹙起来,看了向沉誉一眼,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真凶未免太可怕了。”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厅长与姜延曾是好兄弟,而向沉誉也曾与姜逾年是好兄弟。
这诡异的巧合,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厅长不置可否,讲述往事时淡漠的神情再度变得温和起来,他摸了包烟站起身,笑了笑:“我还有几个局,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这次过来,一是想和你们聊一聊,二是想亲眼看一看你们的状态,是不是还能沉得住气。”
他眼眸清亮锐利,满意地笑了笑:“不错,还是当年我赏识的你们。”
见厅长打算离开,辛栀赶紧随之起身,追加了一句:“如果您能协助我们,自然再好不过。”
厅长脚步一顿,却头也不回。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年纪大了,不想再事事都管了……你们查到了线索,直接向我汇报便是。”
“是……”
厅长离开,办公室里只余他们两个,向沉誉这才开口对辛栀解释:“当年厅长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被那伙人绑架,强逼厅长退出所有的调查。”
辛栀张了张口,一时愣怔。
“他们财大势大,当时只有厅长一人坚持要查。而厅长拒绝了他们的要挟。”
辛栀瞳孔微缩,瞬间意识到了结果,她全身发寒。
向沉誉淡淡道:“厅长的妻子至今瘫痪在床,至于刚出生的女儿,丧了命,尸骨无存。厅长一直避谈这件事,也没有将其写入档案里。”
一个是好兄弟的离开,一个是家破人亡。
难怪厅长失意。
辛栀有些愧疚:“我该好好跟厅长道个歉才是。”
向沉誉笑笑:“不用,厅长不会介意的。”
辛栀摇摇头:“不,是我太莽撞了,辜负了厅长的信任。”
接着,她站在门口冲向沉誉展眉一笑:“我马上就回。”
见辛栀追了出去,向沉誉也不阻止,笑了笑待在办公室里等她。这时,手机骤然振动,是姜逾年打来的电话。
向沉誉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边溢起一丝轻笑,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他接起:“喂,逾年。”
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柔软女声:“警官先生,是我。”
向沉誉的神情倏地冷却下来。
见向沉誉不说话,姜青燃深吸一口气,小声继续说:“抱歉警官先生,突然打电话找你……哥哥他,哥哥他现在不在,所以我才私底下联系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哥哥……”
“说。”向沉誉打断她。
见向沉誉态度冷淡,姜青燃越发局促不安,她视线飘忽不定,朝某个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捏紧了手机,这才说:“我……有事情想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太方便。”
“不必,电话里说就行。”向沉誉的口气越发冷漠。
姜青燃有些急了,脱口而出:“是……是关于哥哥和爸爸之间的事情,或许能对你破案有帮助。”
挂了电话,姜青燃扭头看了看一直坐在身旁静默不语的姜逾年。
她语气有些担忧不自信:“哥哥……他同意见面了。”
“燃燃,你做得很好。”
姜逾年原本冷淡到甚至带了点厌恶的脸上露出笑容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朝姜青燃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
“来,瞧瞧,像不像你?”
姜青燃落了座,视线凝固在姜逾年身前的画架上,上面赫然就是她刚刚立在窗前打电话时的模样。
她的眼眸亮了亮,这是姜逾年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为她画像。
第一次。
“哥哥亲手画的,自然像。”她忍不住喜形于色。
“送给你了。”姜逾年温柔地对她说。
姜青燃的脸颊飘起绯红,心脏也像一片软云,浮浮沉沉干燥而温暖。
“燃燃,”姜青燃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的长发,他语速有些慢,“那通电话,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对吧?”
姜青燃一愣,像是迎头被泼了一盆凉水。她反应过来,脸色白了白,僵硬地点点头,勉强露出笑容:“我明白的。”
姜逾年宽慰地轻舒一口气,琥珀色的眸里锋芒毕露。
“向沉誉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此番找他帮忙,他定然不信任我。”姜逾年扶了扶眼镜,“所以……他势必不会放过你送上门的好机会。”
姜青燃还是有些不自信:“那我和他见了面,该怎么说?”
沉默了一阵,姜逾年蓦地一笑,抬手捏住姜青燃的脸,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满意地看着红晕一寸寸遍及她整张脸。
他不紧不慢地用沾了嫣红颜料的食指在她脸颊两侧划了几道胡子,白皙到极致的肌肤和艳丽到极致的红,衬得她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满眼澄澈。
他这才含笑启唇道:“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