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沉誉派人将深夜俱乐部正门外头的监控全部抽调出来,果不其然,姜延这一个多月的确多次独自一人出入这里。
玫瑰在看过姜延的监控录像后,也终于含含糊糊地承认了,那个让她帮一个忙的先生的确就是姜延。
凌晨三点。
整个俱乐部依旧灯火通明,属于深夜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结束了审讯,辛栀走出深夜俱乐部,便见向沉誉独自坐在车内,单手支颐紧闭双眼,嘴唇有些泛白。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窗投在他半边脸上,整个人俊朗得一塌糊涂。
他在等她。
辛栀心头一暖,钻进车内第一句话却是责怪:“都醉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不早点回去休息?不必和大家一起等我的。”
坐在驾驶室的小王笑嘻嘻地扭头看了辛栀一眼:“辛姐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刚才喻警官一下来,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吐了好几回了……”
向沉誉蓦地睁眼,冷冷扫了小王一眼。
小王一个哆嗦,赶紧赔着笑补充:“嘿嘿……我是说,要是辛姐你再不下来,估计喻警官就打算上去找你了。”
车里暖气很足,一下子驱散了辛栀的寒意,也驱散了满身疲惫。
向沉誉不再理会挤眉弄眼的小王,朝辛栀轻轻弯唇,嗓音低沉:“回来了?”
辛栀点头,接过他递上来的厚外套披上。虽然理解他,却还是忍不住埋怨:“明明这么久没喝过酒了,还把自己灌成这样,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向沉誉含笑习惯性地低头吻了吻她的长发,没打算告诉她酒里下了药的事。
刚一靠近她,他便闻到了她身上沾染的烟味,那是玫瑰身上的味道,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怎么样?”
“玫瑰她虽然并没有说太多有用的东西,但我们此行还是没有白费……”
“怎么样?”向沉誉打断她,漆黑的眼关切地凝视着她,“累不累?”
辛栀微愣,瞟了小王一眼,下一秒就无视了他,往向沉誉怀里一钻,刻意放软了语调,喟叹一声:“唔,当然很累呀,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躺在我舒服的**了。”
向沉誉笑了,将她搂了个满怀。
他叮嘱前方的小王:“回去吧。”
坐在车里,重新调整好状态,辛栀打开录音笔,将刚才与玫瑰的对话放给向沉誉听。
玫瑰的嗓音有些甜腻:“……那位姜延先生每次过来都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我唱歌,怪吓人的,精神状态也看起来不太正常,但好在他从没做过什么不妥的举动,还经常送昂贵的礼物给我,于是我便由着他去咯。”
“所以,他到底是要你帮什么忙?”
“就是承认我是肖蔷薇呗。承认这个对我又没坏处,还能讨他欢心,何乐而不为?”玫瑰笑声欢快。
听完这句,辛栀按下了暂停键,沉默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姜延出狱后却重翻旧案这一举动的由来,可她却丝毫没有解开谜团的喜悦,只觉心情沉重。
“难怪姜延会留下那封信,想要揭开真相,他定是将玫瑰当成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向沉誉也点头:“穷途末路。”
辛栀觉得,她有些理解那个时候的姜延了——替人顶罪,他是心存不甘的。出狱后,他苦心经营的关系网早已疏远,一手创立的公司一蹶不振,他是绝望的,却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他只能忍气吞声接受现实,肖蔷薇人都死了,多说无益。可现在,他却无意中发现“肖蔷薇”并没有死,于是,仅存的理智烟消云散了。
他怎么会甘心自己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呢?
他一方面迫不及待想要所有人知道自己是冤枉的,牢牢将“肖蔷薇”抓在手里,想要洗脱冤屈;一方面又忌惮那个要挟他的人,想着既然出狱了就过好接下来的日子算了。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究竟是想要怎样的结果,也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是否要真的说开这一切。可惜的是,在手中的关键性证据“肖蔷薇”还没有浮出水面时,他便已经被除掉了。
至于玫瑰,对其中的暗涌毫不知情,便也不在乎顶着“肖蔷薇”的身份活着。如果她知道她要是真帮着姜延出面,头顶上就会悬着一把不知道何时会掉下来的大刀的话,估计她就不会愿意帮这个忙了。
重新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的对话继续——
辛栀:“你怎么会觉得那位大老板喜欢肖蔷薇?”
“他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玫瑰语调慵懒,一点也听不出悲伤,“他以为我看不出,实际上,我早就明白了,他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既然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你一直叫他大老板?”
玫瑰掩唇笑了一声:“有钱人不都喜欢听这个称呼吗?他看起来气宇轩昂,身上穿戴都贵重,怎么不是大老板?”
然后是片刻的静默,随后玫瑰又笑了:“记得我与他初遇时,我惹了点小麻烦,在公安局待了很久才出来,一出来就遇到了他,那时的我狼狈得很,也亏他肯照顾我……后来他出资让我整容,让我来深夜俱乐部工作,仔细算起来,我和他总共见了不到十次。他很忙,即便和我见面也是电话不停。他也很低调,每次见面都十分谨慎,好像很担心被人发现……这样神秘的人不是有钱的大老板是什么?”
“哦……对了,我好像有次听他身边的人称呼他为‘古先生’还是‘顾先生’之类的,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
听到这里,向沉誉眉头一蹙,联想到辛栀刚才身上的烟味,眼神稍稍发生了变化。
辛栀微微侧头望着一直沉默的向沉誉,疑惑道:“我实在好奇得很,她身后的大老板究竟是谁。她始终没有说那个大老板的名字,估计是真的不知道……那所谓的古先生顾先生什么的,也可能只是化名罢了。年龄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姓名不知,身份不明,对对方的底细一点也不知情,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向沉誉轻颔首,语气淡淡:“也许,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辛栀愣住:“是谁?”
向沉誉却没打算立即回答辛栀的问题,而是吐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阖上双眼靠在了座椅上。他眉宇间染上只会在面对辛栀时才流露的疲倦。
不知是因为那酒,还是因为连续轰炸的信息量。
又或者,是因为他知道了玫瑰背后之人的身份。
辛栀看出向沉誉轻微的情绪波动,便也随着向沉誉靠在了座椅上。见他避而不答,她也乖觉地不再提。
她放松身体,轻轻把头靠在向沉誉的肩膀上。她本有些嫌弃这么重的酒味,可突然又觉得,因为是向沉誉,所以这味道也变得好闻起来了。
“等案子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她随口问。
向沉誉不假思索:“结婚。”
辛栀笑了一声,故意问:“和谁?”
向沉誉熟稔地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和一个明知故问的人。”
她脑子里漫无边际,想到哪儿就问:“那结婚了之后呢?”
向沉誉依然闭着眼,嘴角却满足地微微一挑:“阿栀,为我生一个孩子。”
辛栀有些愣,她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老半天才说:“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向沉誉脸上的笑容更深,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呢喃:“只要像你。”
前头传来煞风景的“扑哧”一声。
辛栀坐起来,透过后视镜警告般瞪了憋笑的小王一眼,小王赶紧调大了车里的音乐声,装作一无所知地专心开车听音乐的样子,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像你不好吗?”辛栀重又趴回向沉誉身上。
向沉誉闻言极缓慢地摇头,声音里含着不常见的柔软:“阿栀,我不爱我自己,此生所爱,唯你而已。”
辛栀情不自禁地弯唇。
“所以我勉强只能接受我们的孩子是一个和你样貌性格皆相似的人。所以,他要像你,他只能像你。”向沉誉说。
次日清晨,匆匆洗漱过后,向沉誉和辛栀便动身去了曙光市公安局,与厅长进行了视频会议。
听过录音后,厅长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向沉誉也不催促他,汇报完案件进展后,便不再说话,而是微微眯眼,视线落在了厅长指间的香烟上。
视频那头烟雾缭绕,厅长掐了烟,对向沉誉赞许地微微颔首:“不错,干得好。”
向沉誉不卑不亢:“虽然无意中发现了玫瑰这号人物的存在,可对案件的进展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厅长点点头,凝眉思索了一阵,说:“不着急,能进展到这一步,我相信离破案已经不远了。”
厅长不再继续说,在他人的连声催促下挂掉了视频,他接下来还有好几个会要开。
向沉誉若有所思,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透过玻璃窗,落在不远处坐在办公桌前的辛栀身上,她正在和几个同事低声讨论着什么。她也很忙,自来到这里后,一刻都没有休息过。
待辛栀进了办公室,向沉誉才眉眼平静地说:“多年前厅长还未担任省公安厅厅长一职时,在外便一直以‘古源’这名字行动。”
辛栀表情一变,明白了昨晚向沉誉为何突然沉默。
仔细想来,“古”正是厅长胡源的姓氏“胡”拆开来的一半。
通过调查,她已经得知,玫瑰当时惹了麻烦被短暂扣留的地方,也正巧就是胡源所在的辖区。
那么,极有可能玫瑰口中所谓的“古先生”,就是胡源厅长。
厅长,是对向沉誉有知遇之恩的。
如果案子真与胡源厅长有关系,向沉誉定然不愿看到这种局面。
抛开这些人情过往,假设的确就是厅长,那么一切其实都是说得通的。
姜延是厅长的好兄弟,如果真是厅长在背后设计了玫瑰这一角色,目的应该就是让姜延说出事实的真相。只可惜,姜延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实质性的东西,便被害身亡。
可如果真的是厅长,他既然知道姜延是无辜的,想要帮助姜延洗脱冤屈,为何要私下行动?
并且事到如今,玫瑰已经浮出水面,他又为何仍然要对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向沉誉隐瞒一切呢?
辛栀委实想不通。
这仅仅只是推测罢了,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隐情不得而知。
辛栀想过无数个人,年龄在四五十岁之间与肖蔷薇有联系的人,甚至连李奉也推测过,却怎么也没料到,居然有可能是胡源,一直催促着他们办案捉拿真凶的厅长。
不论厅长在里头扮演了何种身份,如果他有参与,都让本就复杂的案件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了解到这一层关系后,辛栀立刻安排人再度去深夜俱乐部找玫瑰,可到了那儿却得知,玫瑰急匆匆辞去了工作,坐上了离开曙光市的飞机,至于去哪儿,无人知道。
事已至此,似乎隐隐证实了向沉誉的这一大胆推测——胡源极大可能就是玫瑰的幕后之人。
“要不要追踪她?”辛栀问。
向沉誉摇头:“不必,她基本不知情,用处并不大。”
“要查省公安厅厅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辛栀缓缓说出她的担忧。
向沉誉起身拉上办公室的窗帘,这才凝视着她:“如果不查,更加不容易。”
辛栀眼眸一弯,心情放松了一些:“也是。”
“你怕吗?”向沉誉坐在她身旁,把玩着她的长发。
你怕吗?
怕如果厅长真的涉及黑暗,我们可能会因为触犯了厅长的利益,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辛栀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当然怕。”
向沉誉手指一顿,却见辛栀倏地一笑:“我怕你又想着抛下我一个人去查。”她张牙舞爪凶巴巴的,“我告诉你向沉誉,你想都不要想。”
向沉誉一默,嘴角一弯轻轻笑了笑,随即温柔地在她唇边印下一个吻,口中却换了个话题:“今天这么早就过来局里,累不累?”
辛栀笑嘻嘻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还行,勉强算得上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向沉誉手指顺着她的长发停在她的腰上,嗓音压低,听起来颇有些意味深长:“哦?确定不要再补个觉了?”
“不用。”
“不用?”
“真不用!”
向沉誉若有所思地道:“那你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辛栀微怔,下一瞬便脸颊微红,她以为向沉誉在说结婚那件事。
她低头看了眼那枚时刻不离手的戒指,难得害羞道:“我当然记得,但现在还早,肯定不能这么急,双方家长总得先见一见。”
闻言,向沉誉抿了抿唇,神情变得颇有些微妙。诚然,他很享受看到辛栀在他面前这副难得羞涩的模样。
他沉默了老半天才说:“好,当然得见一见。”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训练室。”他说。
“哈?”
向沉誉慢条斯理:“之前不是说过吗,什么时候打赢我,便准你行动,昨晚是情况特殊才破例的。”
辛栀反应过来,这才明白自己会错意了,她气恼地瞪了眼向沉誉后转身就走。
她边推开门边摩拳擦掌:“正好,一肚子不爽今天好好练练手。你可千万别手下留情,要是我真伤了你,你挂了彩什么的,面子上估计就挂不住了。”
向沉誉冷淡地扫了眼办公桌上闪烁不停的手机后,也双手插兜随着辛栀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他淡淡说:“你放心。”
辛栀冷笑一声,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那就好。”
办公室外的几个同事静了几秒,之后便习以为常地各自忙碌起来。
至于被搁置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不死心地闪烁了几次后,终于安静下来。
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这几天一直不停地拨电话过来。
少顷,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显示进了一条短信。
按完发送键,姜青燃捏紧手机捂在胸口,有些晃神。
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起身都困难。她已经在这间病房待几天了,吃喝拉撒都得人帮忙,这一切无一不在向她昭示着她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一幕。
一个小时前她伤口突然大出血,吓得医生紧急做了个缝合的小手术。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时扶住她的那双手,以及那人关切的眼。
让她心悸。
门口传来推门的声音,姜青燃以为是护士,便看也不看地吩咐:“麻烦帮我关一下窗。”
那头却迟迟没有反应,她疑惑地扭头看过去,便见姜逾年正倚在门口,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他刚从市里专门为他举办的画展过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额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姜青燃一愣,心虚地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哥哥?你不是在画展吗?怎么会有空过来?”
姜逾年关好窗,朝她走近:“你大出血了怎么不告诉哥哥一声?还是你的主治医师在手术结束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没什么大碍,”姜青燃说,“可能是睡姿不当引起的,总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就打扰哥哥,我一个人可以的。”
“对哥哥来说,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呢?”姜逾年笑了一声,宠溺地伸手试图和往常一样去捏她的脸颊。
姜青燃一愣,咬紧嘴唇稍微侧了下头。
姜逾年摸了个空,修长好看的手指顿在了空气中,温柔的神情也瞬间冷却下来。
明知自己惹恼了姜逾年,可姜青燃反常地没有主动去安抚他的情绪。
她其实是了解姜逾年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了解。
她明白,姜逾年想要她接近向沉誉,一方面是他执着于过往,想要借此机会羞辱向沉誉一番;另一方面,又想借助向沉誉找出真相。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可内心别扭的他又不愿与向沉誉有太多接触,于是打算让她出面成为他的眼线。他试图让向沉誉怜惜她,倾心于她,将获知的一切都透露给她。
并且,他在她面前毫不掩饰他对向沉誉身边那个女人的欣赏和赞美。
他极度自信,也极度偏执。
可她现在又觉得完全不了解他。
他对她的每一次关心都太过虚无缥缈,她从原本的受宠若惊到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对她的笑容,以及拥抱着她的温度,是否是真实的。
他就这样轻易将她送到向沉誉面前,毫不犹豫。
且不说打动向沉誉哪有这么容易,他就这样干脆,又是否有顾及她的感受呢?
她越是对比,越是觉得如芒在背。
见姜青燃不说话,姜逾年眯起眼轻轻扯了下嘴角,不再刻意维持这份温情。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姜青燃,眉眼间带了些嘲讽。
“怎么?又在给向沉誉发短信?来,让哥哥看看你发了些什么。”他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不容反抗地将她的手机夺了过来。轻而易举就解开了手机密码——他的生日。
“向先生。”姜逾年含笑扫了姜青燃一眼,见她脸白如纸,笑容便越发加深,他视若无睹地继续念出她的短信内容,“这是我给你发的第三条短信,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他还未念完,姜青燃便飞快地伸出手试图来夺手机,而姜逾年不躲不避任由她抓紧他的手腕。
他抬眸,冷眼看着姜青燃固执中带着哀求的眼神。
僵持了几秒后,姜逾年微微一笑,轻轻巧巧松了手。
姜青燃松了口气,低着头将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
他扶了扶眼镜,柔声说:“好了,燃燃,别耍小性子了,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哥哥好。”
姜青燃咬紧嘴唇没说话。
“不过,你打了这么多次电话发了这么多次短信,他都没搭理过,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加狠心肠。”他意味深长地说。
姜青燃勉强笑了笑,掩饰住自己心头的挫败感:“没关系,哥哥你相信我,我不会轻易……”
“我当然相信你。”
姜逾年缓缓地捏紧她的手,笑得别有深意:“只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姜青燃怔忪,不由自主地陷入他的眼神中:“什么事?”
“足以让他心甘情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