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冷光的电梯门阖上,沈时安满脑子都是刚刚村长蹲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说“明天就动工”的可怜样子。

薄之衍身体力行的证明了,打架是可以解决问题。

这是他最熟悉的模式,在丛林法则的生存游戏里他如鱼得水,无往不利。

他不是主动选择了这种模式,而是被逼到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她所说的另一条路,无异于让猛兽丢掉尖牙和利爪,让鱼在陆地上生活。

沈时安侧头悄悄看了他一眼,想说的话在嘴边盘旋了几圈,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薄之衍不止一次警告过她,不要再不知死活地越界,这一次挨打的是别人,下一次挨打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了。

如果说以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到现在她越来越看得清楚,她真的改变不了他。

偶尔出现在他身上的,那些似乎有所改变的苗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动摇而已。

探头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最终还是要回到他最熟悉,最能给他安全感的黑暗里去。

她头脑一热就决定把他拉回正常人的世界,可是在正常人的世界里连她自己都是自身难保的。

她没有能力为他承担做出改变后要面对的困难和风险,那现在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不负责任的三分钟热度而已。

沈时安肩膀微微垮下,气馁地叹了一口气,嘴唇轻轻抿着,牙齿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薄之衍冷冷睨了一眼身旁的人,看的出来她明显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

不耐烦的语气。

沈时安抬头,嘴唇几次欲张又合,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说点儿什么,脑子里面想法乱糟糟的,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薄之衍侧头看过来。

沈时安对上他的视线,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你手上也受伤了,回去记得擦药。”

薄之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还在渗血珠的血痕,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抬眼继续看过去。

沈时安垂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电梯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不断攀升,她却好像没有要再说点儿什么的意思。

关心了一下他手背上的伤。

就这样?

按照她以往的作风,不是得小题大做地把他拉回房间里亲自上药,然后再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说一堆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之类无聊的鬼话。

今天是怎么了。

薄之衍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在沈时安身上扫了一圈。

“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缓缓打开,沈时安走出去,发现薄之衍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只见他冷着一张脸盯着自己。

阴沉沉的,看得人浑身发毛。

也没人惹他,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

沈时安立马在脑子里面回想了一遍,自己刚刚确实什么都没说。

“到了。”沈时安对上薄之衍的视线,试探着问,“怎么了?”

薄之衍没说话。

一伸手,在沈时安莫名其妙的目光里直接按了关门键,锃光瓦亮的电梯门夹断视线,光滑如镜的金属门上照出沈时安摸不着头脑的茫然样子。

这个人的心思真是比海底针还要难猜。

沈时安没多想,摇摇头,自己走回房间。

走廊里的欧式红木落地钟已经敲过了凌晨一点的报时音,沈时安回到自己的房间,上床躺了半天,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薄之滨批了她三天的假期,明天不用早起工作,只要处理一些数据,跟上项目的进度就可以。

反正睡不着,沈时安想了想,干脆爬起床看资料。

从启程之前,还在学校里一边上课一边为项目做准备的时候,她就觉得三山村基地的事很奇怪。

这个项目是锋锐这几年来最大的一个项目,从投入资金的数额也看得出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准备筹建的基地有好几个,其他基地也有原住居民对赔偿款不满意的情况,但很快都能谈下来。

唯独这个三山村,怎么都不能解决。

如果说分歧是在赔偿款上,前一天负责人及时赶到村子里把她和高月接走,回去的车上还在感叹,能谈这么多句话,还在村子里走一圈,已经是了不得的进展了,从前每次去沟通协调的工作人员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打出去了。

虽然高月把话说死,合约上签定的赔偿款一分都不能加,但其实锋锐这边是给了可以谈判的空间。

锋锐的股东开过好几次会议,为了基地能够赶紧动工,不拖累项目的进度,从一开始的强硬态度到后来做出很大让步,但三山村的村民连谈判桌都不愿意上,看起来就跟存心要给人添堵一样。

就算是故意捣乱,有人从中作梗,又何至于大半年的时间都查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薄之滨这大半年来精力都放在港城,所以对他一手振兴的锋锐疏于管理。

港城那边丢掉了和季老爷子的合作,锋锐这边的项目因为一拖再拖,被薄之衍横插一脚。

西瓜丢了,芝麻也没捡上。

不像是薄之滨做出来的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明明这么不对,但就是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破绽。

沈时安有些烦躁地抓头发,盯着泛着白光的电脑屏幕,恨不得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

酒吧。

到了后半夜,才是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真正开场。

音乐声震耳欲聋,爆裂的鼓点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击穿,镭射灯不停变换色彩,在头顶快速旋转,刺眼的光线把封闭昏暗的空间切割成无数闪光的碎片。

浓烈的酒气混合,刺激人的神经。

人群中央就是拳击台,拳拳到肉的震撼加上酒精的刺激,让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致。

京城最大的拳击主题酒吧,只有到这种时刻,才会在人群的亢奋里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薄之衍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从这个位置看拳台,被一根柱子挡住视线,因此周围并没有什么人。

他懒懒靠着沙发扶手,喝了一口酒。

高度数的酒精滑过喉咙,像一把火直接烧了下去,舌尖都被刺激得微微发麻,他这才稍稍回神,视线落在叫好声雷动,气氛热火朝天的拳台上。

说不出为什么,感觉没有一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