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盏回乡下之前,李若男买了很多老年人强身健体的补品要她带回去,大包小包,把一辆车的后备箱都给塞满了。

上车之后,她拿出手机给李若男发短信:高考分数出来之后,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商讨报哪所大学的志愿的。

李若男躺在病**,看到这条消息后,连手术的伤口都不疼了。她转头望向碧空如洗的窗外,流下了很多眼泪。

檀盏原本想给边越也发几条短信,告诉他高考结束后这一个礼拜多以来,她和她妈妈的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是她前几天发出去的短信,一直都是未读状态。

她收了手机,心中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檀盏将礼品送到外婆家之后,急匆匆地往镇上跑,去修车铺的这条路早就烂熟于心,一路上看到野花,她都觉得很漂亮。

然而一到修车铺,她就看见了一辆蓝色的大货车停在门口,几个人正在上上下下地搬着东西。

檀盏好奇地看着,发现店内不少东西也都被打包扔到了门外。

“这是干嘛呀,像要搬家一样。”檀盏边说,边笑着走进了店内。

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很黑,她操着一口不属于江宁的方言问道:“你是?”

“嗯?”檀盏显然也是一懵,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朝着她礼貌地笑了笑后,解释道:“您好,我来找这个修车铺的老板的。”

女人点点头,随后解释道:“这里不是修车铺啦,那个房东小伙子把整栋房子都卖给我们了,我们打算把这里改成一间早餐铺。”

所以那些被打包丢出去的,原来是修车铺的汽修工具。

檀盏的表情逐渐僵硬了起来,一句话,几十个字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翻来倒去,胃里那种不适的呕吐感又一次袭了上来,烧得她喉咙口都觉得火辣辣的疼。

房子卖了?

那边越人呢?

檀盏立马拿出手机打电话,每一通都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机械音女声说暂时无人接听。

一旁站着的妇女看出她脸色惨白,从自己手机的通讯录里翻出电话,对她说道:“你打这个电话试试呢?刚才楼上热水器好像坏了,我打过去问还有人接。”

檀盏没思考太多,直接用自己的手机输入了那串号码。

第一通电话只是被对面挂断而已,等她反应过来好像不该使用自己的号码打过去而借这位女人的手机再打时,电话直接关机了。

她的心一寸一寸变得冰凉,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明了,那就是边越离开了,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把和她的约定也抛在脑后。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檀盏的胃又一酸,她跑到外面的花坛旁,直接就干呕了出来。

离开前,她问现在的女主人要下了那张椅子,那张边越曾经帮她钜短了凳腿,还刷过新漆的木椅。

檀盏把椅子搬回了外婆家,这两天几乎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窝在墙角看那张椅子。

她给边越打去的每一通电话都无人接听,每一条短信是石沉大海。

后来她想起给黄启他们打电话,但是黄启人在异地,很多事情也都不清楚,只知道大伯在医院里因病去世了,时间正好是高考的第三天上午。

檀盏抱着膝盖痛哭了起来。

高考分数出来后,比檀盏预期的还要高上十分。

她是整个市的理科状元。

而边越的成绩却……

檀盏按照先前和李若男答应好的,和她商量填报志愿。她对选择什么大学,学习什么专业都一筹莫展,甚至觉得还不如以前被逼无奈之下,只有一条活路可选。

檀盏看着面前空白的志愿表,“不然就选您先前觉得不错的金融财政类吧,我都无所谓,学什么都是学。”反正一切东西都没有意义。

李若男看着女儿泄气的脸庞,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东西。

她收了桌上的表格和水笔,缓缓问道:“去学医怎么样?不止这次救了我的命的那些医生,过年那段时间我也住院过一次,有位女医生无意之中的几句话更是从精神上拯救了我。”

“盏盏,找不到你人生意义的时候,不妨去为别人的生与死而奋斗。

最终,檀盏在表格上填了一所国内顶尖的医科大学。

她的分数很高,第一批就被录取了。

学医的五年本科生涯,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累。

檀盏一开始只是觉得课本背不完,到后来发现觉也不够睡,她甚至羡慕解刨室里的尸体。有的时候泡面还没泡开,她就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课业繁多,生活忙碌也是件好事。

檀盏很少有时间专门去回忆那个人,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偶尔会有画面与眼前相差无几的事物重叠起来。

她觉得自己只是有点后遗症而已。

不能看海,不能挂水,不能看史铁生的书,不能看诺兰导演的电影,不能喝哈密瓜口味的牛奶,不能坐摩托车,不能想起一切和他有关的回忆……

这几年,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向上发展着。

母亲的公司被判定无责,植入物的金属材料并无致命问题,但是她还是竭力赔偿了几个受害家庭。

没过几个月,父亲一脸沧桑的回来,他想复合,被拒绝了。

而檀盏也认为自己不再是仍然需要父母之爱的年纪,她光是每天背书都来不及。

寒暑假的时候,李阳阳会来城里玩。

檀盏只要有空就会带着他全国各地旅游,这个曾经挺着小肚子的小男孩也在一天天发育长大。他的学习成绩不错,班主任好几次都说他也可以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

李若男则是某一天突然“开窍”的。

她把自己在乡下的母亲接回了城内,给她安排了一系列身体检查,老人家年纪虽然大了,但竟然只有一些遗传性的高血压而已。

她仍然每天都下地干活,理由是闲不住。

这一次,李若男没有发火怒骂,只是百般劝说之后,明令禁止老人家上河边洗衣服罢了。

檀盏的五年岁月就在这些春来夏往中慢慢渡过。

她很少参加什么社交活动,连以前两个高中的同学聚会都全部推脱了。

不过今晚是她本科成功毕业的聚餐,第二天就要进医院开始规培了,一众学长学姐帮着庆祝,不能再婉拒。

二十几个人待在一个小小的ktv包厢。

先一批进医院的人说道:“今天结束之后,才是你们噩梦的开始,听学长一句劝,进哪个科室都别去急诊,天天加班还没工资。”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说他们所在的科室不好。

檀盏笑了笑,喝起了面前杯子里的啤酒。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真心话大冒险上。

酒瓶在转盘上“咕咚咕咚”转了好几圈,最后瓶口对准了檀盏,她只好放下手里的杯子,乖乖选择:“真心话吧。”

上一个被问的人随便想了个问题:“我们檀大校花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

很多人都“嘁”了一声,纷纷鄙夷:“这个问题我们都能回答啊,檀盏一进学校就拼命学习,那么多追她的人,她看都不看一眼,绝对长这么大了还没谈过恋爱!”

檀盏再次低头笑了笑,不假思索,“在我复读那一年的高三。”

“什么?好学生也早恋?”

“你怎么还复读过啊?”

“快说快说,你初恋的名字叫什么?”

“这些是第二个问题了吧?”檀盏很巧妙地避开了,她又仰头喝了一杯啤酒,眯着眼睛小声说道:“虽然我从来不肯承认我们早恋过,但是我很喜欢他,真的喜欢。”

“不会现在也还喜欢吧?”

檀盏摇了摇头,觉得酒劲慢慢开始上来了,她有点后悔喝这么多酒。

在其他人感叹“还好还好”时,她反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

“我觉得爱是永恒。”她说。

话音刚落,檀盏手里的酒就被抽走了,身旁一个男生原本很温润的嗓音忽然间染上了些愠怒,他低声说道:“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唏嘘声中,一大堆开始撮合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响起。

“裴晏礼,吃醋你就表白啊!”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高中生了,看你们两个别别扭扭真是心烦。”

“你再不追就没机会啦,到时候人家初恋可都要回来了……”

檀盏猛地从沙发上坐起。

她借口要上厕所,跑到包厢外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她拿出手机,轻车熟路地点进一个收藏夹里,又在点“确认打开”时,及时刹住。

“盏盏,我送你回家吧?”

檀盏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吓得她手机差点儿扔出去。

裴晏礼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走吧,你明天第一天进医院,晚上得好好睡一觉才行。”

“放心,里面的人我都已经说好了,不然我们去吃个宵夜怎么样?”

眼前的男人温润如玉,他应该是从小生长在一个优渥的环境中,谈吐与举止之间无不充斥着优雅。

只是眼神太温和,总是少了几分野性。

檀盏脱下了肩膀上的外套,交还给裴晏礼,“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困了,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家就行。”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K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