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在县城的尽头,行驶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岸边有一座红白色的灯塔,斑驳的墙体里开出着青绿色的花朵,在寂静长夜里,独自落寞。
天色黑,海面也黑,除了耳朵能听到水声拍打礁石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和檀盏来之前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有些泄气地靠在车头,借着直射出去的车灯,也只能看见大海的一小部分而已。
灯光下,漂浮着的细小灰尘倒是很多。不过这么站在辽阔的海边,闻着空气里弥漫的咸湿气味,心情还是要比白日里坐在压抑的考场时要好受很多的。
边越也没有先开口讲话,和她一起,静静地靠在车头。
檀盏双手撑着,闭起眼睛抬起了脸。她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要是能够有点音乐,就更好了。
倏地,她的左耳被塞入了一只冰凉的耳机。
檀盏转头去看,手机屏幕微弱的灯光下,边越的脸部轮廓被勾勒得冷清疏淡。
她的意识在音乐声响起时才被拉回。电吉他的节奏复古慵懒,像零碎又模糊的月光缓缓在海面流淌,夜风被慢倍速定格,厚重沉闷,很多句歌词都在重复。
“Youaremyeverything.”
既迷幻,又浪漫。檀盏听惯了后朋克的摇滚乐,没有想到这种抒情舒缓的歌曲竟然也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边越,后者以为她是在问歌曲名字,亮起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很怀旧的婚纱照,底部写有歌名,黑裙子的《EVERYTHING》。
直到尾奏响起,檀盏才开口:“其实我今天很不开心,因为我考得不好。”她太想向李若男证明了。这种想法扭曲成执念,甚至超越了学习这件事的本身。
可她从小到大,不就是为了她妈在学习吗?
本以为边越听到之后安慰的话也是千篇一律,可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海岸声中,边越敛起凌厉的眸光,淡淡说道:“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檀盏有些诧异,虽然听不懂这几个字蕴含的是什么道理,但觉得他这样很迷人。
边越始终注视着前方,沉黑的眼眸里翻滚着比大海还要深的情绪。他侧脸咬肌微动,头顶的月光被一寸寸遮住,此刻周身所有的戾气与棱角都被磨灭,喉结滚动,神色平淡:“当你没有走在路上时,才算走在路上。”
檀盏仍旧不懂。她耸起的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手臂,边越一把将她勾进了怀里,指着什么也不看到的远方,认真说道:“看海。”
“檀盏,看世界,看人生,看我。”
檀盏从他的怀里仰起头,认真看着,忽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同桌,真的懂得好多哦,大家都才只有十几岁而已,可他却能说出这么多厉害的道理。
随着海浪愈发平静,檀盏的话匣子也逐渐被打开了。她从未跟任何人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庭,但是现在在边越面前,却有止不住的倾诉欲。
像那天他送她回家时讲起自己家庭的语气一样,檀盏也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在我来这里复读之前,我的爸爸妈妈就已经离婚了。
“我妈出轨,肚子里揣着别的男人的小孩,她不肯管我,也不肯放过我,要我除了去念一所垃圾大学以外,就是来这个地方复读。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是参加我舅舅的葬礼,我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结束后还被我外婆打被我外婆骂,那个时候我有发誓的,我要对妈妈好一点。”
边越心一紧,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耳边的声音还没有停,檀盏吸了吸鼻子,眼眶泛酸:“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具体讨厌我妈什么。我想,她要是能对我说一声对不起的话,我的人生应该会美好很多吧。”
檀盏察觉到边越又有开口的意思,连忙摆手制止:“同桌,你别再给我讲大道理了,我一天只能学习一个。”
而且她对李若男,永远不可能因为任何人,因为任何的三言两语就轻易释怀。
边越笑了一声。他摊开手掌心,低声问道:“那要不要一起去散个步?”
檀盏看了眼不远处的沙滩,点了点头。
她将鞋子脱下,赤脚踩在上面,沙子很凉也很软,走过时,留下了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檀盏走着走着就踢到了一个东西。这片儿沙滩上应该有人不久之前刚放过烟花,垃圾全都没收,而她很幸运,踢到的正好还是一个没有燃放过的烟花。
檀盏摸了摸烟花上点火的引线,有些失落:“可惜我们没有带打火机欸。”
边越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都要蹿到天上去了。
檀盏没有急着收下,抱起双臂反问道:“你抽烟吧?”她眉头蹙得很紧,“我第二次去你店里的时候,就有人给你递香烟,你什么话都没说就收下了。”
边越没想到这事儿她会看见,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他弯着腰,拿着打火机的手臂**了起来。
在点引线的时候,檀盏还在不停碎碎念着:“我跟你说,抽烟是很不健康的。咱俩是同桌我才愿意提醒你一声,还有你现在就抽烟,以后不会抽我吧?”
引子点燃,火星炸开。
边越走到一旁,下意识把檀盏也捞了过去,听到她说的话,还是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腮,略带戏谑的调侃道:“那我怎么舍得啊?”
檀盏呼吸都一怔。
恰在此时,烟花燃起了,像一棵银光四射的树,无数璀璨闪耀的星子在空气中烁放又熄灭。
明明很短暂,却在记忆里变成了永恒。
放完烟花,檀盏还和边越一起去踩了浪潮。她放声大笑着,有几次还被抱起,要不是她刚发完烧,边越都要把她给丢进海里了。
后半夜,他们回到车上等日出。
当长长的海岸线后有金光亮起时,檀盏先前郁闷的情绪已然一扫而空。
海边的日出,浮光跃金。
半晌后,檀盏突然起身凑到了边越的耳边。她笑魇如花,光影轮廓温柔灿烂,用很轻很轻的声音,慢慢说道:“边越,你让我觉得,今天好像会有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