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醒来时,帐里光暗,还飘着草药的苦味儿。她眼皮沉得抬不动,好不容易睁开眼,先看见头顶青灰色的帐子。
不是自己常用的那顶。
“醒了?”旁边有人低声问。
她转头,见谢知意坐在榻边小凳上,正低头削梨,梨皮顺着刀尖垂下来,长长一条没断。
“我……”桃桃一开口,嗓子干得发涩。
谢知意放下梨和刀,递来一杯温水。桃桃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嗓子里的烧灼感才轻了点:“我睡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谢知意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戏演得够真,吓着不少人。”
这时帐帘被掀开,苏君尧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火气,身后跟着低头顺目的碧月。
“怎么样?”他问,声音绷得紧。
“刚醒,喝了点水。”谢知意起身让开位置。
苏君尧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桃桃的脸:“是雨荣送的糕点?”
桃桃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人呢?”这话是问谢知意的。
谢知意语气平淡,像说件平常事:“太医来看过,说就是急火攻心加晒着了,歇会儿就好。那碟摔碎的糕点,也让人悄悄收走了,没留痕迹。”
苏君尧脸色稍缓,可眉头还皱着,哼了句“无法无天”。
不知道是骂给谁听,又像在自语。他看向桃桃:“你歇着,这事我来处理。”说完起身就走,风把帐帘吹得掀起来一角。
帐里静下来。碧月去换了盆温水,绞了帕子递给桃桃擦脸。她动作轻,犹豫了会儿,才低声说:“姑娘别怪奴婢多嘴……雨荣郡主这些年,心里一直憋着股气呢。”
桃桃抬眼看她。
“早年皇上还没登基的时候,先皇曾想让郡主嫁皇上。那时候郡主年纪正好,也跟皇上表过心意。”碧月声音压得更低,“结果被皇上当面拒了,一点余地都没留。后来皇上娶了娘娘,郡主也嫁了人,可这事,她怕是一直没放下。”
桃桃擦脸的手顿了顿。原来那点心不只是冲自己来的,更主要是冲着苏君尧,自己不过是个由头。
谢知意重新拿起那只梨,慢慢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推到桃桃面前:“吃点润润嗓子。”
桃桃捏起一块梨,没吃,就在指尖转着:“母后,谢谢你。”
谢知意拿起刚才削梨的小刀,用布巾细细擦着刀锋,语气淡淡的,眼里却闪过一点冷光:“谢什么?她上次还在我茶里撒盐,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到了傍晚,帐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猎场回来的人带着股混着尘土、汗水和血腥的热风。桃桃觉得闷得慌,披了件外衫走出去。
太阳快落山了,金红的光把远处的山和林子都染了层暖色。她看见苏砚安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太学的同窗围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传过来。
“都说你棋力又涨了,把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忘了?”
“哪能。”苏砚安语气平常。
“光说没用,来一局?正好我新得了副暖玉棋子,就赌这个!”
另一个人笑:“一副棋子也好意思拿出来?我添上祖传的紫檀木棋枰!”
“我押那尊前朝的青玉笔山!”
起哄声里,藏着点试探和挤兑。吴家倒了,苏家现在看着稳,可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这些人就是想摸摸苏砚安的底。
苏砚安没马上应,目光扫过众人,正好看见走过来的桃桃,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桃桃走近了。刚才起哄最厉害的人笑说:“桃桃来得正好,也给砚安鼓鼓劲?他要是赢了,这些彩头都给你。”
桃桃看向苏砚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问:“想不想要?”
周围静了一瞬,都等着她回话。
桃桃看了看石台上的东西:暖玉棋子摸着温润,紫檀棋枰是暗沉沉的光,青玉笔山透着股老气。她抬头,对苏砚安轻轻笑了下:“哥哥要是赢了,我那香囊里,正好缺个压角的玉玩。”
苏砚安嘴角极浅地弯了下,转向那几人:“摆棋吧。”
棋局就摆在老槐树下的石台上,众人围着看。
苏砚安执黑,落子特别快,几乎不用想。对方一开始还笑着,下了十几手,脸色渐渐沉下来。到了中盘,黑棋的大势已经定了,白棋左冲右突,每次都被轻飘飘挡回来,跟撞在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劲。
桃桃不懂棋,就安静站在旁边看。她看苏砚安的手。
修长干净,捏着棋子落下时,稳得一点都不晃。再看他垂着的眼睫,偶尔抬眼扫过棋盘,眼神沉得像深潭。
周围没人再说笑了,只有棋子敲在木枰上的脆响,一下一下的。
最后,执白的青年把棋子一扔,认了输。他脸色不好看,却还勉强挤着笑:“砚安的棋力,我们真是比不过。”
苏砚安没说什么,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穿蓝袍的青年把暖玉棋子推过来,另一个人也不情不愿地递上紫檀棋枰和青玉笔山。
苏砚安接过来,转身全塞到桃桃怀里。东西有点沉,还带着凉劲儿。
“压角的有了。”他说。
第二天春猎还照样办。号角一吹,马蹄声跟打雷似的滚过地面。可今天的气氛,跟昨天又不一样了。
几个年纪大的宗亲和大臣聚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骑马奔驰的年轻人,喝着茶聊天,说着说着就绕到了昨天的棋局上。
“听说砚安昨天露了手,把那几个小子的好东西都赢走了?”
“年轻人玩玩闹闹,正常。”
“砚安这棋路,倒让我想起当年先皇。也是这么沉稳老练,把我们这些人杀得没还手的余地。”
苏君尧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另一个人捋着胡子笑:“光看小辈们比也没趣。不如咱们也添个彩头,弈一局?看看砚安是不是真得了先皇的真传。”他看向苏君尧,“皇上觉得怎么样?”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里头的意思可不轻。
是想借着棋局,再探探皇家的底,看看苏砚安这年轻人,到底能撑起皇家多少分量。
所有目光都落在苏君尧身上。
苏君尧放下茶盏,杯子碰在托盘上,发出轻响。他笑了笑,看不出情绪:“小孩子玩的东西,各位大人也有兴趣?”
“哎,下棋是雅事,跟年纪没关系。”
苏君尧抬眼,看向台下正整理弓弦的苏砚安,扬声喊:“砚安。”
苏砚安听见声音抬头。
“上来。”苏君尧说,“各位叔伯想考考你的棋艺。”
苏砚安放下弓,走上高台。他今天穿了身墨色骑装,看着更挺拔了。听完规则,他神色没变化,只拱手说:“晚辈棋力浅,怕让各位长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