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由您署名的信件,依我看就是那封您说让您感到为难的信件,在约十天或十二天之后,终于寄到我家。但受您派遣,我得离家出行,并且离上次给您写信的时间仅八天,于是我将给您回信的日期推迟到现在,在这期间,我还收到您在4月4日给我写的信。请您相信,对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激涕零,这些事情数不胜数,其中的每一件都让我对您满怀谢意。另外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全力达到您对我的要求。以及即使您不提,我也会告诉您我去了哪里。我还想请您不要听信其他人的观点,我已有计划将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并加以详述。我向您保证,以前不曾表露过有此计划,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下定决心(要这样做),而不是其他人所认为的:我无法走到这一计划的终点。我也并非如大家所想的那么不讲道理,看到别人持有好的观点就觉得不舒服;但我更加希望大家不这样想。荣誉对我而言,忧虑大于渴望,并且我认为荣誉通常会以某种方式减少人们获得的自由和闲暇,而这两者是我完全拥有且非常看重的,这世上任何君王都不可能有钱到可以从我这里将这两者全部买断。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我完成已经动笔的这本小论文[2]的写作,但我不想让其他人知晓,其目的在于可随时取消这一写作计划。还有,我工作的进展实在缓慢,因为我更多地沉浸在自学之中,而不是为了将我贫瘠的认知写下来。现如今,我同时在研究化学和解剖学,每天都学有所获,但并非是要将这些知识装订成册。我很想能够一直往前,直至投身到针对世上某些疾病及其药方的研究之中,其目的在于找到某人来医治您患的丹毒,我很懊恼让您那么久以来饱受其折磨。其次,我花时间逐步让自己提高,从来不是为了把学到的知识写进我的论文——除了迫于压力的情况下,而是为了完成我曾经的诺言,如果1633年初我仍旧在世,定将此书寄送给您。我向您定下这个时间点是为了让自己工作得快些,如果没有完成,您可以责备我。还有,您会惊讶于我讲了这么多,却只为了写一小篇论文,而我能想象到的是,大家只用了一下午就把这篇论文读完了。然而,这篇文章我花了很多心思,我认为这比起从关于人生行为准则的论文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更加重要,这并不是自娱自乐式地出版我学到的、拥有的贫瘠的认知。如果您对我在巴黎期间开始撰写的这些论文感到奇怪,我在此告知您原委:在巴黎工作期间,我获得了些许进步,学到的比之前要多,我想要对此梳理,希望开展一个新的计划。比一开始所想的更大,就像是如果有人修建一栋房屋作为自己的住所,但后来他获得了之前未曾期望的财富,且自身的生活状况得以提高,于是强烈地认为他一开始所建的房屋对他而言太小了,当我们看到这人重新建造另一间更加匹配他的财力的住所时,我们不会责备他。然而,我将不会修改我的计划,因为无论我是否获得新知,当下所拥有的正是可为我所用的,我没有学到更多了,我毫不保留地到达了终点。[……]

[……]对于您提到的神学的问题,同样也超出了我的思维能力,但这一问题似乎在我的专业领域内,因为它没有涉及启示的问题,我将后者命名为“神学”。然而确切地说,这一问题是形而上学这一领域的,应该运用人类理性来进行研究。我认为,既然上帝赋予所有人以理性,那么,我们尤其应该使用这一理性并尽力去了解它,以及了解我们自己。正是因此,我努力开展研究。我想告诉您,过去我想通过这条路径寻找物理学的基础。然而,我研究得最多的却是物质,感谢上帝,我并没有满足于此,我认为自己至少已经找到了能够使用比几何学论证更加明确的方式,去验明形而上学真理。这是根据我的判断而论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使其他人信服。我来到这个国家[3]的前九个月里,只专注于此(我没干别的任何事)[4]。我相信您之前已经听说过我计划写点什么,但我并没有这样做,除非我看到自己的物理学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他人认可。如果您提及的这本书[5]写得非常好,能够落到我的手里——其他人对此向您做出的报告是真的,它探讨的主题非常危险,甚至是我认为非常错误的题材——那我认为应该做出回应。我并没有克制住在物理学作品中不去谈论形而上学问题,特别是以下这个问题:数学的真理,即您所谓的永恒的真理,是由上帝创建的,并完全独立于任何其他创造物,这到底是什么?事实上,谈论上帝就如同谈论朱庇特或者农神那样,迫使他服从斯塔克提以及命运,并且告诉大家,真理是独立于他而存在的。请您不要担心,请您相信,上帝在自然界建立了律法,就如同国王在自己统领的国度建立了法律,请将这个观点宣扬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如果我们展开思考,那就没有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地方,这些律法在我们的思想里生长出来,如同国王——如果他同样具备如此的权力——将他的法律印刻在他的臣民心中那样。反过来,我们认识到上帝是伟大的,但我们不能理解上帝的伟大。这让我们对上帝更为尊敬,就像是当臣民对自己的国王不太熟悉的时候,国王就会显得更加威严肃穆,但前提是臣民认为自己与国王同在,并对此毫不怀疑。有人告诉您,上帝建立了真理,并且可以改变它们,就像只要国王希望,就能修改自己所制定的法律那样,而我们对此只能回答“是”。我将上帝的律法看作是永恒的、不变的,我甚至将之视作上帝本身。他的意志是自由的,不受任何限制的。——是的,他的权力真是不可思议,一般来说,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上帝可以做一切我们能够理解的事情,也能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认为我们的想象力可与上帝的能力相当,这一想法实在是轻率冒失。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尽快把这些想法写进我的物理学中,您不用保守这个秘密,相反,在可以进行陈述的场合,请您告诉大家,只是请您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因为这样能让我轻松自在地了解别人反对我的观点为何,以及,我会很高兴看到世人习惯于更加庄重地谈论上帝,而非稀松平常地谈论上帝——在我看来,他们把上帝想象成有限的。

[1]马兰·梅森(Marin Mersenne,1588—1648),17世纪上半叶法国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之一,数学家、哲学家。他少时毕业于耶稣会学校,是笛卡尔的前辈,也与欧洲同时代的学者(如霍布斯、帕斯卡尔、伽利略、费马等)保持密切通信。数学上的“梅森素数”就是为了纪念他而命名的。

[2]这本书或许指《论世界,或论光》。

[3]指荷兰。

[4]这一论著开始写于1628年(巴黎),是关于物理学的。

[5]笛卡尔在与梅森的通信中,好几次提及的这部作品可能是《论世界》。可能这部作品只付印了30份,或许是偷偷印刷的,兄弟会修士似乎持有其中一份手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