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中的运动会除了比赛以外,往年的开幕式也是重中之重,各班都要准备表演节目。
檀盏也被拉入班级啦啦操的行列中充数,因为队伍的方阵已经确定好,有个女生临时崴了脚,而她的位置不能缺人。
啦啦操要求服装统一,文艺委员定了白裙子。檀盏刚好有一条,运动会开始前才去厕所换上。
她将长发散开,镜中的自己,浓密的黑发有些波浪卷,很柔软地垂到了胸前。
红白色塑胶跑道旁伫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虬劲的枝干上铺满金黄树叶,秋冬之际的阳光从缝隙间落下,胜于春朝。
此刻高于操场的看台上,人群熙熙攘攘。
边越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斜前方正有两个隔壁班的男生窃窃私语着。
“第三列中间那个是不是就是一班这次新来的转学生?怎么那么漂亮。”
“是吧,叫檀盏,人还挺好的,我本来以为她冷冰冰的,不会主动和人说话。结果有次早上我低血糖头晕,她还在楼梯上给了我一颗巧克力呢。”
“巧克力?她不会是暗恋你吧!”
边越低笑了一声,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檀盏。
她到膝盖的白裙一尘不染,皮肤好像白到发光,腰很细,腿又长又直。那弯眉下的眼睛清澈透亮,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还朝着他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
在一片破碎之中,她熠熠生辉,竟然比今天的阳光还要明媚。
边越喉咙口突然发痒,他咳嗽了一声,很不自然地快速别过了头,胸膛里的心脏“突突突”,像刚从窒息中恢复过来一样。
坐他前面的两个人又开始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
“看见了吧,她刚刚还朝我wink,她就是喜欢我!”
“你小子,何德何能啊……”
“哎,好可惜,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里遇到了第二个想要保护的女人。”
“第一个是谁,你妈?”
“是三上悠亚。”
“……你妈。”
边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边恰好有一个空了的易拉罐,踩扁后,他朝下面两个男生扔了过去。
精准的,正中脑门。
“谁啊卧槽!”被砸到的男生愤怒回头。
一看是边越,对方还睨过来一眼,轻飘飘地解释道:“抱歉,手滑。”
他不敢造作,一百零八句脏话都憋了回去。
旁边的好友还狗腿地捡起易拉罐扔进了垃圾箱里,二话没有。
高三一班的入场顺序是倒数第二。檀盏百无聊赖地站在自班的队伍里等待,好不容易抬头看见个熟人,朝他眨眼打了下招呼,后者竟然直接转过了头。
什么人嘛……
真是亏得这段曾经“山盟海誓”的同桌关系了!
开幕式结束之后,各项比赛就如火如荼地进行起来了。女子三千米长跑在下午,但是作为运动员,檀盏早在运动会开始的前两天就已经体验到了特殊待遇,身边照顾她、为她鼓励加油的人就没断过。
这会儿比赛进入预备阶段,连体育委员都绷紧着一张脸对她说道:“檀盏同学,这次的比赛重在参与,你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一定不要硬撑。”
“是啊是啊,咱们班从来不兴拿那第一名的,三千米是人跑的吗?跑不动就算了。”有女生捶着她的肩膀说道。
檀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鼻尖泛酸。
她以前的学校根本不让高三生参加运动会,高一高二时,各班为了争夺最后的金牌总数,就连班主任都“威胁”运动员们,参加了就只准拿下第一名。
以至于她在构建自己的世界观时,对任何一项比赛的看法都变成了,拿不到第一名就没有意义,什么“重在参与”,都是哄骗失败者的一种说法罢了。
檀盏在身边围绕着的人群里,始终找不到那道身影。她准备往比赛签到点走去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边越人呢?”
大家都纷纷找了起来,但是却没人找到。
檀盏有些丧气地站到操场内圈的白线后面,光是看到前方一望无际,被清场了的塑胶跑道,就有一种恐惧感,让她双腿微微打颤。
早知道不逞强参加了。八百米都要死上一遍,三千米不得循环死3.75遍?
而且同学们怎么都在那么真诚地看着她啊!
檀盏胡思乱想着,结果发令枪响之后,肌肉记忆率先带着身体向前跑了起来。
跑道两侧瞬间涌满了各班的加油助威声。
四班的一个女生还有体委陪跑,男生倒着跑,嘴里还在喊着“吸气,呼气”的口号帮忙调整气息。
檀盏跑里圈,没过一会儿,郑祺飞嘻嘻哈哈地跟上了她,朝她说着:“盏姐,你跟前面那女生跟的紧一点啊,她能帮你挡掉空气阻力。”
很快有人扯着郑祺飞的领子要他离开,骂骂咧咧道:“你又在瞎说什么,别影响咱们班的运动员行吗?”
郑祺飞不服,辩解道:“我特意去问过物理老师啊,这是科学做法!”
檀盏听着俩人越来越小的争辩声,觉得第一圈400米跑下来,步伐反而轻松了不少。
第二圈时,司令台上的麦克风响了几声。一阵嘈杂刺耳的杂音后,两位主持人开始宣读起了加油投稿。
“龙腾虎跃,雷霆万钧。三班朱兰,必拿冠军!”
“Thebeautifulwreathismadeofthorns.WenhuiZhao,怀挺!”
……
被拖到远处的郑祺飞听到之后不可置信地挠了挠耳朵,朝着身旁的男生大喊道:“咱班语文课代表呢,赶紧去投稿啊,别让盏姐在气势上先输了!”
一班所有同学一拍即合,于是还在五楼写作业的语文课代表就被强行拉到了司令台下,十几个人围着她,等她在白纸上落笔。
“哎呀!”语文课代表有些生气地跺了跺脚,“你们这样看着我,我根本写不出来!”
运动会管得不严,很多学生私自带了手机想拍照留念。一班也有人带,这会儿正好可以在网上搜一些优美的话投稿。然而小纸条被递到司令台上后就被压在了最下面,两个主持人视若无睹,存了私心,只念自己班里人的投稿。
最终,一班几个块头大的男生气冲冲走了上去,直接攻占话筒的位置。
一瞬间,整个操场几乎只能听到喇叭里传来“檀盏”的这个名字。
郑祺飞兴高采烈地念着,他翘着二郎腿,在一堆皱皱巴巴的小纸团里寻找自己班级的投稿,看了好几张才发现一张落笔有高三一班字样的稿子。纸条上没有落笔人姓名也就算了,对谁说的也没标明。不过自班人,他肯定是得照顾照顾的。
檀盏听着广播里无数遍自己的名字,真的是想边跑步边向整个操场的人说声抱歉。
这也太丢人了吧!
蓦地,郑祺飞那厮的嗓音又响起,他没什么感情地诵读着:“人生并不是只能选择奔向终点……这啥意思啊?”
檀盏的心沉了沉。
第五圈,她的口腔里都涌起了一股血腥味,明明觉得腿抬不起来了,却还在下意识地前进。
她只能无数遍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毕竟前三名出现,长跑比赛就算自动结束了。
檀盏的身影始终没有跻身进前三。
跑到第七圈时,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我要死了”这一个念头,脚步也越来越漂浮,恍惚之中,她抬头,在不远处看见了逆光而站的边越。
他的轮廓线条凌厉分明,一米八七的个子劲瘦修长。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光里,看着她,与她对视,身上是那件她曾经也穿过一次的黑色冲锋衣。
“咻!”
终点处,吹哨的声音响彻天空,前三名已经决出了胜负。
檀盏离终点还有几十米,逐渐累到停下。
只见前面的边越弯腰,在离他自己最近的跑道上用白色粉笔划了一条长线。檀盏一愣,在他的眼神示意之下,又重新跑了起来,不过一点点的距离,她很快就冲过了那条白线。
不平稳的气息这才开始重新攻击她。
胸口疼,嗓子难受,下半身好像被车子碾过,截断了一样。
尤其是手心,全身出汗最多的地方,直到结束都还在冒汗。
边越勾了勾唇角,眸子里的漆黑渐渐被一道光影所取代。他左手先伸出,放在了檀盏的脖子后面,让她的头得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下。距离贴近后,另一只手则是抱到她的腰处,轻轻地拍了拍。
炙热的夕阳下,拥抱密不可分。
檀盏感觉自己的心跳出了嗓子眼,一切难受不安的情绪都在缓缓消失着。倏然,她贴紧着的胸膛微微震动,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恭喜。”
“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