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滑祥剑在《龙县日报》的头版头条见到向光明发表的“赈灾自救”。确切地说，是向光明发起的这场别开生面的赈灾演讲开拓了他的思路。上面虽然一直在往下拨款，可是那些救济金远远满足不了鱼市清贫如水的现状。更让滑祥剑感到心痛的是，那些钱粮还会防不胜防地流入某些发国难财的腰包。田不荒就是村官腐败的一面镜子，滑祥剑每次召开村长会议，都会有一番义正词严的开场白：“同志们，大家受苦了，在灾难的面前，我们更要心相连，手相牵，众志成城，共克时艰。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对像田不荒这样中饱私囊想发国难财的害群之马绝不姑息。同志们，灾难并不可怕，贫穷落后才可怕。有党有全国人民在背后给我们撑腰，再大的困难也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树立起战胜困难的信心，我们一定会把自己的家园重新建设得更加美好！”鱼市的老百姓在滑祥剑的带领下，居住条件基本上焕然一新，生活水平比洪水之前改善很多了。总的来说，温饱工程的难题算是解决了。但和那些发达地区相比，离小康生活指标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特别是那条拐弯抹角揪人心肝的公路，几乎成了滑祥剑的心病。滑祥剑听说龙县招商引资开了一家造船厂，他就对那条首次出炉的“万吨汽车轮渡船”产生了浓厚兴趣，并且暗下决心要把这个通往“康庄大道”的平台弄到手。
龙县财政困难，县委书记谢程为了开发龙县的旅游事业，把龙县五年的家底给花光了。为了弥补这个漏洞，常委会上他不顾其他常委的反对，把龙县的唯一经济支柱资产数亿的云雨湖烟厂给卖掉了。
说好下岗每人给十二万，可到头来却只有十万，烟厂上万名下岗职工上街游行，把县委书记谢程和他的表妹米色围堵在烟厂门口的一辆黑色奥迪车里。
那天是国庆节，许多厂家为了拉拢顾客，在国庆期间实行优惠展销。滑祥剑一大早进城买特价手机，刚好路过烟厂，见状他就打了报警电话。龙县出动数百名警察，这才给谢程和米色解了围。
奥迪车开走后，滑祥剑听到闹事的下岗男工破口大骂：“这贪官一定是拿大伙的钱去填女人的无底洞了，什么狗屁表妹，车子里的那个女人分明是他包养的情妇！”闹事的下岗女工更是咬牙切齿：“食他妈的烂麻皮壳，这次行动都是秘密行动，怎么会有人通风报信呢？要是让我抓住了，准灌他两口热尿！”粗声粗气的，听得滑祥剑头皮发麻。别看这女人长得像根葱似的，一旦蛮横撒起野来比男人还要凶得多。滑祥剑正要绕道离开，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站住！你是干什么的？”拦路的人穿着云雨湖卷烟厂门卫的制服，一脸横肉。
“我是……我是过路的。”
滑祥剑被对方揪住衣领，说话有点吞吞吐吐。那些闹事的下岗工人闻声围了过来。门卫扭头对大家说：“这家伙在厂门口探头探脑的，准不是什么好人。”这些人本来就有气，一下子又沸腾起来。“没错，准是那贪官派来摸底的走狗！”“娘卖掰的，这龟儿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给那狗主人一点颜色看看！”“对，揍他！”“你们随便打人是犯法的……”滑祥剑刚张嘴，一记重拳就落到了后脑勺上，他想说的话一下子被打回肚子里了。直觉告诉他，这些失去理智的人就像一群疯狗，说什么都不管用，逃命要紧。
滑祥剑用右手猛地扳开门卫那只粗壮有力的手，趁着转身之际，左手肘同时向攻击他的那个人撞去。他的后肘触及对方的身体时，一种软如棉花般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收住了势头，但对方还是痛得直叫“妈呀”。这里原本是围攻人群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滑祥剑最有希望逃跑的突破口。可偏就在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挡住他的竟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就是那位说话比男人还凶狠的下岗女工。滑祥剑稍一分神，鼻梁被与下岗女工挤在一块的那个男人一拳击中，鲜血直流。“这家伙连女人也敢打，肯定不是个好鸟。”在下岗女工的尖叫声中，滑祥剑陷入了重重包围。后来被门卫从背后抱了个牢牢实实。门卫嘴里直喘粗气说：“这回看你狗日的还往哪里跑！”门卫是个退伍军人，这家伙在部队里虽然没有学到什么本事，但那一身蛮力却是天生的，滑祥剑被他给死死抱住了，空有一身功夫也使不出来。门卫说：“这家伙不光嘴皮硬，手脚也有两下子，还是把他吊起来再说。”
滑祥剑被吊在烟厂宿舍后面的篮球架上，身份也因背包里的手机而全部暴光了。“这家伙果然是那贪官的眼线，打110的人就是他！”门卫打开手机，亮给身边的人看，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经过短暂的争议后，大家决定把滑祥剑当人质去向县委书记要钱。虽然滑祥剑一再说明自己的举动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免得大家犯错误，与县委书记毫不相干，但愤怒的员工们哪里会相信他的话。门卫看实在问不出什么结果，为了统一战线稳定军心，就用挂在脖子上的汗毛巾堵住了滑祥剑的嘴巴。
滑祥剑在私下里暗恨自己，这回真是阴沟里翻船，倒霉透顶了。回头想想，他曾有几次出生入死的磨难，但是这种被人倒吊着的历史，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不过他在初中毕业参军前夕，亲眼目睹老校长把一位晚上蹿入女学生宿舍的流氓地痞，就像他现在这样倒吊在操场的篮球架上，并用教鞭狠狠地抽打。那家伙是被值勤的体育老师给逮住的。当时学校住宿条件差，那些从小学升上初中的男女学生就是住在教室后边搭的平台上。没想到这些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女学生居然也有人打主意，老校长差点没被气死。这件事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在滑祥剑的心里却一直都是个解不开的阴影，那位女学生被强暴时的尖叫声，至今在他的耳边回响。这种情绪的副作用很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滑祥剑只要听到女人的这种叫声，就会莫明其妙地心惊肉跳，好像那个被打的人就是自己。那时候他的身体也已经发育得见到漂亮一点的女学生就会想入非非了，特别是看到电影里被省略的那些暧昧镜头，就会忍不住把那些男主角想象成自己。
自从老校长把那个叫刀锋的男孩子当着全体师生的面打得皮开肉绽之后，滑祥剑对源自内心的那种冲动便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羞辱感，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女孩子的这种非分之想本身就是一种病态。直到后来在部队认识了石家忠，他对女孩子的这种冲动才有了正确的理解。“一般的情况下，每一个男孩子见到女孩子都会有这种冲动，特别是那些发育成熟了的漂亮的女孩子。当然这天底下漂亮的女孩子多了去，你就是想冲动也冲动不过来，所以男孩子一定要学会理智地控制好自己的这种冲动，要不然见一个冲动一个会犯错误的。”
“那男孩子要怎样才能控制好这种冲动呢？”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的答案，关键要看你对这个女孩子的冲动到了什么程度，要是实在控制不了，那就直接对人家说你有这种冲动呗。”
滑祥剑一直都找不到这种冲动的感觉。可能是脑震**留下的后遗症，加上内心长期对这种冲动的封锁，他对女孩子那种本能的冲动似乎有点麻木了。尤其是那些从地震的废墟中救出来的女孩子，惨不忍睹的脸蛋让他内心的那些冲动都跑到九霄云外。残留在记忆深处的那种感觉，更多的是心痛。滑祥剑现在就有一种近似麻木的心痛。这种被人绑着倒立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他至今没有找到那种为之冲动的女孩子，但也没有兴趣这样修炼自己。那位女员工是来监视自己的，她双手叉腰穿着一双泡沫拖鞋在操场上晃来晃去，看了就心烦，尤其是火辣辣的日头照得他两眼直冒金光。
那位男员工已经被派去谈判了。
门卫和剩下的人分布在烟厂四周把风，想要逃脱比登天还难。“喂，太热了，给我口水喝……”滑祥剑口渴得厉害，嘶声对女员工喊道。
“老不死的，你也知道热呀，对不起，我的口水不能给你喝，但是出于人道主义，我可以免费给你喝矿泉水。”女员工慢腾腾地走到滑祥剑的面前，把手中捏得变了型的半瓶矿泉水递到他的嘴边。
“你们把我这样倒吊着，我怎么喝啊？”
“想让我把你放下来呀，门都没有！”
“那就麻烦你扶我一把，扶起来就可以喝了。”
“想得美，头发都白了还想占老娘的便宜呀，你老不死的是不是活腻了。”
“我……真的很口渴，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要死了，你们也跑不了。”
“吓唬谁呢，你当我白痴呀，我看你精神挺好的，吊个两三天也死不了。”
“我跟你说，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你有没有学过法律……啊，你想想，不就是两万块钱吗？我的身体要是出了什么毛病，你们就是二十万也补不回来呀，再说你是负责看守我的，到时候出了问题，人家还不把责任往你头上推，到时候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这倒也是，那我就勉为其难，扶你起来喝口水。”
“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连累你。”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不是那贪官把烟厂卖了，我们也不会闹成这样，早知道他是拿我们的钱去玩女人，刚才就该把他的车给砸了。”
“早知这样，我就不会打这个电话，身为人民的父母官，怎么可以拿人民的生命财产开玩笑，这……太过分了，我真是瞎了眼，你……你把手机给我……我这就去举报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没用，我们把市里的电话都快打爆了，可上面一直说查查查，到现在也还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我看准是那个贪官给了上面的人什么好处，所以上面的人一直都在打哈哈敷衍我们，拿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当猴耍……”
“我想……这其中可能是有什么问题，一时半会还没有查清吧。你想……这上面的人可不比我们下面的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说话是要讲证据负责任的。不过作为旁观者，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总不能一棒子把上面的人都打死吧。上面也有上面的难处，我们下面的人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呢？”
“我说不过你，那就让事实来说话吧，但我现在还不能放你下来。”
“可是我的双脚真的麻了，弄不好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这倒是个问题，那你再坚持一下，我把你的双手也吊起来，减轻一点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