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测室支部决定,由蓝戈代表遥测室参加基地冬训竞赛。
距离竞赛还有三个月。蓝戈从早到晚都待在机房,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备战,她对自己的要求达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她觉得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麦嘉和小米好久没见过蓝戈了,她大多数时候是在熄灯后才回宿舍。小米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如果只是为了在竞赛中得到名次或荣誉,你不会这样。”麦嘉也说:“是啊,你就不是争强好胜之人,这么做一定是另有原因。”
蓝戈回答说:“当初得知冬训竞赛是因为爸爸牺牲而设立的,我就觉得参加竞赛能和爸爸产生一种联系,所以我和李伟强争着要参加。现在李伟强退赛了,我压力很大,取得成绩已经不光是完成最初的许诺,还为了像李伟强这样的同事,他本来有资格参赛,却把机会让给了我。”
蓝戈投入自虐式的学习训练,在压力之下,她有时还会刻意创造一些“困难”再去征服挑战,她觉得自己就像心怀信仰的“朝圣者”和坚定信念的“苦行僧”,自己和他们一样正经受着追寻过程中的痛楚,这种痛楚让她生出**澎湃、所向无敌的力量。
蓝戈这天在机房又待到了深夜,长时间的学习让她疲惫万分,于是走上天台去吹风。
遥测室机房是一栋三层小楼,室内有楼梯直通到楼顶天台,天台上除了八木天线外空无一物,只在四周围了一圈矮栏杆。蓝戈在任天线操作手时发现了这个安静的地方,这里平时少有人上来,慢慢就成了她学习间隙休息的地方。
秋季的夜晚温度宜人,这是戈壁上难得的好天气。蓝戈站在天台仰望天空,暗夜中天空缀满星辰,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从童年起这片戈壁星空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星空。小时候她常常琢磨,不知道在遥远的星星上会不会有另外的“人类”,地球上的人会不会和这些“人类”在星空中相会,她还疑惑地球上的人消亡之后去了哪里,周而复始的生命过程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十分深奥的,可她也想不明白,既困惑又迷茫。
成年以后,蓝戈意识到这些困惑源于没有师长引导所以才会在思绪的旋涡中迷失。成年之后的豁然开朗并未疏解童年时的心理影响,她依然带着幼年积聚的孤独感和对人群的疏离感。同时保留下来的,还有童年时对这些难题的探究之心,她常常独自静坐思虑重重,尤其是这几年,母亲所说的意义成了她思索探究的主要内容。
夜空清澈,群星闪耀,那条童年起就陪伴着她的银河还是那么明亮,照耀得周围一片光芒。
一颗流星滑过,拉出长长的星轨,又一颗流星追随着步其后尘,消失在看不到的夜空……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和她一起唱的儿歌,轻轻哼唱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熟悉的曲调让人心绪安宁,就像回到小时候,回到妈妈的怀抱里。
苍穹之下,蓝戈安安静静坐着,与星空凝望着默默不语。浩瀚的宇宙中个体生命极为渺小,在星系漫长的存在中只是瞬间,其短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短暂的生命绽放出光芒,它的存在就有了意义,就像爸爸妈妈那样,即使他们早早离世,但那些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被一代代官兵们铭记,也成为激励她前行的动力。
试训股通知各营、技术室、中队立即组织官兵开机合练,迎接即将开始的批抽检试验。
第一次模拟训练非常顺利,第二次模拟时记录存储的设备出了问题,正在记录数据时启动磁盘突然发生错误,机器进入死循环状态,机房响起磁盘反复读写的噪声。
蓝戈正在设备前监测,她看到主设备已停止记录数据,并显示着上一秒的信号状态,此时飞行目标仍在持续不断地发送遥测信号,如果不能马上恢复,将漏记更多数据。
蓝戈突然想起前卫1号记录的那0.8秒数据,当时就是这样的显示波形,难道又是频率漂移?但是噪声像是设备死机。她迅速拧动复位钥匙,希望复位重启将数据损失降到最低,没想到钥匙被卡住了,试了几次仍到不了复位位置。李伟强着急地说让他来,他加大力度旋拧钥匙,钥匙被拧断了。
按照任务程序,下一个模拟飞行任务马上就要开始,还好这是模拟,如果是实际飞行,意味着不光丢失了这一组数据,还会错过第二项任务的全部数据采集。
这顿晚饭蓝戈吃得心不在焉,她边扒拉饭边问李伟强:“你记不记得那次前卫1号?那个波形和今天的很像,那一次你重启时正常启动了吗?”
李伟强想了想,张着嘴呆住:“哎呀!我忘了,当时我拧复位钥匙没拧动,后来一忙乱就没在意这个问题。”
“现在再次出现这个现象,说明上一次的故障很可能不是单一的问题,除了频率漂移外还有机器内部的机械问题。”
“这个问题得解决,如果任务漏记数据,就是试验事故了。”
蓝戈在饭桌上向汪守义提出拆设备的想法。汪守义和大家讨论一番后认为可行,同意对这台设备进行拆解查找原因,说同时启用备份设备,万一有紧急任务就先用备份设备。
蓝戈和李伟强商量当晚就去试一试,两人匆匆吃完饭就去了机房。
蓝戈和李伟强卸掉设备外壳,发现复位档部位有氧化迹象,李伟强说:“设备使用时间太长造成的,氧化部位得先处理一下。”蓝戈蹲在一旁看李伟强操作,提议说:“钥匙机械复位不稳定,能不能把它改成按键式,用开关复位代替钥匙复位。”
“咱们拆开看一下,看看电路情况。”
天色渐渐昏暗,十月的戈壁已进入初冬,一阵阵的寒气从窗户渗进来,两人晚饭没吃多少,在寒冷中更觉得饿了。李伟强要泡方便面,打开纸箱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蓝戈从抽屉拿出半包饼干:“你先垫垫,我给炊事班打电话让送点儿饭。”
蓝戈刚刚放下电话,机房响起上楼梯的脚步声,苏扬拎着一大袋子东西推门而入:“北京试验队来人带来了些吃的,我不敢吃独食,特意给你们俩送过来。”
李伟强竖起大拇指:“蓝工刚说饿吃的就送来了,苏主任你这是心有灵犀,而且是导弹速度!”
解开袋子,原来是只冻鸡,李伟强说:“今天我给你们做个大葱炖鸡!”李伟强眼睛直瞟蓝戈:“这么大一只鸡,三个人吃不完呀!”
蓝戈心领神会:“确实吃不完,我叫麦参谋来帮咱一块儿解决。”
三人来到楼下值班室,值班战士出去巡检了,李伟强从床底拖出一个电炉子,从柜子里摸出个铝盆,把鸡倒进盆里去洗。
洗鸡的工夫,炊事员送来半袋子东西,蓝戈摸出半颗白菜、四个土豆、两根胡萝卜、两根大葱、一袋盐和半袋胡椒。没过一会儿麦嘉也跑了来,看李伟强正加了凉水要炖,批评他方法不对,指挥他先焯一下,又嚷嚷着要亲自监督李伟强,原本冷清的值班室立马喧闹起来。
鸡炖上后,四人围坐在电炉子旁烤火。屋子里升腾起水汽,湿润的温暖弥漫上来。看着盆里翻滚的鸡块,麦嘉拍拍手说:“咱们玩食物接龙吧!”
李伟强忙说:“这个好这个好!正好等着吃鸡没事干。”
苏扬笑了:“你们还玩这么古老的游戏啊?”
麦嘉说:“这是喝酒的老传统嘛!”
苏扬看看蓝戈:“加入吗?”
蓝戈点了点头,麦嘉说:“蓝戈现在知道很多美食,一会儿就给你们露一手!”
李伟强也撺掇说:“今天虽然不喝酒,难得有空闲聚在一起,以汤代酒烘托个气氛。”
苏扬点点头:“那就客随主便了,今天吃鸡就说鸡怎么样?”
麦嘉连喊“要的要的”,她抢着说:“我先来我先来,我要说个四川怪味鸡——鸡肉用白水煮熟泡凉,捞出控水抹上香油;将郫县豆瓣剁细炒熟,用糖、醋、花椒、麻酱、香油、酱油,等等勾兑成汁,淋洒其上,最后撒上芝麻面和葱末,这样一道甜酸辣麻咸香鲜的怪味鸡就出炉了,那是相当巴适!”
李伟强憨笑着不住点头,好像他正看着麦嘉在厨房做菜,等到怪味鸡在麦嘉嘴里出炉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咽口水了,早忘了他推崇的大葱炖鸡。“我也说个川菜,乐山钵钵鸡——把鸡肉卤煮到八分熟,晾干切片,用竹签子把鸡肉和蔬菜穿成串;调好藤椒油与辣椒油,盛放在敞口瓦罐里,然后把串串放入瓦罐浸泡,到入味后就能吃了!”李伟强投其所好果然出了效果,麦嘉夸张地来握李伟强的手:“没想到你也是川菜爱好者!”“同好同好!”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蓝戈和苏扬对视一眼笑了。蓝戈说:“麦嘉教给我很多菜谱,其中有个江苏叫花鸡我印象最深,你们听听我说得对不对:整鸡包上荷叶封入黄泥,泥里加入糠壳、稻草、酒糟,以松枝和松针烧烤,据说用常熟虞山上的马尾松松枝煨烤最佳,烤成之后,砸开封泥扒开荷叶,层层环绕的香味会瞬间迸发,而且带有特殊的松柏香气。”
麦嘉兴奋地拍着手:“说得太好了!蓝戈以后绝对是个美食家!”
苏扬补充说:“在《射雕英雄传》里是这么描写叫花鸡的:烤得一会儿,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随泥而落,鸡肉白嫩,浓香扑鼻……”
四人大笑,又接了江西三杯鸡、新疆大盘鸡、云南汽锅鸡、海南文昌鸡、河南道口烧鸡、山东德州扒鸡、白切鸡、黄焖鸡、葫芦鸡、盐焗鸡……笑闹中铝盆里的鸡汤渐渐泛黄,飘出越来越浓郁的香味。
蓝戈把蔬菜切块扔进盆里:“你们说了那么多菜,都吃过吗?我是没吃过,现在尝尝咱们这个清炖的味道。”说着拔电停火,在汤里撒了盐和白胡椒。
大家捧着热乎乎的饭盒,都说还是眼下的鸡汤实在,麦嘉说以后要在食物接龙“数据库”里增加一道菜——“戈壁清炖鸡”。
麦嘉喝了两大碗汤,热得满脸泛红:“刚才还担心你们碰到的这个问题不好解决,现在突然觉得一切困难都不算事儿,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会所向披靡!”说着做出向前冲的夸张手势。
苏扬说:“什么问题都有解决办法,就像定型试验,哪一次不是经历了几十上百次失败。这个问题我们活动车也出现过,估计是接收设备使用年限到临界点了。”
李伟强赞同:“这批设备采用了大量分离元件,可靠性本来就不稳定,现在又快到使用年限,有可能往后的故障频率会越来越高。”
苏扬:“我同意蓝工的思路,在复位这部分用开关代替钥匙,然后再解决其他部分的问题,整体上会更稳定。”
麦嘉把碗放桌上,眨了眨眼:“看到你们这个状态我就放心了,回去向李股长汇报去!走了走了,你们继续工作。”
三人找到复位线路及输出芯片,把连线改装为开关,再反复试用,感觉效果不错。改装完已经凌晨三点了,想想回宿舍也就睡三个多小时,他们准备在机房凑合一下。
李伟强说去叫值班室战士,腾出房间让蓝戈到楼下休息,他们俩和值班战士在机房拼椅子睡。蓝戈说:“别叫了,我趴桌子凑和一下。”说话工夫李伟强跑下楼去。
一会儿李伟强上来了,说值班战士睡得沉还锁了门,怎么敲都叫不醒。苏扬听了去搬椅子,在桌子一边给蓝戈拼了张“床”,另一边拼了两张“床”,说:“咱们抓紧时间休息,再过几个小时还要上机。”
蓝戈早上醒来时,苏扬和李伟强都已不在机房,不知是谁的上衣盖在她身上。从窗户看出去,李伟强和苏扬正在外面跑步,苏扬只穿着绒衣,他在清冷的戈壁上跑着,嘴里呵出的白汽一阵阵飘散在空气中。
同事们看了改进后的开关,都说这样更好用,汪主任说先试用一段时间,如果稳定就把另外几台设备也改了。
苏扬要回三站了,蓝戈陪他去汽车排等车。两人边走边聊,苏扬说:“我听李工说了你爸爸的事,一直不知道蓝高工是你爸爸,他是咱们遥测行业的前辈,我很敬重他。”
“我一直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但是他离我太远了,就像一面旗帜远远地挂在前面,我使出浑身力气追赶还是赶不上。现在和你们在一起,遇到问题咱们一起找原因,一起解决困难,让我觉得有信心,觉得总有一天会赶上去。”
“有了难题,多一个人就会多出一倍的力量来,这里面也包括你的力量,就像这次设备改进,这就是咱们的‘集体智慧’。”
“你们的设备怎么办?有什么打算?”
“我们室的设备也准备改,你这个周末能来35号吗?我想邀请你和李伟强来观摩指导。”
周末,蓝戈和李伟强去了三站,有了前一台设备的经验,这一次没费多长时间就改好了。苏扬透露了一个消息:“前段时间我去试验队学习,了解到一些测试设备的研**况,咱们老是说遥测设备研发滞后于新型号导弹研发,现在内地军工厂研制出了新设备,过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使用了。怎么样,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听?”
二人叫他赶紧说,苏扬告诉他们:“随着导弹技术的发展,采用成像导引头和末段主动制导的导弹会越来越多,在这些导弹的研制试验中需要遥测视频图像信号。这就需要专门为导弹试验开发遥测系统,把通常的遥测数据和视频图像数据合并到遥测帧中传送。”
三个人热烈讨论了半下午,蓝戈提议说:“苏主任,你比我们两个执行的任务多,以后能不能在周末给我们搞个小培训,让我们也多了解一些情况。”
苏扬爽快地答应了。从那天开始每到周末,不是李伟强和蓝戈坐班车去三站,就是苏扬搭车去测量站,三个人频频集体出现,32号和35号官兵都知道了遥测岗位上的“三剑客”,说他们三人“业务能力了得,在任务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成了遥测行业的风云人物。
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参加冬训竞赛了,两年多的时间里蓝戈一天也不敢放松,随着学习的深入,她发觉还有很多自己没有掌握的知识,在分析导弹故障时也常常因为往年的案例影响到正常的判断思路。
苏扬看出了蓝戈的焦虑与压力,他想帮她,帮她分担压力。
连着几个周末苏扬来32号,他拉着李伟强和蓝戈说要一起探讨探讨“新技术”,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冬训竞赛,讲自己往年参加竞赛的经验,讲竞赛的规则和技巧,对蓝戈参赛提出建议。李伟强抗议说:“苏主任,你这是哪门子的新技术,你是来做培训的吧?二位继续,恕不陪读了!”
日子忙碌而充实,蓝戈在战友们的帮助下熟悉业务,快速成长。对于蓝戈这样的家庭情况来说,最缺少的是陪伴,最渴望的也是陪伴,战友的相扶相伴让她感受到家庭般的温暖,尤其是来自苏扬的帮助,她倍感珍惜。
她珍惜,是因为内心珍藏着的往事。当她还是一名高中生的时候,苏扬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启发,指引她做出了人生的重大选择,因为这个选择,她来到基地从事和父亲一样的工作。在追随父亲的过程中,她一直记着妈妈在遗书中说要她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是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蓝戈在没有了解父亲之前,就把他想象成是苏扬这样的人——专业、敬业,这是一名技术干部应该有的样子,也是她应该成为的样子。
但是苏扬至今都对这件事不知情,蓝戈没和他说起过。
在准备竞赛的三年里,蓝戈如同在漫无边界的黑夜里前行,支持她走下去的动力是拿到奖牌,那时候她就可以对爸爸说:基地因为你设立了冬训竞赛,现在女儿在这个竞赛中拿了冠军!这个场景成为她努力的动力和支撑。竞赛日期渐渐临近,她能否如愿实现诺言?能否一步步走近母亲所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