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站党委集体讨论决定,任命蓝戈为遥测室副主任,同时提请基地干部科调李伟强到三站交流使用。年底,基地政治部任命苏扬为三站分析室主任,李伟强为三站分析室副主任。
李伟强虽然离开32号去了35号,和麦嘉不能经常见面了,但他对麦嘉的爱有增无减,更深了一层。麦嘉不仅仅外表和个性吸引着他,她的缜密思维和超脱思路更是让他佩服。当时麦嘉得知他要转业,极力劝他留下,她说:“以你的个性特点和专业能力,在基地工作能发挥最大的效能。你不应该走。作为同行,我为你做这样的选择感到惋惜,作为朋友,我认为你这样的决定是错误的!”
她还说:“在面对两难选择的时候,除了二元思维方式,还有更好的第三种甚至第N种方式。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有第三种方式。”
在麦嘉的建议下,他收回了转业申请,递交了调换岗位申请。因为麦嘉的这个主意,他现在得以继续从事喜欢的工作,继续跟随喜欢的姑娘,尽管他的姑娘不知道他是因为她的那番话而留下来的。他不在意她作为同行生出的遗憾,他在意她作为朋友生出的遗憾,为了成全她的挽留,他再一次突破自己的行事原则,改变主意留了下来。
春天的时候,邓柏平再次启动“行动攻势”,只要没有试验任务,会在周末去32号。
从邓柏平的营区53号到小米的营区32号,中间隔着二十八公里戈壁滩,邓柏平在班车上数过,从他的宿舍到她的宿舍,中间要经过288根电线杆,这288根电线杆就是他和小米的距离。53号到32号每两周有一次班车,在没有班车的时候,邓柏平骑自行车跨越这288根电线杆。
通讯员宿舍有一辆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53号的备用交通工具,平时主要是营里收发紧急文件时应急使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辆自行车成了邓柏平的专用,他的使用次数远远超过了通讯员的使用次数。这个周末,邓柏平从通讯员房间熟门熟路推出自行车,检查了一遍“装备”后骑车出发。
今天是个艳阳天,头顶是美丽的戈壁蓝,就像他的心情一样晴空万里。邓柏平边骑行边数电线杆,这是他消解旅程单调的方法,过一根电杆就离小米近一些,等数到第288根的时候,就能见到小米了。
第1根、第2根、第3根……眼前的戈壁滩广阔平坦,邓柏平吹着口哨踏上“坦途”。
虽然戈壁滩看上去平坦,但作为经常在上面行走的人,邓柏平知道它的颠簸,除了坑坑洼洼的小坡小坎,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块沙子,在这种路上吉普车都开不稳,更别提自行车这个轻量级工具。不过这对邓柏平来说算不上是问题,他自认为是戈壁滩骑行的“老把式”,他知道什么地方应该减速什么地方可以快速通行,他骑着车在戈壁上飞奔。
第20、第21、第22……
刚刚过去的这一年冬天,对邓柏平来说非常漫长,他知道这个冬天对小米来说也非常漫长。邓柏平早就看出来小米有喜欢的人,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就能从这个人的眼神和表情中看到她的内心,他就是这样发现这个秘密的。
邓柏平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要把小米的心从他那里夺过来。没多久他就“侦察”明白了,小米喜欢靶标营营长林道源。
52、53、54……
邓柏平认识林道源,他们一起执行过很多次任务。林营长不光专业技术好,为人也正直善良,是个很优秀的人,如果不是他已经结婚有了家庭,邓柏平觉得林营长和小米还真是挺般配的。他不知道小米是不是了解林营长,以他对林营长的了解,他不可能在家庭之外再开始另一段恋情,邓柏平一眼就能看到结果,小米和林营长走不到一起。
100、101、102……
果然,小米的感情没有得到林营长的回应,但是那傻姑娘就像中了魔,碰了南山也不回头,成天自己折磨自己,把自己弄得越来越瘦。这个局势让他感到棘手,犹如满腔斗志要去和“对手”比试,却发现这个“对手”根本不存在。他想帮她走出这个“迷宫”,她却拒绝他的走近和试探,一点儿机会也不给他。
158、159、160……
林道源刚去世那段时间,邓柏平能想象小米正在经历的伤痛,他给蓝戈打电话问起小米,蓝戈说小米从早到晚都待在医院,每天都在替同事值班。他心疼她,想去看她,但他知道这没用,这个时候谁都帮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才能走出来。邓柏平按捺住自己去32号的冲动,也没有给小米打电话,他要给小米留一段自我疗愈的时间,他能做的只有等。
181、182……
他在等待中度过了这个最难过的冬天,现在到了该他出场的时候。他预想小米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他,这很正常,小米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不会轻易从痛苦中走出来,但只要她不拒绝和外界接触,他就有信心帮她恢复。他做足了心理准备。
路程已经过了一半,一阵热风疾吹而过,夹杂着尘土的味道。作为天天在风沙中摸爬滚打的老戈壁,邓柏平从中嗅到风沙的前奏。戈壁气候多变,也许这一会儿还好好的,过不了多久就是从天而降的沙尘暴,邓柏平看着远方,起风了,风要来了。
190、191……
天空恍如进入魔界之境,乌云变幻着翻涌着,带着不可预知的神秘力量。风越来越近,邓柏平已经看到是一小股龙卷风。远处的龙卷风正打破沙尘暴四处弥漫的混沌形成旋转着的圆柱,紧贴地面飞速前进。圆柱扶摇直上,与天空翻滚的云团融为一体。
龙卷风的核心离邓柏平尚有距离,但外围风沙已横扫而来,邓柏平还没来得及下车就被吞没,他在低洼处放倒自行车,趴在地上等狂风过去。
251、252、253……
风声渐渐远去,前面道路越来越清晰。邓柏平感觉自己又打败了一个阻拦在他和小米之间的敌人,他拍打着作训服上的沙砾,看着已经跑到远处的“风墙”,灿烂地笑了。
288……
邓柏平在心里数着,抬眼已经看到遥测室宿舍。
小米看到满头沙尘、嘴唇干裂的邓柏平,边上下打量他边问道:“你怎么来了?怎么过来的?”
“骑车来的!”
“这么大风还骑车?以后这种天气就别出门了。”小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虽然这个表情转瞬即逝,但它没能逃过邓柏平的眼睛。这几年邓柏平在心里不知想过小米多少次,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即使只是瞟一眼,邓柏平也知道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邓柏平笑得眼睛成了一道缝:“我运气好,是顺风!”
戈壁滩一年四季都被裹挟在大大小小的风中,时间在邓柏平的来来往往中悄悄过去。这一年里小米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中,工作之余还自修了医学院的心理学专业,读完了全部专业课程,对心理学在军营中的运用也有了明晰的想法。
这个想法来自龚平。龚平在战士中具有鲜明的代表性,测量站很多战士都像他一样没有明显的心理问题,但是个性特点使得他们在集体中表现出不融入、不和谐的行为,有的影响到了工作和训练。小米一直关注着龚平的成长,也由此思考像龚平这样没有明显心理缺陷的战士,什么样的方法能激发他产生正向力量。龚平这个“试验品”其实是众多战士的代表,找到了适用于他的方法,也就解决了一批战士存在的问题。
在帮助龚平的行动中,小米逐渐找到了方向,她认为,心理学不应只是对缺陷和问题进行研究,还应该对优秀品质进行研究;心理治疗不仅要对伤害、缺陷进行修复,也要对人自身所拥有的积极潜能进行发掘。只有这样才能紧密契合军营的环境,帮助官兵高质量完成训练任务。
又一年冬训要开始了,今年32号冬训有两个创新点,战士们在“信息交换中心”议论了好长时间。一个是测量站仓库管理员戴旭成了冬训教员,将在冬训期间开设《元器件在设备中的作用及排除故障方法》课程,成为32号第一名为干部授课的士官;另一个是后方医院的小米护士要开设心理辅导课,成为授课教员中的第一名非技术工作人员。这两个人突破了往年冬训惯例,单拿出一个来都够人议论半天,何况还是两个。
临开课前,试训股向后方医院反馈报名人数太少,不够开课人数。小米看到名单上只有五个人报名参加学习,其中一个是龚平。她问龚平:“为什么没人报我的课?”
“好多人都说你开的课不是正常人上的,只有心理不健康的人才上心理课,大家都怕被人议论,不好意思报名。”
小米问:“你不怕被人说吗?”
“我不怕!你讲课咱肯定要来捧场,那四个人是我老乡,都是我拉来的!”龚平颇有侠义之气。
小米朝他竖起大姆指:“够意思!好人做到底,你帮我个忙吧。”
晚饭后,龚平跑到小商店大肆宣传,说:“小米护士说了,心理健康课和数学语文一样是一门科学,机关好多参谋干事都报名了,站长政委也说了要去听。”
他还向正在下棋的战士们透露:“听说试训股出了冬训加分的规定,马上就对外公布了,规定给上心理课的同志加分,年底各单位评优秀士兵的时候可以参考。”
这个消息在“信息交换中心”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在战士们当中传遍了。冬训开课前,报名上心理辅导课的人数已经满员。
冬训结束后,小米成了基地小有名气的“讲心理课的老师”。试训股在总结分析时发现,上心理课的战士冬训成绩明显高于往年,也高于其他战士。他们评估认为,心理健康课为战士们提供了排解情绪的方法,它所倡导的积极心理也对训练起到了助推作用。
试训股建议后方医院开展经常性的心理知识普及,帮助官兵建立良好心态,提高训练成绩。
在小米的建议下,后方医院开设了周末热线电话。热线电话的使用频率很高,小米的周末都在接听电话中度过,她引导战士们主动面对内心冲突,保持积极的心理态度和行为方式。这一年过得充实而忙碌。
小米的工作投入让她快速成长,她也在自我成长的同时渐渐走出那段隐秘的伤痛。在这段自我疗愈的道路上,邓柏平一直是那个陪伴她左右的人,无论小米是忙是闲,有没有时间或者心情回应,邓柏平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让邓柏平遗憾的是,他的努力没有让她打破内心的自我封闭,这么多年她始终不能向他敞开心扉。
小米就这样和邓柏平僵持着,直到她遇到耿参谋。
认识耿参谋是在一个停电的晚上。那天正赶上小米晚班查房,因为突然而至的沙尘暴引起电路故障停电了,小米惦记着楼下还有病人在做治疗,一边安排值班护士启动应急用电,一边急急忙忙摸着黑下楼。
小米在楼梯拐角迎面撞到一个摸黑上楼的人,小米受到惊吓叫出了声,那人一边道歉一边掏出打火机照明。随着光亮闪现,小米看清了楼梯,也看清了与她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
这张脸和小米隔着永别后的岁月,没有心理准备的相见让她震惊。时隔多年,伤心往事渐渐淡去,但林道源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一直待在她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跟随着她注视着她的生活。现在这双眼睛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猝然出现,而且离她这么近,她的心脏闪过几秒刺痛,旧日结痂的伤口被猛然撕开。
后来,小米从病历上得知他是基地通信科参谋,姓耿。
耿参谋比林道源年轻,他长着一张酷似林道源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和林道源极为相似,如果只看眼睛会让小米产生强烈的错觉,认为他就是她惦念的那个人。
耿参谋爱说爱笑,和林道源的严肃完全不同,就是这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小米却总是从他身上看到林道源的影子。
耿参谋的出现让小米对痛失恋人的记忆瞬间复现,她深信往事就是某个人的寄生物,会随着这个人的到来不期而至。小米会有意无意到耿参谋的病房去,她和耿参谋说话时,熟悉的眼睛让她恍惚回到旧日熟悉的场景与时空。当小米看到耿参谋笑着的时候,她仿佛看到林道源在微笑地看着她,这双炯炯有神的微笑着的眼弥补了她心底的遗憾,她迷恋这种既一样又不一样的感觉。这双眼睛牵引着她一步步向他走近,每一次的接近,都让曾经有过的情感一点点反刍上来,让她重新坠入痛苦的幸福之中。
受苦比解决问题容易,承受不幸比享受幸福来得简单。小米躲在自设的围城里不出来,她心甘情愿坠入这种痛苦,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提醒着她,这个世界上有过一个特殊的人,这个人确确实实存在过,而并非是存在于漫长日子的回忆之中。
耿参谋善长外交,没多久就和后方医院的医生护士混得熟络,他常常自由进出医护值班室,看到有人不忙还会找他们聊天,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都宽容着他对医护领域的“入侵”。
后来耿参谋的聊天对象逐渐缩小范围,最后只剩下小米一个人。他每天都会有要紧的或不要紧的事找她,芝麻点事都要说上半天,后来他不再称呼小米是“护士长”,改口叫“小米”,而黄护士长似乎不反感,由着他每天小米长小米短。
他的坦率把自己的心思表露无疑,科室的小护士们都看出来了,耿参谋喜欢黄护士长。黄护士长对耿参谋也印象不错,谁都知道黄护士长最反感工作时间病员们有事无事的聊天,若是搁往常她早就赶他回病房了,但她对耿参谋的“越界”非常包容,不仅没赶他走还时不时地和他互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会儿。
这个周末小米照例来到科室,值班护士以为她会和平时一样去值班室看书,没想到小米说:“你去整理病案吧,我去楼下做治疗。”
耿参谋正准备去楼下做治疗,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喊“小米”,开门看到对面的护士站里站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上尉。值班护士正对他说:“邓工程师,来看我们护士长来了?怎么不给我们护士长送花了?”
“送花那是我雷打不动的责任!前一阵儿有任务没时间过来,今天来看看有没有人给你们护士长出难题?有了你可得告诉我!”
“看邓工说的,谁敢给你家护士长出难题!你不给她出难题就好。护士长在楼下给病号做治疗,要我去叫吗?”
“别叫她让她忙,我没事就是来看看她,我在这儿等她。”上尉拉开椅子坐到小米的座位上,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看。
上尉看上去对后方医院很熟悉,和护士们也都认识,他熟门熟路坐下来和小护士说话,一看就是常来的熟人,这一幕让耿参谋充满疑问。
耿参谋来到治疗室,小米正在调试理疗设备,问耿参谋感觉有没有好转。耿参谋不回答,他问:“小米,楼上有人找你,是位姓邓的工程师。”
耿参谋目光炯炯地看着小米,他看到小米脸上闪过一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有三分吃惊一分尴尬。
耿参谋和邓柏平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面前,小米猛然清醒,她和他们俩人是在同一个时空,她并非活在过去的时空里。
面对一步步走近的耿参谋,无路可退的小米不得不面对内心审视自我。她看到自己矛盾的内心,林道源活着的时候她不敢靠近,林道源故去后她沉迷于怀念,她从耿参谋身上寻找替代的感情,压根儿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会给他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她故步自封地纠缠于往事,时间非但没有抚慰内心的伤痛,反而让她在逃避中愈走愈远,渐渐背离愈合方向。她一直在帮助别人走出心理枷锁,指引他们用科学的理念疏导行为,没想到自己却深陷心理怪圈,表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懦弱。
站在远离林道源的地方回望,小米发现他不仅仅是她暗恋的爱人,他更是一名优秀的军人、出色的航模专家、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跳出个人情感来看,岗位对他的需要、事业对他的需要、家庭对他的需要,都远远超过她对他的需要,她个人失去他的悲伤永远无法与一项事业失去他的损失相提并论,事业仍在背负着缺憾前行,从未止步,而她,却在往事中患得患失,踌躇不前。
她觉得自己更像个需要心理治疗的病人,反倒是邓柏平让她刮目相看。面对她的拒绝或退缩,他坦然面对,全盘接受,始终乐观而坚定,积极的态度和行为与小米的拖沓犹豫形成鲜明对比。
小米认识邓柏平六七年了,这六七年里她经历了从暗恋到失去再到疗愈的过程,身在其中时她自以为把那件难以启齿的暗伤隐瞒得很好,现在跳出来看,她怀疑那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她想到在自己最悲伤的那段时间,蓝戈和麦嘉没有追问过她什么,却在关心中流露出一些小心翼翼;邓柏平不再频繁来医院看她也没再写信,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来由地消失了。
而且这一次邓柏平突然来医院探访也让小米吃惊。自从几年前她委托蓝戈拒绝邓柏平后,邓柏平就很照顾小米的情绪,他知道小米不愿意和他一起在公开场合出现,平时很少到她的工作单位来,而这一次他为什么来了后方医院?
小米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大信封,那里面装着邓柏平让班车司机捎来的几张照片,她抽出照片翻过去,照片背面写着:“放下记忆的执念,去看更美的世界。”
小米愣了。蓝戈和麦嘉那么做是不忍心让她受到刺激和伤害,所以她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关心她;邓柏平那么做是不忍心让她知道他能看出来她的悲伤,所以腾出空间让她自我消化……
这些年她在战友们的宽容帮助下一点一点疗愈恢复,她只顾关注自己内心的小悲喜,从来没有探究过他人的情感和内心,她忽略了战友们对她的担忧,和邓柏平对她日复一日的包容。
这时候的邓柏平,仿若阴霾中的一束阳光,照进小米布满伤痕的内心。
对于离开这样的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也不管是哪一方主动,当有一方做出了疏远的决定,这段关系就已经注定要渐行渐远,小米知道自己必须要止步了。
小米不知道自己在剖析耿参谋和邓柏平的时候,耿参谋也在洞悉她的内心,别看耿参谋平时嘻嘻哈哈,他伸出来的触角很敏锐,他感觉得到小米态度的细微变化。
耿参谋是通信科参谋,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是他的长项,况且32号还有小商店这个众多信息汇集的地方。耿参谋没费多少工夫就打听到上尉邓工已经追求小米多年,小米从最初的不接受发展到现在的来往密切,两人正朝着男女朋友的方向发展。
耿参谋病愈要出院了,出院前一天到护士站找黄护士长,大方地约她到医院小树林说话。
医院小树林是32号营区的地标,位于后方医院回字型楼中间的空地上,长了一小片胡杨、榆树和沙枣。小树林形成于很多年前,在方圆百里的戈壁上非常珍贵,当年医院建立时为了不让树林遭到破坏,小心地围着这些树建成了现在的房屋格局。小树林虽然规模不大,却给后方医院官兵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情绪抚慰,成为病员休息时经常去的地方。
正值深秋,树木到了一年中最丰美的时期,沙枣树上挂满小果,榆树深绿夹杂浅黄,胡杨树叶由初期的金黄渐变为橙黄与橙红,小小一片林子竟展现出层林尽染的繁盛景象。
秋风里,树叶旋转着在空中飘,一片一片落在青石砖铺砌的小路上。远远望去,这条青砖小路洒满斑驳的姜黄色彩,就像一条散发着光芒的道路。
路的那头,小米踩着耀目光泽婷婷走来。今天她没有穿护士服,她穿着军装。耿参谋从来没有见过小米着便装服,那身军装让她英姿飒爽,和她的眼神一样。小米短发别在耳后,圆润的脸庞被太阳映得微微泛红,帽檐下弯弯的眼睛笑望着路这头的耿参谋。一阵风吹来,红色黄色的树叶被风扬起来,在空中纷纷飞舞,掠过小米肩头又飘落到脚下。
耿参谋目光炯炯地看着小米和这片小树林,真美!他要把这幅画刻进脑中,这样美好的画面,值得他记一辈子。
他温暖地笑着说:“小米,明天我就出院了,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希望你能成全。”
小米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请讲!”
“这个小树林让我想起家乡的一条小路,能不能请你陪我在小树林散散步,遥感一下家乡情怀?”耿参谋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羞怯。
“非常荣幸!”小米抬手示意,两人并肩踏上小路。
走在铺满树叶的路上,脚下的叶子发出质感的挤压声。耿参谋给小米讲家乡的小路以及家乡景物,还有童年时的快乐往事,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两人在百米长的小路上漫步,围着小树林转了几十圈。离开小树林前,耿参谋和小米握手告别,他说:“今天见你最重要的事就是来向你告别,虽然咱们基地不大,但也许以后很难再见到了,保重!”
耿参谋的大手温暖而有力,眼神真切而庄重。
这之后小米真的再没有见过耿参谋,基地真的是很大的。
这一年,邓柏平把玫瑰和骆驼刺进行了嫁接,嫁接后的玫瑰抗寒抗风能力大大增强,邓柏平把它们移栽到室外,种了一小畦玫瑰园。
邓柏平在戈壁深处精心打理这片“孤芳自赏”的玫瑰园,他坚信有一天小米会来玫瑰园实地“视察”的。
如果小米能到现场,一定会被邓柏平创造的奇迹感动:53号就像戈壁滩上的一个孤岛,走进这个孤岛就会看到在茫茫天地间盛开的玫瑰。得益于戈壁滩的充足光照,这片玫瑰长得粗大茁壮,花朵颜色炫丽,在粗糙单调的背景下十分出众夺目。
改良后的玫瑰逐渐适应了沙漠气候,邓柏平的花圃愈加繁茂,夏天来临的时候,邓柏平又开始托班车司机给小米送花。
邓柏平还把机房淘汰的电瓶加装到自行车上,自行车摇身一变成了电动车。有了这辆改装电动车,去看小米的赶路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
在邓柏平年复一年不变的行动中,53号的弟兄们被他一心一意的坚持彻底征服,由最初的冷嘲热讽看热闹,变成想方设法出主意。这辆电动车就是大家和他一起改装的。改装后的电动车被53号官兵誉为“戈壁宝马”,邓柏平被他们称为“追风少年”,兄弟们坚信,“追风少年”有了“宝马”助力,达到目的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后方医院的官兵们也已习惯邓柏平的定期来访和“鲜花速递”,他们先于小米接受了这个不折不挠的小伙子。这一年夏天,小米坦然收下沙漠里的鲜花,并在花香中接受了种植它们的“花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