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盏负责的病人是个只有八岁的小男孩,名字叫“飞飞”。小孩子因爆发性心肌炎入院,他年龄尚小,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好,呼吸和肝肾功能都衰竭得更快一些,而且经常会出现心源性休克。
这种情况下,病人哪怕是慢慢走路,都不能时间太久。
但檀盏第一次去见飞飞时,他就没有乖乖待在自己的病房里。小孩子爬到了中心公园的健身杠上,睁大着眼睛看着隔壁市政公园的足球场,那儿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训练比赛。
檀盏轻声朝那团纤细瘦小的背影喊道:“飞飞,快下来吧,你不可以爬这么高的,我们该回病房量体温了。”
然而,飞飞并没有搭理她。
角落里,突然有另外一道声音在叫她:“檀医生,你就再让飞飞看会儿吧。”
檀盏转身,发现说话的人是47号床的丁紫娟,她大概一直都陪在这儿。这段时间以来,檀盏观察到,丁紫娟总是格外喜欢小孩子们。
丁紫娟让出了一点身旁的椅子,示意檀盏一起坐过来,她仰着头说道:“檀医生,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飞飞在生病之前还是学校足球队的呢。他昏迷被送进医院的当天,还在比赛中拿下了第一名。”
檀盏一愣,想说话却又都卡在了喉咙口。
她难以想象当其他孩子都在为胜利欢呼,飞飞却只能躺在救护车里的画面。
此后,檀盏便总是和丁紫娟一起,坐在长椅上默默陪伴着飞飞,她和丁紫娟的关系也因此变得亲近了起来。
丁紫娟一点儿也不像个时刻面临生命危险的病人,檀盏每一次见到她,她的嘴角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甚至,她还经常反过来关心檀盏这个做医生的。
好几次,檀盏早上睡过头来不及去食堂,丁紫娟都会帮她留几个水煮蛋,特地在查房时给她。
这日,檀盏又一次收到了丁紫娟的水煮蛋。
丁紫娟脸色苍白,但总是面带微笑,所以看上去并不憔悴。她将水煮蛋塞到檀盏手中,见檀盏走进病房时差点踉跄了一下,忍不住关心:“檀医生,你没事吧?脸色看上去怎么比我还憔悴呢?”
檀盏揉了揉眼睛,勉强扯起唇角:“没事,就是这几天除了写病历都在门诊,晚上科会组又有各种考试,觉不太够睡了。”
她也是没想到医院会忙成这样,而且连一天的休假都很难请到。
早上,檀盏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醒过来,瞟了眼镜子,她自己都被这副“女鬼”样子给吓到了。
“这不管再敬业,也不能这么折磨身体啊!”丁紫娟眉头皱得很紧。
檀盏冲她笑了笑,不知如何回话。
飞飞在丁紫娟的病房里玩搭积木。她走过去说道:“飞飞,我们先来量个体温吧,今天你要和护士姐姐去做几项检查,抽血时不能再乱跑咯。”
小孩子羞怯地抿了抿唇角,乖乖转过身。
丁紫娟说道:“不然我今天陪着飞飞一起去做检查好了,他父母忙着赚钱挣孩子的手术费呢,我怕他们忘记了,不来医院。”
说完,她还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本很厚的书递给檀盏,“对了,檀医生,上次你好像把你的东西给落下了。”
檀盏看了一眼,礼貌接下。
“我看这个书的封面上怎么写的是肿瘤学啊?檀医生,你以后是不打算留在心外科吗?”
面对这个问题,檀盏也没有犹豫,小声回答道:“嗯,我比较倾向肿瘤科,但是医院给我先分配了心外学习,也没什么办法。”
她话音刚落,夹着体温计的飞飞便抱住了她的腿。檀盏连忙蹲下,摸了摸他的头:“飞飞不可以乱动噢,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感觉有大怪兽掐住你的脖子,呼吸不上来啦?现在体温很重要,一定要好好量。”
飞飞欲言又止,最后乖乖地被丁紫娟给抱在了怀里。
檀盏做完一系列检查,走出病房后眼前都漆黑了一下,她真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因为过度疲劳而猝死过去了,于是扶着墙,想找陶教授去批个假休息,哪怕半天也好。
坐在办公桌前的陶恂初神情乐呵呵,答应得很快:“你想休息就休息呗,咱们医院还有规定婚假可以连放一个月,不用补的那种,只要你行就大胆申请。”
刚感受到一丝希望的檀盏,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这位有些顽皮的教授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块巧克力,再次开口时,语气有点欠了,“不过小盏啊,你好像连个男朋友都还没有呢吧?看来也无缘我们医院这次新买下的小区宿舍楼了,这批都是大平层,优先租给那些有家室的。”
檀盏深深地感受到了几丝冒犯。
不过这家医院还挺豪气,她也听科室的护士长说了,医院直接买下马路对面的小区楼给员工住,连规培生也可以申请,就是这要求……
算了,她不配。
陶恂初吃完手里一块巧克力,精神矍铄:“你现在就回家睡觉吧,我得去做移植手术了,半小时后,一颗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新鲜心脏会被送到我们医院来。”
一听这话,檀盏直接迈不动腿了,她来心外科学习这么长一段时间,其实还没怎么参观过手术,更别提是心脏移植这种大级别的了,要是因为睡觉而错过……那是半夜都会从**坐起来骂自己的程度!
檀盏换上蓝色的防菌服跟着陶恂初进了手术室。
她一直盯着手术的全过程,陶教授的手很稳,三个小时抬举着,都没抖一下,最后宣布移植成功,缝合完毕时,他突然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她。
那台心电图监测仪上的红线缓缓开始升降,起伏平稳,错落有致。
陶教授压低嗓音喊道:“檀盏,你过来。”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却莫名亲切:“把你的手放上去感受这颗移植心脏的跳动速度,感受一下活着是什么感觉。”
檀盏小心翼翼地放上了自己的手,仿佛在呵护一件价值上亿的文物,掌心逐渐传递上来一种蓬勃向上的触感,她真的能感觉到一颗心脏被接上血管,重新跳动。
这感觉太曼妙了,像外面园林里一整个盛开的彩色春天。
陶恂初又问:“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
说实在的,没人能够拒绝一颗心脏的跳动,尤其还是不久前还濒临死亡之人的。檀盏深呼吸了一口气,认真回答道:“教授,我有点后悔。”
同样负责这台手术的护士长眉梢上扬,她听过太多这种关于后悔的话了,一开始很多医生其实都不愿意留在心外,不过,总能被一场移植手术给震撼到。
想必这位小檀医生也是如此。
下一秒,檀盏有气无力道:“我早知道还是回家睡一觉了,我现在真的已经头晕到站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毅力,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强撑专注力,坚持到看完一整台移植手术。
陶恂初气到冷笑了一声。
等檀盏离开手术室以后,旁边的护士长才点点头说道:“别不承认,这小檀医生和你年轻时还真差不多。”
走廊里斜切下一溜金晃晃的光线。
檀盏垂**着自己的手臂向电梯走去,脚步飘浮,比起去食堂吃饭,这会儿她更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蓦地,背后有个小护士轻轻地拍了拍她,“檀医生,飞飞的这个处方药需要你签名。”
医生们通常习惯别一支笔在胸口,这样方便随时取下来签一些处方和表单。但檀盏此时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却找不到那支笔了。她后知后觉,困得迷迷糊糊地脑子里想,也许是掉在了地上,结果她俯身寻找时,脑袋在白墙上磕了一下。
小护士简直不忍直视:“水笔又被你插在头发里啦!”
“我刚刚……”檀盏尴尬地解释。
话音未落,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这一层楼,从里面缓缓走出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
檀盏下意识地投去了目光,然后不仅是正在说的话,连同她的呼吸,都全部在这一刻停止住了。
电梯里走出来的男人也同时抬起眼,目光看向了她。
比起十七八岁那会儿,他的五官褪去了很多分青涩感,檀盏恍惚间想到,他成长得愈发凌厉了,那双眼睛冷静深邃,只是或许也和她一样,因为长时间的睡眠不好,眼底泛着几丝淡淡的乌青,黯淡破碎。
但,他怎么会来心外科?
走出电梯以后,边越就停下了脚步,抬起眼的那一刻,他眼里凌厉的锋芒尽数敛起。
走廊半明半暗的光度之下,视线受到不少影响,他只好微微眯起来一点眼。面前的女孩儿好像出落的更加漂亮了,她还和高三那会儿一样,纯素颜,皮肤白皙光滑,还是很瘦,白色大褂到膝盖,袖管松松垮垮的。
窗外,斑驳光线穿透悬铃木枝叶映进她的眼眸里,她眼神比玻璃珠还要清透。
人明明就近在眼前,他却不敢再上前一步,也不愿意趁着身后的电梯门还没有阖上,再退回去。
小护士喊了几声檀盏的名字,见她迟迟未有回应,病房又有病人按铃,便先走了。
檀盏则是整个人都在难以察觉地颤抖着。或许她应该先上前,以一名医生的身份询问边越情况,但嘴巴张开以后,喉咙口却仿佛压下了一块巨石,无论怎样都无法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突然又想到,自己加班这么多天,面色一定很憔悴,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她直接转身跑了。
护士台后有专供医护人员使用的休息间。檀盏冲进去,先是对着全身镜把凌乱的头发重新绑了一下,然后又摸了摸口袋,发现有只唇膏,抬手正想往干涸撕裂的嘴唇上涂,却又猛然顿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反应很奇怪。有什么……梳妆打扮自己的必要吗?不过是恰好碰见了一位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就算是认识,也像陌生人一样而已。
檀盏拍了拍脑门重新走出休息间。可是在看见护士台外站着的男人时,刚才所有的理智又瞬间消失殆尽了,她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腿,不觉得疼,只觉得尴尬。
面前的男人拿出手上的病历,嗓音有些沙哑:“你好,我来办理住院手续。”
檀盏愣了几秒钟才想到要去接病历。事实上,那么短暂的几瞬间,她想到了不少事情,声线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你生病了吗?”
边越尚未来得及回答,手中的病历就被旁边的护士拿走了,“来办住院的是吧,还有你的医保卡提供一下,生活用品都带了吗?”
护士看见檀盏还在,催促道:“檀医生,你怎么还不去休息,我才知道你刚刚竟然还跟着陶教一起去手术室了,你看看你那大黑眼圈,这么丑的情况下,是很容易遇到前男友的!”
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