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孙承宗命人马上把袁崇焕写给祖大寿的信送出时,武长春派出的交通郑刚到达北京的广渠门。此时,因为戒严城门紧紧地关着,他在城下叫了半晌,守城的士兵也不开门,就在他感到进城无望时,门被豁然打开,孙承宗派出的信使策马奔出。郑刚不顾一切强行冲进时,几个士兵将他按倒,他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叫喊:“你爷是锦衣卫派往后金的卧底,奉命来送重要情报,快把你爷送到锦衣卫骆大人那儿!”
面对身穿僧衣、大声叫喊的喇嘛,士兵也吃不准了,好在一个巡城的参将正巧来到这儿,士兵们便将他推到参将面前。参将盘问过后觉得有些可信,立即命人将他押送到狮子胡同的锦衣卫。此刻,骆养性刚刚审完一个监守自盗、贩卖库粮的小吏,从锦衣卫的大堂回到签押房。其实这个案件的案值不大,根本用不着指挥使亲自审讯,但骆养性有审讯癖,几天不亲自审个案子就会觉得难过,对不起那指挥使的身份。不过,他虽有审案癖好,但也不是酷吏,极少对罪犯动用锦衣卫中的酷刑,而是喜欢用铁锤,亲自将狡辩的嫌犯门牙敲落。因此,审讯时案桌上总是备有一把精致小巧的铁锤,部下在背后把他称作“牙医指挥使”。这一怪癖在中国的庭审史上绝无仅有。
今天,骆养性的审讯十分顺利,他只敲掉小吏的两颗门牙,小吏便如实交代自盗外卖了多少库粮。为此他十分得意,准备换下官服,前去井园与几个小兄弟玩马吊牌时,一个跟进的文书向他报告:“大人,城防的李参将派人押来一个喇嘛,这喇嘛自称是我们在沈阳的卧底,有重要情报要面交指挥使。”
最近,崇祯多次下诏,要他尽力收集后金的情报,但他所递送的情报多为道听途说,崇祯很不满意,因此心中也急,所以听到有后金的卧底来送情报,马上道:“快传他进来!”
片刻,文书把郑刚带了进来。郑刚停在骆养性的面前,跪拜道:“小的郑刚,拜见骆指挥使。”
“起来吧!”
郑刚起身后,从身上掏出那份武长春抄录的佛经,递给他道:“这是我们头儿武长春抄录的佛经。”
骆养性接过一看,正疑惑不解时,郑刚又道:“小的是武长春安插在喇嘛庙里的交通,小的是奉他之命,前来向指挥使传送紧急密件,只是闯关时,满鞑子查得特紧,小的把密件吞进肚子里了,但小的早就把密件背了出来,这也是武长春布置的。为此,他抄录了这份经书,说是在锦衣卫里留有笔迹,可以对照,证实小的情报实属真实。”
骆养性一听,马上命文书拿着佛经去找辨认字迹的专家,让他们对照武长春在锦衣卫里留下的笔迹,同时,心中暗想,武长春这小子倒也真是有两下子,难怪田尔耕这样赏识他。
很快,文书回来报告道,经鉴别这份抄录的佛经是武长春的手迹。郑刚便面对骆养性背诵起来:“敬启骆指挥使,据在下所知,敌酋率兵绕道蒙古,穿越长城,兵临北京,是其‘天龙策’计划之一也,其用意是将关宁之师引向京师,为此,敌酋奸细头目李永芳则派多股细作,潜入进军途中之要塞作为内应,本人则在敌酋抵达京师前潜入京师,指挥深藏京师之奸细制造谣言,离间朝廷与袁督师,以图加害袁督师。敌酋多次兵败袁督师,如鲠在喉,将其视为南犯之障碍,欲除而后快矣!请骆总指挥将此情报迅速上报朝廷,以防误信谣言,中敌奸计,不然定为亲者痛而仇者快也。李永芳为‘天龙策’策划者一,此贼自叛变投敌,成为敌酋奸细头目以来,不断为敌酋出谋划策,极为阴险。此贼不除,危害极大,如今此贼潜入京师,正是擒拿极好机会,不可放过。恭请上安,大明锦衣卫佥事武长春。”
郑刚摇头晃脑、倒背如流地把这封信的内容背完后,骆养性眨巴着眼睛朝他看了一会,让他重背一遍,由文书笔录后,再让郑刚在笔录上按下手印,才道:“你辛苦了,本官会马上把这份密报向朝廷报告,你大概还没吃饭吧?”
“没有。”
“那好,我马上让人带你去吃饭,然后再送你去一个清静的地方歇歇,我想你是个假喇嘛,喇嘛庙里哪有女人,现在若有需要,我可以替你找一个,等退了敌军后,再给你找个合适的差使。”
骆养性真想得细致周到,连他是个假喇嘛,需要女人都能想到,这当然让郑刚十分感动,他又扑跪下来:“多谢指挥使的关心!”
亲信把郑刚带走后,骆养性眉头皱起思索起来,心想,从武长春的这份情报的内容来看,可信度很高。皇太极这次孤军深入,直逼北京,目的就是让崇祯对袁崇焕猜忌,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当前京师的谣言完全是针对袁崇焕,而李永芳很可能已经潜入京城。但是现在的情况并非是皇上中计,而是皇上对袁崇焕不满,正想找个理由把袁崇焕除掉。这一推测的根据,就是崇祯居然相信那两个逃归太监的报告。只要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会感到,此计是蒋干中计的模仿,而且是拙劣的模仿。崇祯不笨,要比蒋干精明得多,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如果不是对袁崇焕起了猜忌之心,肯定会挑破这一拙劣的离间计。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否有必要把武长春的情报上报给崇祯?
另外,李永芳潜入北京的事,绝不能报告,因为李永芳以前不过是边塞的抚顺游击,官不大,锦衣卫恐怕没人能认识他,而北京是有八十多万人口的大都市,要想抓住这个极为狡猾的奸细头目,可谓大海捞针。要是崇祯知道了李永芳潜入北京,命他捉拿,他抓不住那可是个大麻烦,乌纱帽丢掉是肯定的,弄不好还会被送进锦衣卫的大狱,由指挥使变为囚徒,被别人敲掉门牙。最后他想起温体仁,觉得此公老谋深算,比自己看得深,看得远,先与与温体仁商议之后再说。于是当天夜里,骆养性就去拜访了温体仁。
骆养性见到温体仁后,只说刚刚得到一份情报,皇太极这次兵临北京,很可能是离间计,没有说李永芳潜入北京。因为他在来前就已经决定,派人秘密侦察李永芳的行迹。能够抓到,就可以上报邀功,抓不到就故作不知。温体仁听了这半截子情报,也觉得此事有点麻烦。他与骆养性看法一致的是:崇祯想借此除掉袁崇焕。不同的是,他还有更大的图谋,就是扳倒内阁首辅钱锡龙。因为启用袁崇焕是钱锡龙建议的,在斩杀毛文龙后,为袁崇焕说话的也是钱锡龙,温体仁早就觊觎内阁首辅这把交椅,只要把袁崇焕定成谋反罪,作为首辅的钱锡龙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己就有取而代之的机会。现在他觉得这一情报很可能对崇祯产生影响,最近他还听到,崇祯在前两天说,“将来对付满鞑子,还得靠那袁蛮子。”而且,袁崇焕关押的地点是皇宫里的御牢,那是获罪宗人才能享受的待遇,这都说明崇祯在对袁崇焕的问题上,还是留有余地的。他希望骆养性别把这份情报送上去,但他又不能明说,不然,万一袁崇焕得知有这份情报,是自己建议隐瞒不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思虑再三,温体仁方才回道:“是不是上报,你自己瞧着办吧!”把球踢给了骆养性。但他发现骆养性对这回答不满时,又道:“据我所知,现在祖大寿带兵回撤了,皇上下令召他回来,他居然不肯听命,皇上已经命袁崇焕写信召唤祖大寿,我看这份情报等一等送为好。”
骆养性想了想,忽然明白,笑了。
孙承宗拿到袁崇焕的信后,自己也写了一封信给祖大寿,由一位劝慰使带着信追赶祖大寿。此时,祖大寿的部队已经出了山海关,这位劝慰使等祖大寿看完信后,便道:“孙国师深知袁督师与关宁将士有着生死与共的情意,也知道祖总兵极讲义气,而且与袁督师是儿女亲家,所以希望您能回师勤王,为这位亲家立功抵罪。”
当祖大寿把这封信在众将中传阅后,众将都失声痛哭,一致同意回师勤王,再次进关,不顾疲劳地与后金劲旅莽古尔泰部血战,连续攻克被占领的滦州等四座城池。
皇太极正在与众贝勒在大帐内商议下一步行动,因为他刚得到情报,说是自从孙承宗奉召入京后,立即将各地勤王之师相对集中,向京师靠拢,而这些勤王之师却阳奉阴违进军缓慢。就在皇太极准备驱赶那些向他靠近的勤王之师时,一个信使前来报告,祖大寿回师入关,在滦平与莽古尔泰大战,莽古尔泰不敌败走,连丢四城。代善一听,光火地叫道:“大汗,我们拼着命才拿下的滦州四城,被莽古尔泰就这样丢了,大汗应该给他削爵处分!”
皇太极一听,微微一笑道:“我看莽古尔泰不但不该处分,还应该表扬。”
众人不解地朝皇太极看着时,他才道:“据朕所知,祖大寿擅自离去后,崇祯十分恼火,几次下令祖大寿回师勤王,但祖大寿就是不听,后来崇祯听从了奉召而来的孙承宗的建议,让袁崇焕写一封信给祖大寿,或许能让祖大寿回师勤王。现在祖大寿肯定是接到信,才回师勤王,他以为如此便可以把袁崇焕救出来,这说明祖大寿还不够聪明。因为,他如依然不肯回师,崇祯倒是出于无奈,把袁崇焕放出来,让他在孙承宗的监督下,指挥各地勤王之师,而祖大寿回来了,袁崇焕反倒不能出来,还待在那高级的御牢里。这孙老头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本想救那袁蛮子,可他的建议反倒是害了这袁蛮子。”皇太极这样说,是因为他前几天接到李永芳的密报,得知袁崇焕给祖大寿写了信。
皇太极的手下都是些聪明人,尽管皇太极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多数人已经心领神会,佩服地笑了。
皇太极接着又下令道:“咱们该回家等着看戏了,不过回去前,得把这一带打扫干净,这个差使就交给阿济格了。”
阿济格一听,兴奋地起身道:“遵旨!”
皇太极所说的打扫干净,就是把北京郊外的一些庄园店铺掳掠一空,放火烧光。他清楚地知道,在明朝,皇帝最信得过的人还是太监,崇祯也不例外,而不少太监都依仗皇帝的信任,敲诈勒索,收取贿赂,在北京郊外开设店铺,购置庄园,大搞私产进行创收,皇太极下令打扫的用意非常清楚,如果这批人的损失最大,他们必然会把所有的怨气发泄在袁崇焕的身上。这些人做好事不行,搞阴谋、散布谣言却是好手。他把这事交给了阿济格时,还特为关照:打扫时人要少杀,要记住,咱们最终的目的是入主中原,要注意收买民心。皇太极撤军时,领命断后的阿济格并没有完全执行皇太极少杀人的命令,他在广渠门之战中受伤不轻,怨气十足,为了发泄怨气,他下达了烧光、抢光、杀光的三光命令。之后,才在一片熊熊的火光中率部离去。
北京城内磁器口的一条小胡同内,有个清静的小院,李永芳潜入北京后,金晓东就把他安排在这儿的一幢小屋内。李永芳冒险进城是早就预料到北京被围后,通讯极为困难,而金晓东窃取机密有方,但是要他利用谋略,离间崇祯与袁崇焕的关系,制造一起冤案,彻底清除这袁蛮子,让那些忠心报国的大臣们感到心寒,达到“天龙策”定下的目标,金晓东还欠些火候。为此,李永芳已经殚精竭虑,用尽心思,但这一步非常艰难,所以必须冒些风险潜入北京,直接指挥。另外,他总觉得对自己威胁最大的绝不是北京的锦衣卫,而是潜伏在沈阳的卧底,这个卧底很可能就是武长春,所以他来北京还有搂草打兔子的用意——想方设法查清武长春的真实身份。他住进北京的小院后,发现处境并非想象的那样危险,但他还是十分小心,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极少出门。他属鼠,今天是他五十岁生日,当他过生日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藏身地洞的老鼠。他本想一个人过,没想到金晓东会不请自来地替他过生日,因为十年前,他曾无意中对金晓东说过,哪天是自己的生日,金晓东记得很牢。
“子奇兄,小弟没有忘记今天是您的生日,带来一瓶窖藏好酒与北京的方酱肉。”金晓东这样称呼他,是因为李永芳潜入北京后,即化名李子奇,还特为关照金晓东,要以平辈的朋友相称。
李永芳请他坐下后,金晓东又道:“小弟还给您带来了一条消息,就是今天下午,崇祯得到孙承宗的奏报,祖大寿回师关内,收复滦州四城后,非但没有释放袁崇焕,而且还下令由梁廷栋负责对袁崇焕进一步审查,这让人感到意外。”
李永芳给杯中酙满酒后,兴奋地举杯道:“这消息是送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为了感谢你,我先敬你一杯。”
两人把酒干后,李永芳又道:“这事虽然意外,但在情理之中,从您提供的情报来看,崇祯是个心胸狭隘、猜忌心很强的皇帝,他觉得关宁铁骑是他们朱家花钱养着的军队,但在关键时刻不听他的,而听袁崇焕的,岂不是变成了袁崇焕的私家军队。因此,他就担心袁崇焕可能是当今的安禄山,十分危险,这就必然要找茬把他除掉。”
“这么说,袁崇焕离死期不远了?”
李永芳想了想:“现在还很难说,这事是交由梁廷栋办,这就要看他怎么办。现在我很想知道他与那个一直为毛文龙鸣冤叫屈的温体仁的关系了。”
李永芳来北京前,已经得知金晓东的情报,进京之后,又得知温体仁想入阁取代钱锡龙当首辅,而钱锡龙与袁崇焕关系非同一般,他就不断向崇祯递送密折,暗示袁崇焕有通敌之嫌。他觉得只要把袁崇焕除掉,不但能扳倒钱锡龙,还可以为老乡毛文龙报仇。这些情报多半是从一个名叫冯建成的太监那儿弄到的,这是金晓东最近买通的一个重要人物。他虽然是个太监,但并不在宫里,而是长期隐藏在京城民间的胡同里,是东厂派出的一个密探头目。崇祯把东厂撤了,但对锦衣卫也不完全放心,因此暗中下旨,让东厂那些暗藏在外、担任密探的太监继续工作,薪饷照发。崇祯定期派心腹太监听取他们的汇报。所以东厂明里撤了,但是依然有一支由崇祯亲自掌控的影子东厂在暗中活动。
冯建成十分仇恨袁崇焕,原因是他听信了袁崇焕把皇太极引到北京的谣言,而他与那些有权有势的太监,都在郊外拥有产业,所以损失极大。而金晓东趁机向他行贿,填补了他的损失。这个太监虽然不在皇宫,但他与宫内掌握机密的太监是哥们儿,他知道的不比石仲雅少,但是金晓东与他交往,主要还不是为了情报,因为他所需要的情报也能从石仲雅那儿打听到,他看中的是冯建成可以发挥影子东厂的作用,以备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请他帮忙。因为对崇祯来说,与锦衣卫的骆养性相比,他更相信影子东厂的密探,总以为太监失去了下面的宝贝,就会无欲而刚。
对于金晓东这种多条渠道的开拓精神,李永芳是大为赞扬。如今,李永芳觉得,为了实现他们的“天龙策”,需要利用这个太监。经过精心的策划,次日夜晚,金晓东就去见那隐居在西四胡同的冯建成,那儿也是影子东厂的一个秘密据点,宫内外派的密探得到什么消息,都要先向冯建成报告,再由他密报给崇祯派来的亲信太监。金晓东是通过金钱铺路,先认识他一个朋友,然后再通过此人认识冯建成的。冯建成从不轻易把外人招到他的居处,直到最近,才把居处告诉了金晓东,说明他已经把金晓东看成是自己人了,其中有谈得投机的因素,另外就是觉得金晓东十分有钱。冯建成是精明的密探,他十分清楚,金晓东的钱肯定来路不正,但他觉得如今有钱人的钱,来得光明正大的能有几人?对此,他从不追问,他非常清楚金晓东巴结他是有目的的。但他以为金晓东的目的是买官,因为钱多了,有个官衔,钱就会安全得多。所以,金晓东今天找上门来,他很热情地予以接待,因为他在京城郊外的投资被洗劫一空后,成了穷人。若要重新创收,仅有两个办法,一是有人犯罪被囚,只要肯给他出钱,他就可以出手救援。二是卖官,只要有人想要当官,他就可以去吏部活动。他掌握了吏部卖官的许多黑材料,吏部的一些官吏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是有求必应。他是在自己的小客厅里接待金晓东的,冯建成看上去面黑粗俗,但他的小客厅却布置得十分雅致。寒暄几句后,金晓东就道:“小弟知道冯掌柜很有门路,小弟有件事有求于冯掌柜。”
“金先生是我的朋友,朋友有事,我能帮的就会尽力去帮。”
“报仇。”
这个要求让冯建成有些意外,因为他觉得金晓东若报私仇,完全可以去找黑道,花钱少而效率高。在京师,有一帮黑道专门替人处理这种事,而且是明码标价,用不着来找他,因此奇怪地问:“谁与你有仇?”
“袁崇焕。”
冯建成一听,一时无语,吃惊地朝他看着,他是资深密探,本能的反应是此人可能是后金间谍。金晓东精明过人,他马上看出了这个密探头目的心思,便解释道:“我是皮岛毛帅的知交,以前一直在沿海跑买卖,毛帅是个讲义气的人,小弟是靠他发了大财,我这位老朋友有错,但这点错远不到该杀的地步,他是冤枉的,小弟有义务为他报仇。”
冯建成沉思了一会,现在他在衡量,这小子多半是后金的间谍,如果把他扣住上交,反倒会让皇上为难,他也清楚地知道,现在袁崇焕是功高震主,逮住这个间谍,如果招供出后金方面也在设法铲除袁崇焕,那就必然让皇上难堪,皇上非但不会奖励自己,反而会认为自己捣乱。前一阵子,皇上亲自下旨要他收集京城流言,而没有让追查流言的源头,意图已经非常清楚。
“不瞒您说,小弟已经得知皇上新任命了兵部尚书梁廷栋来审理此案,而小弟得知此人貌似公正,容易受到朝臣的左右,据小弟所知,朝臣中有七成人是同情袁崇焕的。”
冯建成一听,心想,这小子倒是有些本事,居然能统计出朝臣中有七成人是同情袁崇焕的,但他为何还要来找自己呢?他低眼思索片刻,觉得这个有钱有本事的人,能做的事不会找他,现在一定是遇到不可逾越的难题,才来找他,这就是一笔难得的大买卖,他于是道:“要让梁迁栋公正,可不太容易,不过此事也不是绝对办不到,这就要看你能出多大的价钱了。”
金晓东马上问:“一万两银子够吗?”
冯建成大感意外,因为他原估计对方最多不过出两三千两,没想到会一下子就开出这样的天价。但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装着犹豫地考虑片刻才道:“那我就试试看吧!”
金晓东一听,马上拿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交给冯建成。他离开后,冯建成立即行动。其实,他想要梁廷栋“秉公办案”用不着花钱,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当官的屁股干净的人不多,只要需要,他马上能打听到一些外人极少知道的绝密材料。当天晚上,他就指示几个密探,设法打听梁廷栋是否有尾巴可抓,不到两天,他就掌握了梁廷栋在吏部时一件收取贿赂卖官的黑幕交易,虽说这笔交易数量不大,但大小也是问题。接着,他就在一天晚上秘密会见了梁廷栋。
梁廷栋当初并不想接这个案子,推荐他办理此案的是温体仁,因为他心里清楚这起案子多半是件冤案,现在皇上虽没明说,而是先把他提拔成兵部尚书,尔后要他办理此案,就是希望他能把此案办成证据确凿的铁案。然而,正当他努力挖掘袁崇焕通敌谋反的证据时,又从小道中打听到,皇上对孙承宗说,将来对付满鞑子,恐怕还得依靠那袁蛮子。因此他又感到左右为难,就在此时,冯建成突然约他暗中相见。两人见面后,冯建成告诉他,崇祯曾经下过密令要他调查袁崇焕通敌的罪证,锦衣卫方面也非常支持皇上的决定。他还直截了当地告诉说,谁想为袁崇焕开脱,那就是与影子东厂为敌,而影子东厂仇恨袁崇焕的原因,是因为袁崇焕把皇太极引到京师,对京郊的洗劫中损失极大。如果他在办案中为袁崇焕开脱,非但会得罪影子东厂的那伙人,皇上在心里也不满意,他应该懂得功高盖主的人会是什么下场。最后,皇上很可能把他看成是袁崇焕的同党,迟早还会把他连同袁崇焕一起收拾了。
梁廷栋怕皇上,更怕东厂,即便东厂成了影子,也不能惹。他知道得罪了无处不在的影子东厂,要比得罪皇帝还要危险,这叫明枪好躲,暗箭难防。于是他非常积极地收集袁崇焕的罪状。在办案的过程中,总是不断地请教温体仁,而温体仁决心把袁崇焕置于死地,所以也不断地为梁廷栋出主意,所出的主意让梁廷栋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此公确实是个相才。他心里清楚,温体仁让他把袁崇焕往死里整,目的是扳倒钱锡龙取而代之,当上首辅。
这个案子也确实难办,经历了两个多月,梁廷栋总算对袁崇焕整理出几大罪状:一是不经皇上批准,私自与皇太极议和;二是配合皇太极,擅自越权斩杀毛文龙;三是暗中贩卖军粮给后金,资助敌军;四是皇太极被引到京师,完全是袁崇焕与皇太极携手炮制的阴谋,目的是胁迫皇上与后金议和,以致京郊遭到后金的掠劫,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而这份料还没送到崇祯那里,就遭到兵部余大成的质疑。余大成是掌管军队调度与军资发放的,所以对边关形势与军队内情十分了解,他看过这份材材料后,反驳道:“袁崇焕与后金议和主要还是争取时间,他被重新启用,皇上在平台召见他时,他的平辽计划中就提到要以战促和、不战而屈为兵家上策。当时皇上没有反对,他也就不必事事汇报。你是兵部尚书,你应该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关于贩卖给后金军粮的事,袁崇焕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大人可以查查,各地驻军的报告多数是摧饷的,刚才我就接到一份急报,勤王的甘陕军,因为听到袁崇焕下狱,又被拖欠军饷而哗变,成了流寇。近年来我军几乎每年都发生欠饷引起兵变的事,这样就形成了欠饷、兵变、杀人镇压,再发饷、再欠饷、再兵变、再镇压的恶性循环。袁崇焕的部队一年来从不欠饷,所以才能把这支军队训练成一支劲旅。至于擅自斩杀毛文龙,袁崇焕事后向皇上报告后,皇上非但没有责怪他,反倒觉得杀得应该,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难道大人这么快就忘了?至于最后一条,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皇太极是被袁崇焕引到京师,胁迫皇上与后金议和?难道就凭两个被俘、从敌营里逃出来的太监的证词就可以证明?你是兵部尚书,难道你就相信,这两个被俘太监能听到后金的核心机密?这是皇太极在模仿周瑜,把两个太监当做蒋干,所使的极为拙劣的离间计。至于北京百姓对袁崇焕有怨气,我看多半是后金的细作在京城里造谣,目的就是陷害忠良!只要我们把那些细作抓了,把阴谋揭露出来,真相大白后,老百姓的怨气也会随之消失。”
当时,梁廷栋无语以对。他只能暗中再去找温体仁,而温体仁看了梁廷栋拟定的罪状后告诉他,眼下这些材料还不能送袁崇焕上路,但是袁崇焕是死定了。理由是他也刚接到消息,关外的宁远之兵,连续多日跪在孙承宗总督府的门口,一面痛哭,一面为袁崇焕叫屈,孙承宗把这一情报向皇上送了奏折,这老头子还以为自己是皇上哥哥的帝师,皇上就会听从他的意见,岂不知这份奏折一送,反倒加深了皇上对袁崇焕的仇恨。现在皇上不急着处置袁蛮子,完全是担心关宁发生兵变,皇太极再次南下。现在既然皇上不急,你就不用着急,慢慢地来,抓紧时间再去收集一些材料。只要皇上觉得处理袁崇焕的时机到了,即便压上的是一根稻草,也可以送他上路。
金晓东早就收买了为梁廷东做记录的书记,所以他很快就弄到了这些材料及温体仁的那番言论,并且当天晚上就去了磁器口的小院。
当李永芳借助灯光看完材料,听完金晓东复述了温体仁的那番见解后,高兴地道:“这温狲分析得有道理,袁崇焕是死定了。这温狲真不愧是杰出的阴谋家,他遇到崇祯这样刚愎自用、冷酷无情的皇帝,真是生逢其时,有他这样精于内斗的阴谋家,我可以放心地去了。我相信,大汗听了您所获取的情报,肯定也会配合崇祯,把袁崇焕送到黄泉。这次,你为了完成大汗制定的‘天龙策’,可是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我一回去就奏报大汗,为您计功。”瘟狲是骂人的吴语,是指此人像一只传播瘟疫的猢狲。李永芳祖籍江苏,在他看来温体仁就像一只传播瘟疫的猢狲。
“这都是指挥使指挥有方,没有指挥使,就没有我金晓东的今天,指挥使尽管放心地去吧!这次指挥使来北京,我从指挥使这里学得不少东西,自认为长进不小。”金晓东这番话倒是完全出之真心。
“晓东弟谦虚了,应该说我们是各有所长,缺了谁都不行,现在我就有一件要事,要请你帮忙,不过这事办起来有风险,能不能办,你视情况而定,安全第一,如果你觉得有风险,你就别办。”
“您是我的上级,有什么事就尽管下达命令,能不能成功我不敢说,但是我绝不会因为有危险,可能失败而不去办,干我们这一行的处处都是危险。”
李永芳见他说得如此坚决,便把头向他凑近,低声道:“有种种迹象表明,我那女婿可能是锦衣卫安插在我们心脏的细作,但我只是从一些迹象中有这种感觉,没有确凿证据,如有可能,你是否能能从锦衣卫那里调查一下,弄清他的真实身份。”
金晓东听后相当吃惊,睁大眼睛朝李永芳看了好一会。但他没有推辞,因为他对这位上级绝对信任,从不怀疑,所以回过神后,没有追问,爽快地答应道:“小弟一定设法将这件事调查清楚。”
李永芳一听,又提醒道:“此事你也不用急,当前首要任务是除掉袁崇焕,这事我估计没个半年是解决不了,你可在以关注袁崇焕的同时,寻找调查武长春的门路,我知道,这次行动花费不少,我回去后会尽快给你补充经费。”
“小弟绝不辜负指挥使的信任。”
次日,李永芳便离开北京,战乱劫后的途中,他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十分顺利地回到沈阳。
皇太极坐等在狗儿汤行宫的书房里,自他从北京撤军后,没有回到沈阳,而是到了抚顺就把博尔济吉特召来,一起住进了清河的狗儿汤温泉别墅。这次突袭北京的过程中,他从头至尾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然而一回到辽东,马上就感到身心疲倦,有些支持不住,想在有着温泉的行宫里好好调整一些时日。同时,坐等“天龙策”的反应及袁崇焕命归黄泉的消息。他在博尔济吉特的陪伴下,泡在温暖的矿泉水中,舒坦地要睡着时,一个小太监进出现在门口,轻声唤道:“大汗,有一份八百里急报。”
皇太极一听便道:“给我。”
小太监把急报送进来后,皇太极拆开看着。这是孙元化攻克辽安、建昌与永平的消息,皇太极在绕道蒙古南下、突破长城时,命令朵颜部趁着明军的军心不稳,无力增援时拿下了建昌、辽安与永平,他本以为镇守抚宁的孙元化兵力有限,不会轻易出兵,而且就是出兵,在野战中也不是蒙古骑兵的对手。但他没想到,他的大军在扼住关内关外的咽喉,切断了辽西前方的供给线时,孙元化会临危不惧,一面坚守抚宁,一面驰援开平,同时在皇太极撤军时,组织力量,打通了关内外的交通线,配合祖大寿与谢尚政等收复了关内四城与关外西线的失地。虽然,他的部队人数远少于朵颜部,但经过葡萄牙教练西劳士的训练,利用火炮的优势,打了几场漂亮的步炮协同战。首战中,就一举击溃朵颜的蒙古铁骑。原先皇太极以为,除了袁崇焕的部队,他没有对手,如今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孙元化。他知道孙元化是个懂得火炮技术的书生,本以为他只是个技术型的官僚,没想到此人还能指挥打仗,实在让他感到意外。就在他起身离开温泉来到书房,独自坐下思索时,小太监又来报告,李永芳回到了沈阳。他马上派人将李永芳召来,因为范文程已经成为他的首席幕僚,一直跟随在旁,所以他也把范文程召来。
李永芳与范文程进来行过拜见之礼,皇太极请他们坐下后,便对李永芳道:“额驸这次在北京住了那么久,朕一直牵记着你,你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皇太极的这番话让李永芳十分感动,他急忙起身再拜:“大汗这样关心奴才,奴才不胜感激。”
李永芳得到皇太极的示意,坐下后,又道:“奴才是为了保证把袁崇焕送上不归之路,一直在北京打探消息,加紧活动,现在从奴才所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要把那袁蛮子送走,我们还得做些努力,等些时间。”
“那你看,我们还得做哪些努力?”
“按兵不动,耐心等待,必要时给些配合。”
“我们还得等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你是根据哪些情报,做出这样的判断?”
“奴才在北京期间,重金收买了崇祯信任的太监,对这个皇帝的性格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发现大汗在制定行动时,对他性格的分析完全正确。他正是那种热得快、冷得也快,猜忌心极强,而且刚愎自用、听不得别人的意见、冷酷无情的人。这次大汗突袭北京,被崇祯关进监狱与惨死的大臣就有好几个,刘策因为没有守住长城当然是死罪,兵部尚书王洽被崇祯认为是处事不当,而被关进监狱。说来也有些好笑,他是因为长得魁梧威猛、相貌堂堂,像个门神而被崇祯相中,提拔为兵部尚书的,因此被人称作门神尚书,可是这位门神上任还不足百天。北京被围,城里大乱,几个监狱发生暴动越狱,崇祯就把刑部尚书与两侍郎一起关进了监狱。之后,又突然发现城墙不够坚固,就把工部尚书与三个郎中各打八十廷棍,三个郎中,一个老的,一个体弱,都被活活打死。现在崇祯不杀袁崇焕完全是因为担心我军再次南下,只要他觉得有人可以替代袁崇焕,就会毫不留情地把袁崇焕送走。”
皇太极听时都笑了,他又征询了一旁范文程的看法,范文程说他完全赞同李永芳的分析后,皇太极才道:“那好,朕就休整些日子,等着他们努力地把袁崇焕送走。”接着,他又问李永芳:“你可知道,那个会操作火炮的孙元化攻占了我们刚拿下不久的城池?”
李永芳道:“奴才一回到盛京,北京方面的细作就发来密件向奴才报告,还说,崇祯听到孙元化的捷报后,不但予以重赏,而且还特赐亲笔书写的‘劳臣’匾额一块,令嘉定长官悬于孙家‘乐在堂’上。这种‘热’让奴才想起当年他见到袁崇焕时的那种‘热’,奴才以为,面对这位性情古怪、反复无常、自以为是的主子,想干点正事的大臣,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
皇太极听后,觉得李永芳确实是一位非凡的奴才,当即要对他犒赏,而李永芳却道,袁崇焕不死,他就不能接受犒赏。这次召见中,他对怀疑武长春,并安排金晓东密查的事只字不提,皇太极有耐心,而这奴才与他的主子一样,同样是极有耐心。
今天武长春来到鹿苑与赫梅蓝幽会时,早就等在那儿的赫梅蓝,见到他就高兴地投入他的怀中,给了他一个热吻,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武长春似乎感到什么,问:“怎么,你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也没什么,只是我这两天可以多陪你一会。”
“李永芳回来了?”武长春紧跟着问。
“回来了,这样我就用不着去管那些烦心事了。”
武长春知道赫梅蓝说的也是真话,她虽然对后金极为忠心,工作负责,那只是出于对家族的忠诚与责任,并非是热衷于政事,从本质上说,她是一个热爱生活、感情丰富的女人。如今李永芳回来了,她可以卸下担子,用不着独自去处置那些送来的机密要事,自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高兴。然而,武长春的推测得到证实后,心中仿佛受到重重一击,沉默不语地在一旁坐下。赫梅蓝是敏感的,她知道武长春听到李永芳回来肯定不快,只希望她这个假丈夫永远也别回来。为了引开他的不快,她主动缠绵起来,而武长春始终在想,这老秃子居然能在北京待了那么久,安然而归,如同旅游似的,其中到底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心情沉重、毫无乐趣的夜晚。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从傅英那儿得到的一封密报中有了答案,傅英在鄂尔多斯只当了三个月的教师,因为蒙语与满语同为一个语系,而且满文的拼音字母也是借用蒙文,所以色楞很快就掌握了满语,傅英因为从没有忘记自己是大明在后金的卧底,所以就提出回沈阳去,他的要求很快就被皇太极批准,回到沈阳。这封密报的内容就是李永芳向皇太极的汇报与对形势的判断。
傅英还告诉武长春,当时皇太极召见李永芳时,只有范文程在场。范文程早就把傅英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经常一起喝酒聊天,这次他从蒙古回来,范文程便为他接风,喝酒聊天,谈话的内容就是喝酒聊天时透露的,那天他们喝的是这次进关劫来的百年陈酿,范文程喝高了,所以没能把嘴管控,透露了这些机密。
当武长春看完密报,非常痛心,无法理解在这国家危亡之际,居然还有那么多人不顾国家利益热衷窝斗,为了达到个人利益,居然不惜手段陷害忠良,而这看似聪明的皇帝居然忠奸不分、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要比他那木匠皇帝的哥哥更加不如。再加上皇太极的“天龙策”是一个极为毒辣的计谋,这样下去,大明皇朝不亡那才怪了,看来大明王朝真的到了气数已尽的地步。尽管他痛心、气愤与失望,但他还是决心在这条秘密战线上奋战到底。明知在当前的形势下,他把这密报送到北京也不起作用,但他还是决定去送。发送地点还是喇嘛庙墙边那秘密邮箱。郑刚离去后,武长春就派药店的一个伙计接替郑刚,定时来那邮箱转递密件。当他来到喇嘛庙,把那密报塞进“邮箱”,抬头望着苍天,愤然悲怆地自言自语:苍天啊!我已经尽职尽力了,如果这是人力已尽,天意难违,那我只能去当文天祥与陆秀夫了,但我绝不会去当李永芳与范文程这样的叛臣逆子!
这封密报一个月后才被送到北京的锦衣卫,密报是与一份北京城内的民意密查一起被送到骆养性的案桌上的。锦衣卫也有头脑清醒的细作,这份密查是向骆养性报告,北京城内有人不停地在社交场合散布袁崇焕至今没被处决,是有人出巨款贿赂了锦衣卫的谣言,煽动人们去刑部请愿,尽快处决通敌谋反的袁崇焕。
骆养性估计这是后金奸细散布的谣言。他心里早就清楚,袁崇焕的问题不在于通敌,而在于他的部下不听皇上、只听他的。这事要比通敌还要犯忌,古今以来,凡是触犯这一禁忌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所以他决定对这份密报不予理睬,当他看过武长春送来的密报后,变得犹豫不决。因为他拿不准此事是否需要报告,因为他不报,崇祯把袁崇焕处决后,后金就会继续南下,而他清楚知道,朝廷内除了温体仁与梁廷栋等少数人外,多数人心里清楚,袁崇焕是被冤枉的,万一朝廷中那些同情袁崇焕的大臣们得知他曾扣压过武长春的密报,就会对他群起而攻之,而皇上知道真相后,很可能就会拿他当替罪羊。他已经感觉出,这位皇上的性格就像气候一样多变,难以揣测。
最后,他还是把武长春的密报抄了一份,作为简报,递交给崇祯,然而他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崇祯的回复。以前,他只要送上有关民间对袁崇焕传言的密报,总能很快得到崇祯的批复:“应该重视,继续打探。”这种不回复就是对袁崇焕的一种态度,骆养性当然明白,但他还不放心,就去密会梁廷栋。他知道以前送过的一些不利于袁崇焕的密报,都被崇祯转批给梁廷栋。当他问起梁廷栋后,这位专案的负责人不但说,崇祯没把这份密报批给自己,还提醒说:“修生兄,崇祯没给你回复,完全是对这份报告不满,以后你要是继续把这类密报上送,弄不好皇上会把你当成袁党,那你这指挥使的位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这次密会让骆养性吓出一身冷汗,非常后悔把武长春的密报上报给崇祯。回来后,赶忙把那些道听途说、不利于袁崇焕的谣传写成一份简报上报给崇祯,以示他所上报的密报,都是不带偏见的如实上报,以免被崇祯看成是袁党。
然而,就在骆养性离开后,梁廷栋立即去见了温体仁,把骆养性的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温体仁听后十分高兴,但他表面平静地道:“现在皇上是铁了心要把袁崇焕除掉,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倒霉的将是你。”而梁廷栋也向他大叹苦经,说是遇到了余大成这样脑子不会转弯、硬是与你较劲的人物,近来,他是每天都与余大成争论不休,更让他不解的是,居然有人会带了全家四十余口来到兵部的门口,愿意替代袁崇焕坐牢,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为好。温体仁似乎早有准备,便对他道:“现在皇上把袁蛮子关了快八个月了,至今还没有要你处理袁蛮子,还是担心满鞑子南下,你要想提前把这事了断,现在看来,一根稻草恐怕压不住他,而是需要他的心腹在他背后捅上一刀。”
梁廷栋一听,面露难色:“现在,他的心腹都在孙承宗的关外官署门口替袁蛮子跪地请愿,哪里还找得到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心腹?”
温体仁听微微一笑:“你注意了没有,被他提拔的广东老乡,一直被众人认为是袁崇焕最为信任的心腹谢尚政,至今还没有表态。”
梁廷栋经他这样一点,既佩服,又高兴地道:“温公这样一点,真是让小弟茅塞顿开。”
谢尚政是奉孙承宗之命,在孙元化的策应下攻下被后金占据的遵化,就驻守在那儿。他是袁崇焕是同乡,又是被袁崇焕一手提拔的亲信,他当然关心袁崇焕的命运。同时,他也为自己担心,生怕与袁的关系而受到牵连。其中最为担心的事,就是当年袁崇焕本想把毛文龙送往北京,而他却主张就地处决,省得留下后患。他没有想到,如今他给袁崇焕出的建议反倒成了危及自己的后患。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所以他在收复遵化的战役中打得十分勇猛,受到孙承宗的表扬。然而孙承宗把他的功劳上报后,却没有得到兵部的嘉奖,这让他更为不安,他清楚地知道,因功而得不到奖励,原因就是自己与袁崇焕的关系。他已经做好了袁崇焕被处理后,辞职回乡的准备。但他没有想到,负责此案的梁廷栋会突然来到遵化与他见面。梁廷栋曾在山海关任过职,他们早就认识。谢尚政是聪明人,一见梁廷栋轻骑简从,十分神秘地来见他,心中已经清楚这位兵部尚书大人的目的。但他故作不知地把他迎进官署后,单独地密谈起来。
“不瞒尚政兄,小弟这次前来遵化,为的就是袁崇焕的事,外面传说,尚政兄与袁崇焕的关系非同一般,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然而,你可曾想到,自从袁崇焕被审理后,他把许多事都推到了尚政兄的身上?”
“他都把哪些事情推到在下的身上?”
“擅自斩杀毛文龙。”
谢尚政听后沉默不语,因为他对袁崇焕是了解的,他清楚地知道,袁崇焕是个极重义气、敢于承担的人,只要他赞同的事情,绝不会把责任推给部下,何况自己是他的老乡、同龄好友。但他沉默的原因不在于此,而是想知道,当今的皇上对袁崇焕的态度。他最近一直在分析,崇祯是否对他的这位上级与朋友有了猜忌,觉得他怀有异心,如是这样,袁崇焕就必死无疑。
“尚政兄不相信我说的这些话?”
谢尚政赶忙道:“不,小弟相信,小弟也确实给袁督师提出过一些建议,这是小弟的职责,但最后的决定权在他手里,要是你们觉得这个责任该由我负,那我也无话可说。”谢尚政只是简单地回答,并没有推卸责任。现在他最想得知的是皇上对袁崇焕的看法。而梁廷栋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便道:“皇上认定袁崇焕怀有异心,但是皇上对关宁之师是信任的,对你也不例外,相信你的忠诚。只要你把袁崇焕真实面貌揭露出来,皇上已经指示我,安排你去福建出任总兵。你是广东人,那儿离你的家乡不远。”
梁廷栋见谢尚政又沉默,也就没有再说,东拉西扯了一些闲事,当天就回到北京。而这天晚上谢尚政彻夜未寐,直到次日,他才提笔给崇祯写了一份奏折,然而写好后,他又迟迟没有发出,直到十多天后,梁廷栋再次来信催促,他才派人将信送往北京。
梁廷栋的密折送到北京那天,崇祯正破格地宴请前来勤王的西南女将军秦良玉,这次各地应诏勤王之师,除了袁承焕的关宁铁骑外,大多都畏敌如虎,不敢与敌接战,而秦良玉是自筹粮饷,自剪蜀锦,前来勤王的。她的部队被称为白杆兵,善于用一种带钩的白杆攻城,交战中勇猛如虎,接连收复被后金占领的数城,以致后金的部队一听来的是白杆兵,就会胆战心惊。后金退兵后,崇祯不放心地下令把她调往北京,她奉命率兵到达后,崇祯才觉得安全有了保障,所以特别高兴,在宫中赐宴宴请了这位女英雄。宴会结束后,王承恩便把谢尚政的密折送交上来,崇祯看过后,当即下旨给梁廷栋,明确指出,他看到了一份密报,完全可以证实袁崇焕是通敌谋反,他不把这份密折交给兵部,是从大局考虑,不想牵扯更多受袁崇焕蒙骗的将士。
梁廷栋等的就是这份圣谕,他生怕这位皇上又会反复,立即写了一份处理报告,他下笔极狠,根据大明律的谋逆罪,判处袁崇焕凌迟处死,而且还要对袁崇焕夷灭三族,也就是袁崇焕家、他母亲家,他妻子家全部处死。因为余大成是负责此案的成员之一,所以他亲自把圣谕与这份处理一起交给余大成,让他过目。梁廷栋看着低眼看着、心情沉重的余大成十分得意,因为他胜利了,袁崇焕的谋反案是由崇祯钦定的,他谅余大成不敢反对,就是反对也没有用。
余大成看完圣谕与梁廷栋的处理报告,半晌无语,对于袁崇焕这样处理,他是有思想准备的,为了给袁崇焕讨个清白,他不知与梁廷栋争吵过多少次,他们自始至终没能达成一致。当他悲愤地抬起眼睛时,发现梁廷栋那得意的模样,冷声一笑道:“尚书大人,你心里最明白,袁崇焕并非真的有罪,而是因为满鞑子突破长城,兵临京师,皇上感到震怒才这样处理的!我现在只想告诉你,自我被调入兵部,担任郎中以来还不到两年,可是已经换了六个兵部尚书,我亲眼见到这六个尚书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如今你当尚书,你就能保证满鞑子不会再次南下,兵临京师?你今天诛灭袁崇焕的三族,造就了这个先例,那么满鞑子再次兵临京师,梁尚书就想想自家的三族吧!”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这番话把梁廷栋吓得直冒冷汗,余大成说得没错,兵部尚书可是个高风险的职务,他的六个前任确实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愣了好一会后,便去找温体仁商议,然而温体仁叫他别怕,还说是男子汉当断便断,而这次梁廷栋没听他的,只是建议宽恕袁崇焕家属,仅对袁崇焕处死。报告送到崇祯那里,崇祯总算同意梁廷栋的建议,没有夷灭袁崇焕的三族,但对袁崇焕还是处以最为残酷的凌迟。他认定袁崇焕怀有篡权野心,觉得唯此才能发泄对袁崇焕的仇恨。同时,他对几个公开为袁崇焕鸣冤叫屈的人也毫不留情地处以斩决。
对于袁崇焕这样的一品大臣,最后宣判是由崇祯以圣旨的名义派太监向他宣布的。王承恩带着圣旨来到御牢,向袁崇焕宣读了崇祯对他凌迟处死、对其家属不予追究,只是流放三千里的圣旨。当袁崇焕听完圣旨后,他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松了口气,因为这八个月来,他在牢中深思后,对这位皇上算是彻底了解了,既然他认定你是谋反,即便发现错了,他也不会认错,这是个心胸狭隘、自尊心极强的皇上,自己是必死无疑。而他所担心的是自己的母亲、妻子与弟弟,他知道一旦定为谋反罪是要夷灭三族的。如今这位皇帝放了他的家族,让他松了口气。
王承恩是个为人正直的太监,他看出了袁崇焕的案件完全是件冤案,对袁崇焕非常同情,却无能为力,他太了解崇祯的为人了,如果他不主动问你,你要是发表看法,那他就会把你往坏处想,事情反倒会朝更坏的方向发展。自从袁崇焕被拘后,这位皇帝一直没有与他商量过,所以他也无从发表自己的看法。现在他见听完圣旨的袁崇焕是如此地淡定,心中十分难过。这次来,他带来了最好的御酒为袁崇焕送行,陪他聊了一会闲话,袁崇焕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模样。倒是王承恩忍不住地眼睛湿了。当王承恩要离去时,袁崇焕问,他想写一首诗,是否能帮他送交有着袍泽之情的祖大寿?王承恩说是可以后,便让人拿来笔墨,袁崇焕一挥而就地写下了这首绝笔诗: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公元一六三〇年九月二十二日,袁崇焕被押赴刑场公开处决,这是一个雨前阴暗的上午,袁崇焕虽然是被捆绑到刑场的,但他非常坦然从容,面无怯色,然而前来围观的皇城根的百姓们却像疯了似的。谣言是可怕的,他们都相信是袁崇焕为了议和而把皇太极引到北京。他们见到押到刑场的袁崇焕时,不断向他扔砖头、吐唾沫。凌迟就是一刀一刀地将人割死,当时有不少人居然手拿银子,争抢着要买袁崇焕的肉吃。
这天,金晓东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他看到这些受骗的草民们如此疯狂,自然对李永芳格外钦佩,他觉得谣言确实是一件利器,有时要比一支劲旅还起作用。袁崇焕被残忍地杀害,暴尸示众后,北京下了一场秋后最大的雨,这雨下了一天一夜,据说这是北京百年不遇的大雨,也就是在雨停的清晨,人们突然发现袁崇焕的遗骸与吊在桅杆的头颅不见,这可是一件大事,要是谁敢盗走钦犯的遗骸,那是要满门抄斩的,骆养性立即命令锦衣卫进行搜查,然而查了几天没有结果。最后,他见崇祯没有追究,也就算了。
这位冒着灭门之险,盗走袁崇焕遗体就是袁崇焕的生前卫士佘刚,他把袁崇焕的遗体埋葬在广渠门内的广东义园。隔开一道城墙,那儿就是袁崇焕率领将士浴血奋战,以九千之众击退四万敌军的地方。袁崇焕保卫了京师与城中百姓的性命,最终却被自己的皇帝与京城的百姓剁成碎块,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千古奇冤、人间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