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袄瘸着脚走下雪工坊大门的阶梯,老实说,那道流血的伤口,她始终感觉不到疼痛,大概直到它愈合她也懒得在意它一分,倒是那块被撞到的骨头,酸痛得几乎让她掉出眼泪。当一种痛覆盖掉另一种,就算伤口再可怕,也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苏家袄,你给我站住!”

她站在阶梯上回头看着站在高处的萧夭景,他咬着牙,一副不服输却又不得不认输的无奈模样。

“干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你问少爷我干吗?”他自嘲地一哼,随即点点头,“好……干吗……少爷我找你算账。”

“我又不欠你什么。”

“你欠少爷我的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镯子的事?你是不是怕我出事才不让我碰你,才跟他在一起的,对吧?为什么在乎我不让我知道?你和他定亲什么的鬼事,你以为我会在乎吗?少爷我在等你解释,你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

她愣住,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凤镯,咬了咬唇:“你怎么会知……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莫名其妙提它干吗?”

“过去了是吗?好,那我昨晚问你的话呢?”

“……”

“你什么时候回来贴我的心?”

“我……我……”她被他逼得无处可逃,瘸着脚在原地踉跄了两下,烦躁地挠了挠头,大声吼回去,“对啦对啦,你大少爷说的全对,我就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蠢蛋,才会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我就是很过分,想把镯子摘掉想报复你就随便跟人在一起。但是已经不一样了啊,我没办法变得跟以前一样去贴你的心,我不知道是处女情结还是别的鬼东西,我已经……已经……”

剩下的话她含在嘴里,顺着扣上她后脑勺的手,一并被塞进他的胸口。她揪住他外套的襟口,不甘心似的揪扯着。

她的心思已经开始走调了,他有些着急才会逼她。他贴近她的耳际,轻吹出沉缓的音调:“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如何,但你的心思如何,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要你回来。”

他低身摸上她手腕上的银镯,一切全是因为这个破东西,否则他们根本不必绕那么多弯路。性格不合也好,吵架斗嘴也好,他们可以慢慢磨合,改好个性磨平脾气这都不是难事,可是,都因为它,横在他们之间的东西才变得那么尴尬。

他向下一拽,将那失去了灵力的镯子从她手里扯了下来,捏在手里,用力地向马路边摔出去,像丢一件让人讨厌到极点的垃圾。

手腕上空**的感觉让苏家袄从他的怀里愣回神,她转头去找那被萧夭景丢出去的凤镯:“你……怎么把它丢了?它是东女族的东西,它……”是很重要的东西,从几时开始,她已经不像当初那么讨厌它了?

她小跑出两步,循着那月夜下泛起的银光去找,凤镯还在地面上带着尘土滚动,银光熠熠,直到碰上什么东西,才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她跛脚歪跳找到它,正要蹲身去捡起那镯子,却有一只手快她一步,率先拿起了银镯。

她狐疑地从下往上打量来人。他单手插在裤袋里,一派悠闲自然地站在一辆黑色加长版豪华轿车边,一板一眼的西装外套线条贴合地裹住他,衬衫领扣系得一丝不苟,仿佛给人家瞧见一丝肌肤也是于礼不合。

她正要抬头看清来人,他身边的加长版轿车却先摇下了车窗,车内露出一张颇有威严的女人的脸。

“淳卿,这就是苏家的女儿?你的未来妻君?看来我们来接她的时候并不对。”

苏家袄倒抽一口凉气,全身骤然冰凉,这才意识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是谁。

他墨琉璃般的黑眸冰凉地凝着黄土斑斑的凤镯,神色平静淡定,只是紧绷的唇线带着压不住的寒冻霜意。

他一直知道,她不过是想摘掉镯子才肯跟自己上床,只不过是不想对不起他的族规、他的清白,才勉强跟他交往,对她,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信心。他以为知道就不会伤人,可没想到当那些话全部从她嘴巴里说出来,那力道一点也不会因为他早就知道而减缓后坐力。

痛,好痛……痛得他只能绷紧全身的力气紧抿微颤的唇,无力吐出一句话。

“我看,你们需要对我好好交代一下,这凤镯怎么会被简简单单地摘下来。侍童,伺候淳少爷和苏小姐上车。”车上的女人带着强忍的愠色撂下话,缓缓地升起黑色玻璃窗。

“是。淳少爷,夫人请您上车。喂,苏家小姐,夫人要你马上上车,你还在那里发什么呆啊?”

没去理会侍童两极分化的态度,季淳卿淡漠的眼停留在她受伤的脚踝上,余光瞥向正向这边小跑而来的萧夭景,他眉心一蹙,猛然将还在尴尬状态的女人横抱而起。

“淳淳淳少爷……”身边的侍童惊得咂舌,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孟浪的淳少爷,竟然当街搂抱女人,就算是未婚妻,这也不符合族规啊!难道真的像凤镯所示,淳少爷的清白已经被毁了?呃……难怪再见到少爷,他感觉变好多哦,还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媚态……

“开门。”不容质疑的命令打断侍童多余的猜想。

“少……少爷……”

“我叫你开门。”

“是……是……”

车门打开,苏家袄还来不及惊呼就被抛进车后的软座,季淳卿随即摔上车门将她关进车里,毫不回避地迎上跑到跟前的萧夭景。

萧夭景压根不想跟他多言,伸手就去拉车门,他只要带走他要的人就好。偏偏一只手不识相地阻下了他的动作。

他侧脸看向季淳卿,硬邦邦地开口:“放手。”

“要放手的是你,萧少爷,你挡着我上车了。”

“我以为她的话你全听到了,你要是没听清,少爷我不介意重复一遍给你听——她对你只是一时情结,怕我出事才不得已亲近你,她是想要摘掉你的破镯子,想要报复少爷我,才会跟你在一起的。没有误会,没有你的破镯子,这里根本没你站的地方。”

“那又怎样?”他漫不经心的回答让萧夭景咬紧了牙关,可他还嫌不够,满是坏意地牵了牵嘴角,“一时情结也罢,利用我也好,至少——她现在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我的。”

“浑蛋讲师,你搞清楚,这件棉袄的心在少爷我这里,从来不是你的。”

萧夭景的指头戳上他的胸口,他先是一窒,沉默半晌后,突地无所谓地挑起眉头:“没心,那就负责任好了。”

“什么?”负责任?这又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东女族规有关吗?

“我要留她下来负责任,你若不把心还给她,就让她继续在我身边灵肉分离好了。”

他说罢,不顾萧夭景还在愣神,打开车门低身坐进后座,瞥了一眼缩在后座的苏家袄。他的话她都听了吧?他试着抬手想去触碰她,可她低首不肯面对他的模样,让他觉得比刚才面对萧夭景更加卑微难堪。

他收回手,正襟危坐,规矩地保持着与她的距离,铁青着脸对着司机吩咐开车。

车轮的滚动好像拉回了她的注意,她涣散的目光抬了抬,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后视镜上萧夭景站在原地的落寞身影越变越小。他措手不及地硬别开视线,捏紧手心,绷紧全身。

他就是这么自私又阴险,他没那个伟大风度去成全别人,他已经决定了,他不要舍下她,要留她在身边,就算负责任也好,讨厌他也好……心不在他身上也好。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关上了苏家大门,好面子的季夫人端起了当家主母的架势,一掌拍在苏家的饭桌上,就连一向强势的苏妈妈也吓软了骨头。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淳卿二话不说,曲膝跪下去,面无愧色地启唇:“我是自愿将清白给妻君的,母亲您要惩要罚都随便。”

“好小子,我就说你举手投足都变得怪怪的,从头到脚都是一股难闻的风尘味,原来是背着我偷尝禁果?你眼里可还有东女族族规?竟还有脸承认你是自愿的?”季夫人眯起了眸,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肚的怒火,转脸瞪着苏家爸妈,冷冷哼道,“你们苏家的女儿真有种,把我季家儿子的清白吃得一干二净了,还让他肯跪在地上说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哼,苏家门风一向森严,可没想到到了这闹市就变了调,跟那堕落的萧家公子一样变得不知羞耻,连清白两字都不知怎么写!”

看着自家女婿傲气十足地跪在地上认错,苏妈妈扯了扯女儿的衣袖,一见女儿心虚的眼神,立刻明了季夫人的话句句实在,作孽哦!都说季夫人难缠,奉行族规苛刻无比,对自家儿子的管教更是严厉,肯定是她家讨债鬼不知什么时候把人家纯情给糟蹋了,这会儿她可难交差了!

她这厢眉头打结,那厢季夫人依旧咄咄逼人。

“我是信任你们才把儿子送到亲家这儿来,谁想你们的女儿如此不懂规矩,欺淳卿不懂男女事,未成婚就乱来,把淳卿的清白毁于一旦,你要他如何再面对族人,我这个族长还要不要混下去?”

“这个那个……季……季夫人哪,这个事的确是我们家讨债鬼说不过去啦!”苏妈妈赔着笑打圆场,转头瞪向一言不发的苏家袄,抬脚踢了踢这个不孝女,“你这个作孽的女儿,纯情都在跪,你还有脸站着,给我跪下去!”

“我干吗要跪!莫名其妙,我又没做错事!”苏家袄挥开被老妈钳制的手,不合作地往沙发上一坐,抬脚架在茶几上,桀骜不驯地白了一眼作威作福的季夫人。当她跟季淳卿一样是软柿子?第一次见面就要给她下马威,想欺负她?没门!

“你你你,你这个不孝的蠢货!”苏妈妈扼腕地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弯弯膝盖跪下去,恭谦一下长辈,至少能挽回点破损的形象吧。她本来只是想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可现在简直是不打不行了,“孩子她爸,给我把鸡毛掸子拿出来!我今天要好好教育她一下。”

迎上苏家袄挑衅的打量,季夫人眼眸带笑视线一转,瞥向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这孩子虽柔顺婉约,骨子里却是一股压也压不住的傲气,从未当着外人面屈过膝。他分明是知道那苏家小姐脾气拗蛮,会冲撞她,而她定要严惩所以才二话不说地扛下来。可那犟小妞完全体会不到这层好意,哼……

“不必了!”季夫人突然出声制止苏家妈妈,起身走到侍童身边,“去把家法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