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别墅的路上,还是下起了大雨。
到家后,檀盏在玄关处愣了一会儿。雨天里走了一段路,她的鞋子外面一圈都沾上了褐色的烂泥,边越蹲在她的面前,拿着一包刚拆开来的纸巾,轻抿着嘴唇,动作很温和地用纸擦拭着她鞋子上的泥土。
檀盏反应过来之后,不由自主地想收回她的脚,小声嗫嚅道:“脏……”
“别动。”边越拧了拧眉,他擦鞋的动作始终认真温柔。
檀盏咬住了嘴唇,最大的触感还是那只贴着她脚腕皮肤的掌,细腻温暖。
边越将几团沾着湿烂泥土的纸都扔进了垃圾桶里,看了眼面前已经差不多干净了的鞋子,抬起头,目光和檀盏对视上,笑着说道:“你上去泡个热水澡,我来做晚饭好不好?”
檀盏沉沦在这双漆黑的眼睛里,想都没想,就听话地点了点头。
等到她洗完澡换完干净的衣服下来时,边越的最后一个菜也差不多炒好了。
她走进厨房问道:“我有点渴了,有热水吗?”
“我来烧点。”边越转过身就拿一旁的烧水壶去水龙头下接自来水。
檀盏则是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大矿泉水瓶,提着走到厨房中央岛台的旁边,看着那个烧水壶说道:“不用洗吧,这个应该是干净的。”
边越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轻“嗯”了一声,将烧水壶里差不多都已经接满了的自来水全部都倒掉了,然后提起那桶看包装应该是从国外进口的水瓶,慢慢往烧水壶里加。
檀盏看到那从烧水壶里“哗哗”倒出来的自来水时,才反应过来边越原来不是在清洗。
接上电源的烧水壶已经自己无声地工作了起来。
事实上这个厨房的一切用具都是无声的,油烟机也静音,和修车铺里那个已经用了十几年,即便每天都用洗洁精擦也擦不去油渍的油烟机完全不同。
檀盏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解释道:“这个水是弱碱性的,我和陆时妄都从小就喝这个牌子来着,所以……”
边越并没有多说什么,将最后一盘炒好的黄金玉米粒端上了餐桌。他把饭盛好,筷子摆好,见檀盏还不走过来,就把她坐的那张椅子也拉开了,笑着问道:“你不饿吗?”
“饿!”檀盏立马高声回答,坐到了椅子上。
一桌子的家常菜,基本上都是她平常爱吃的口味,色泽诱人,光是用眼睛看着,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檀盏拿起筷子,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好香呀”,才低下头开始吃。
两口白米饭下去,胃里的饥饿感就彻底得到了缓释。
边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将那盆绿油油西兰花里的虾仁都夹进了檀盏的碗中,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染上几分担忧地问道:“对了,你的左脚腕没事了吧?”
“嗯?”因为不痛,檀盏自己都忘记了昨天脚腕还扭伤了一下,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当目光落下,看见碗里她喜欢吃的虾仁都叠成了小山时,鼻头一下子酸涩了起来,闷闷地说道:“我妈都没发现我昨天走路姿势不太正常,你竟然还记得。”
檀盏又低下头扒了几口米饭,有感而发道:“我这辈子算是感受不到什么母爱了,但如果以后我要是有了小孩的话,我不管说什么都要给它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完整的爱。我一定会完全尊重于我的孩子,它可以不用读书太好,只要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喜欢什么我都无条件全力支持。要让它活成自己,而不是我这个当妈妈的,或者是任何人人生的延续、附属品。”
边越挑了挑眉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很认真地倾听着檀盏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最后,檀盏泄气地用双手撑住下巴,喃喃自语道:“可是我害怕到压根儿就不想要一个孩子,我真的好怕它重蹈我苦涩青春里的覆辙。”
这个话题聊得过于早了。
边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弯起了骨节,颇为有节奏地敲击着。他没否认任何的话,唇角上扬了起来:“那我也不要孩子。”
檀盏错愕地抬起了脑袋。
坐她对面的少年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坏,他舌尖抵了抵腮,目光意味深长之中又带了几分玩味。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檀盏抿起嘴唇说道。
“嗯”了一声,边越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我也认真的,反正我一切都听我老婆的。”
檀盏顷刻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和烟花炮竹一样,仿佛“噼里啪啦”的炸开来了。
她甚至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的脸颊会有多烫,舔了舔嘴唇后,局促不安地说着:“谁是你老婆啊?”
六个字连在一起快速地说,都口齿不清了。
边越的目光仍然将她盯得很紧,一刻也不挪开。他耸了耸肩膀,拖长尾调回答道:“不知道啊。”
檀盏再次拿起筷子时,都有些手抖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彻底失去了吃饭的欲望,抽起一张纸胡乱地擦了擦嘴巴,“我吃饱了。”接着,又小声埋怨,“你今天怎么说这么多奇怪的话呀?”
檀盏昨天失眠了一整晚,现在吃饱喝足之后一下子就泛起了困意。她虽然急着上楼去睡觉,但是还是先收拾起了餐桌,然而端两个菜盘子的时候,因为手指上沾到了油,一不小心,那盘子就从手里滑了出去,摔在地上摔碎了,没吃完的菜也溅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很狼藉。
边越在别墅里找拖把。
“没事,这儿每天下午会有钟点工阿姨过来收拾卫生的,你不用管。”檀盏转过身洗起了油渍渍的手,自然错过了边越眼中快速闪过的一丝异样。
她洗干净手后,也不以为意地说道:“陆时妄以前最喜欢在家里开party了,我们国际高中部不是有几个外国学生们嘛,他们每次都会把这里弄得又脏又乱,所以陆时妄找的阿姨都是平常的三倍价格。”
一看边越还站在餐厅里,她又走回几步推着他上楼,“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洗澡休息吧?”
二楼的走廊墙壁上挂满了照片,都是陆时妄这些年在各个地方旅游的时候拍下的。
边越好像看到了其中几张照片里有檀盏的身影,所以停下了脚步。
檀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下子笑了起来,“这好像是我们六年级参加的某个夏令营合照,那个时候我是第一次去法国,一句法语也不会讲,在餐厅里好不容易点了几道菜,又把桌子上的盐和胡椒粉搞混,真的嗅大了!”
“初一暑假也去过一次其他夏令营的。”檀盏在墙上找着照片,却没有找到,她叹了口气:“但是后来就再也没出去玩过了,我妈突然严抓我学习,每次一到放假就是各种各样的补习班,简直比平常上学还累。”
她走着走着,感叹:“唉,所以有的时候我还是很羡慕陆时妄的,他家教虽然也严,但是一到放假就能全世界去玩,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样,每一天都在旅游,什么也不用考虑。”
边越静静地听着,总觉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檀盏,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又或者说,只有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是她过去十几年以来一直都有的模样。
而在江宁的时候,因为物资匮乏,很多恶劣条件她都不得不去忍受与妥协罢了。
边越走进了另外一间客房里,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凉水之后,才觉得脑海里的思绪安稳了些。
檀盏的困意在躺到**后全然消失。
这会儿雨恰巧停了,月亮拨开乌云出来。
借着点暗淡的月光,她走到了另外一间客房的门前,想敲门又有些犹豫。
边越从底下的门缝里看见一点儿阴影之后,主动开了门。
果不其然,檀盏就站在外面,看见他,眼睛还很惊喜地巴巴眨了两下:“有点睡不着,来聊会儿天吗?”
这间客房相较之下小了很多,只有一张床和一台电视机。
檀盏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直到边越让她到**去,她才喜笑颜开,直接钻进了被窝里,“吓死了,我还以为我要和你站着聊天呢。”
边越:“……”某人手里抱着那么大一个枕头,他又不是瞎的。
檀盏上床后,发现边越却反而靠到了窗台上,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很明亮。
她滚到床的里面,拍了拍身旁一大片空位,脆生生地说道:“你也上来呀,没关系的,你就睡左边,我睡右边,我们靠不到一起。”
半晌过后,边越才掀开了被子躺了进去。
不同于在学校午睡时趴在桌子上那样,明明距离拉得更开了一些,可是彼此间的呼吸声却更清晰了一点。
边越顶着困意,问道:“你想聊什么?”
“明天。”
檀盏抱着自己带来的那个枕头,看着墙壁上暖黄色台灯的投影,慢慢说道:“明天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你晚一点再回江宁,好吗?”
边越眼皮沉重到有点睁不开来了,他也是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回答了一声“好”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吗?”檀盏听到声音,指了指台灯说道:“那你把灯关了,先睡吧。”
“啪嗒”一声,房间里真的彻底黑了下来。
檀盏伸出手贴着墙壁,没想到她只是假客气一下,没过一会儿旁边的枕头上真的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只好继续睁大双眼发呆。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当她准备轻手轻脚地从**下去,回自己的客房里继续失眠时,蓦地,耳朵里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梅卡德尔《迷恋》的前奏在耳机里缓缓响起。
边越轻轻拍了拍她,用微哑困倦的语气说道:“好了,快点睡吧。”
音乐声逐渐盖过了一切。
“美好的梦逐渐开始。”
“像是盛着苹果的竹筐。”
檀盏睁大着眼睛瞪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她连大口呼吸一下也不敢,边越好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声绵长。
而在这首歌重复了第14次后,她终于被睡意袭卷,头一歪,耳机就从耳朵里滑落出来了。
后半夜,不小心被开了自动定时的空调突然停止了运作,“嘀”的一声之后,屋子里的暖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檀盏感觉到露在被子外面的鼻子很凉,她伸出手揉了揉,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嫌房间里实在太冷,身体还很自觉地寻找起了身边的暖源。
冷不丁地,边越怀里就滚进来了一个人。他的下巴被头发丝儿蹭得很痒,惺忪的睡眼一下子就睁了开来。
边越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檀盏卷起来的被子都塞得更紧了一些,而后他自己则是睡不着,靠在了床头。他的手硌到了枕头上的耳机,里面的歌曲还在单曲循环着。
边越轻轻拿起,放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如果世界真是这样。”
“我们也无需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