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大城市里念书,不管成绩排名如何,每一个同学都卷得很厉害,课间别说闲聊了,就是去喝口水上个厕所,都觉得是在浪费刷题的时间。

檀盏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刚才课间同学们打打闹闹那么一幕,至少从她小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亲眼目睹过了。这个教室的下课氛围真的和她以前的班级大相径庭,两摸两样。

然而不同的还不仅仅只是下课时间而已,上课亦是如此。

乡下老师忒不负责,上午一共四节课,竟然能够做到每一门课的老师都不认真讲题。上学期的期末模拟卷不讲,上一届考过值得分析的高考题也不讲,而是在讲劳什子的升高三心德,以及该如何正确且高效率的复习。

怕不是全都疯了,浪费时间。檀盏是真心觉得这儿的人都很荒唐。

与她同样身为高三冲刺生的同班同学们在这种轻松到甚至有些愉悦的环境里,毫不反抗,一片其乐融融,上课就回班级,下课就去操场上疯跑一圈踢会儿球。

他们难道都不想要考个好大学的吗?

还有她旁边那位巧合了太多次的同桌,更狂妄,要么就是趴着睡觉,要么就是看课外书。课外书倒是一本全英文的,檀盏无意间瞥了几眼,发现连书的最下端都是纯英文的俚语注解,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带着厚眼镜的学习委员下发空白练习册,檀盏亲眼看着自己的同桌在姓名那一栏洋洋洒洒地写下了“边越”二字,她才有些怔出了神。

边越?年级榜上的倒数之一,全科喜提零分,只数学蒙对了十分的那个?

檀盏勾了勾唇角,略带讽刺之意,就这水平还看英文书呢。她真的对这里的所有人都嗤之以鼻。所有人,人人平等,所以她直接看不起每一个人。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男生的字是很好看的,大气磅礴,字走龙蛇。

檀盏敛起睫毛的那一秒才倏然想起,这名字好像还是昨天出现在超市老板那本代购笔记本上的那个?

他可真爱看书。

还,抽烟。

是坏学生扮乖的典型例子么……

前排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檀盏皱着眉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斜前方那个男生鬼鬼祟祟回过了脑袋。

在与她对视之后,男生仿佛跟见鬼了似的,脖子一缩,立马绷紧着肩膀转了回去。檀盏无语地咧了咧嘴角,继续低下头翻她上学期整理出来的那些知识点笔记。

耳边,只听得上课铃声响起,其中还夹杂了一道刚才那个回头男生的嗓音,他用前后桌四个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着悄悄话:“越哥,我咋发现这个新同学一直盯着你那边看呢……她刚刚还和我对视了,不会是一直都在看我吧?”

檀盏:“……”她在心中骂了一句“傻逼”。

谁看他了?谁又看什么越哥了?

真是服了。

自恋臭美也是这儿男生的特性吗?

接着那个男生开始自我欣赏了起来。他拿着一张英语课本配套的光碟,利用反光的那一面充当镜子,一只手贴着额头右侧,梳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到的大背头。

檀盏完全说不出话,甚至怀疑李若男是不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搞错了,把她给送进了一所职校。周遭竟然还有玩扑克牌的声音,这真的是明年六月份要高考的高三年级吗?

边越轻笑了一声,食指弯曲,在课桌边沿处敲了敲。他往前伸了伸腿,而后懒洋洋地反问道:“你说她在看你啊?”

他说话时指向性很明确,毕竟他的视线也直勾勾地盯向了檀盏。

檀盏拧着眉头,莫名有些不悦。

前座那个男生还在自说自话,点点头承认道:“是啊,谁让小爷我英俊潇洒,风流倜……”最后一个“傥”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脑袋上就被蓦地摁下了一只大掌,掌向前下方使着力,迫使他那一整张脸都更加拉近距离,凑到了檀盏的面前。

边越掀了掀眼皮,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好好让她看个够。”

语气漫不经心,裹挟三分痞气。

檀盏几乎和那个男生同时愣住了。她的心脏“咯噔”一下,随即蹙起的眉头愈发像个深深的“川”字。

好在上课铃响过了一会,英语老师总算是拿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姗姗来迟。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挥了挥手让课代表上来连接电视机,自己则是抿了口杯子里的茶水说道:“下节数学课跟我周一的英语课换掉了,我准备连上,你们现在想上厕所的,还能去。”

教室里突然传出了很多哀嚎声,似乎是不太理解怎么开学第一天就整这么一出。虽然英语跟数学同为正科,也没有什么区别,但连着上也未免时间太长了。几个人零零散散地边走向厕所边抱怨,在英语老师一句低声的警告后,才稍微收敛一些。

檀盏大概是此刻这间教室里最快乐的那个了。她收起自顾自做了一上午的练习卷,拿出了和英语有关的复习资料,准备好好听接下来的两堂课。

这个老师给她的初印象还算负责,知道光是45分钟讲不透什么,但如果连讲90分钟就不一样了,中间还能空出刷同类型练习题的时间。檀盏觉得自己慢慢找回到了一些她在大城市里学习的感觉,这才是正常的高三才对。

她旁边,边越也舍得收起了那本厚厚的课外书。檀盏瞥了一眼,心想,原来她这个同桌对英语如此感兴趣呢?

几个出去上厕所的人回来后,英语老师才缓缓开口:“上学期期末太赶了,我们班的口语考试还没做,考虑到大家可能都忘记内容了。”

她顿了顿,宣布道:“所以我决定这两节课重新给大家放一部电影,最终考试分数会归纳到平时分里。”

檀盏大跌眼镜。

但教室里,两侧窗户的窗帘已然都被拉上了。檀盏怔怔坐在座位上,心中一万个不理解,考口语和看电影又有什么关系?老师偷懒不想上课,原来还能找这种借口的啊……

也不知道她去校长室里写匿名举报信有没有用,她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是微乎其微,但如果全班同学都“上诉”,校长肯定会重视起来,给他们重新换位负责任的英语教师的。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除了她以外,其他同学都收起了桌面上的书本,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个不大的电视机。

坐在檀盏前面的女生回过了头,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主动攀谈。女生的头发又长又黑,肤若凝脂,鼻梁上还有一颗很小的痣,典型的古典美人的长相,她身上穿着蓝白色的校服,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学生。毕竟开学第一天,这个班级里老老实实穿校服的人不多。

女生第一次开口,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说她叫田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然后问檀盏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檀盏以题还没有刷完冷淡拒绝了,中午一个人留在空****的教室啃着随便买来的水煮玉米,继续刷上学期李若男给她买的复习资料。

此刻,田笛再一次回头看向檀盏,她眼睛亮闪闪的,看上去很高兴:“太好了,这次英语剧我们组的人终于全了。”

大概是怕檀盏初来乍到听不懂,田笛好心解释道:“口语考试是以小组合作的形式,一般都是前后桌四个人,我们班之前正好是单数,现在盏盏你来了,我们组人也就全了。”

檀盏只是笑了笑,重新从桌肚里拿出了没写完的习题卷,一点歉意也不带地拒绝道:“不好意思啊,我什么也不懂,不想参加这个小组合作作业。”

平时分对她来说没有用,她想要的只有高考分数。

最主要的是,她对这些根本就不屑一顾。英语剧除了浪费她的时间以外,还能给她带来什么?

田笛似乎没能听出她话语里刻意的疏远之意,认真解释道:“这个作业不难的,就是从待会儿看的电影里选一个喜欢的小片段,背台词表演出来即可。”

拒绝的话又想再一次脱口而出,手里拿的笔却突然掉在了桌子上,檀盏看着这个女生内敛真诚的模样,一时间喉咙口竟然哑了声。

她好像不太好意思再拒绝了。

但也绝对不想委屈了自己。好不容易算是半挣脱开了李若男的束缚,凭什么她还要干那些自己不想干的事情?

“别再讲话了,谁再转头讲话,以后都看着后面的黑板上课好了。”英语老师拿起鼠标拍了拍讲台。

田笛的脸“唰”得一下全红了,立马转回脑袋,挺直背脊看着正前方,再也不说一句闲话。

檀盏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继续低下头开始写习题卷。

教室里的灯光昏暗得厉害,她眯着眼才能稍微看清楚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写起来很费神,没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发酸了。但整个班级除她以外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电影,以至于她也没法儿开口提要求,要老师把最后一排的日光灯为她一个人打开。

檀盏心里烦躁得厉害,更讨厌这个破地方了,想好好学个习,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倏地,北边窗户上原本被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布动了动,从中间的细缝处透了一束光线进来。

金秋阳光温暖烂漫。檀盏看着自己桌面上的试卷,那束光正好落在了白纸中间,有一个英文单词被照亮。

“distance。”

——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