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着急,她的紧张,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骗他的,等到他真的向她敞开心扉的时候,她就会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

他等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人经过他身边,看着他像野狗一样狼狈,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向他伸一伸手。

薄之衍降下车窗,在沈时安期待的神色里,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沈时安根本没有理会他,伸手从车窗进来,想要开他的车门。

薄之衍唇角勾着嘲讽的弧度,直接踩下油门,车子突然发动,猛地向后倒车。

沈时安来不及把手收回来,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被卷到车轮底下。

“滚回去。”薄之衍目光冷厉,含着一丝讥讽与厌弃,“我警告过你,不要做越界的事。”

沈时安神色坚定,声音平静却有力:“我不会回去,除非你跟我一起,以你的车速,刚刚撞在山壁上,还没把你撞死,全靠你的车好,你再撞一次,或者直接开到山道外面摔下去,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沈时安拦在薄之衍车前,静静看着他,目光平直。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浓云压在头顶,看起来即将要有一场大雨。

呼啸的山风带走她的话,他其实没有听得那么清楚。

他看见她张开手臂站在车前,好像要阻止他前进,又好像是在等着一个拥抱。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顽固地敲响他无人造访的心门。

如果能一起死掉就好了。

他忽然这么想。

活人的世界太多谎言,一起死掉就好了,死人是不会骗人的。

她说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如有他们死在一起,才能真真正正的,永远在一起。

他的世界早就不需要光了,如果她要陪他,就只能一起和他在黑暗里沉沦。

山风大作,吹得她的裙子猎猎鼓动,好似要带来风雨。

他心里刚刚萌生的 阴郁念头一下子长大,尖锐地叫嚣,撕扯他的理智。

薄之衍看着还对一切懵然不知,拦在车前的女孩,静静勾了勾唇角,眼底墨色翻涌,最终沉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渊。

引擎的轰鸣声仿佛野兽发动攻击前最后的低吼。

油门踩下。

仪表盘的指针迅速跳起,速度从零直线飙升。

“轰隆——”一声巨响,晴空落下一道惊雷。

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刺痛耳膜,车头灯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极速拉进的距离里,沈时安透过裂开的玻璃看到薄之衍沉静到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没有了往日让人害怕的冷意,也没有了任何光彩,只剩下数不清的疲惫与迷茫。

她听见定时炸弹最后的滴滴警告,“321”的倒数马上就要数完。

恐怖的声浪席卷了她,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巨响撕裂了空气,巨大的冲击力无处释放,灼热的气息飓风般向四周汹涌扩散。

车子最后在沈时安身前几寸的地方停下。

只要薄之衍再晚一秒钟踩刹车,她就会被猛兽猎食一般气势汹汹而来的车撕得粉碎。

薄之衍甩上车门下车,沉着脸盯着她,眼中是淬了冰寒意,他的胸口起伏,泄露了此刻翻涌不定的情绪。

“你就这么想死?”

沈时安很冷静,不像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瞬的样子。

“我不是想死,我是想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的话很轻,但莫名其妙在他的心头敲了一下,引起一道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你不想死?”薄之衍冷着脸嗤嘲,“你知不知道,如果刚刚我晚一点踩刹车,你会怎么样。你想一想你自己被撞飞,被碾到车轮地下的场景,你不害怕吗?”

沈时安用手按住鬓边在风里乱舞的碎发,半仰着头,明澈的目光直直看着薄之衍。

“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我不去想,事实是你把车停下了,我没有事。”

薄之衍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血,蔑然勾了勾唇角,想要露出一个不屑一顾表情。

“港珠澳大桥上我说过的那些话,确实太欠考虑,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是现在,我追到了你,站在你面前,一步也没有躲开,你可以不必相信未来的我,但试着相信现在的我,好不好。”

沈时安盯着薄之衍的眼睛看。

她那张三好学生了脸太犯规,天生的纯良,认真说什么的时候,好像不相信她都是一种过错。

薄之衍习惯了在别人的眼里看到厌恶或恐惧,但在沈时安那一双乌润的明眸里,他第一次看到不一样的情绪。

他描绘不出那是什么,只是感到困惑,和一点点不知所措。

薄之衍没有说话,天边闷雷滚过,乌沉沉的浓云终于落下雨来。

——

九位数的超跑果然不同寻常,撞得面目全非,性能也依旧强悍。

回到薄家老宅的时候,聚会已经接近尾声,季老先生见过薄家老夫人,来到聚会上找薄之衍,等了半天又不见人影,已经有些不高兴。

让客人等着主人,长辈等着小辈,本来就很失礼,更何况季老先生今天还是来和薄之衍敲定项目最后细节,准备签合同的。

这么重要的时候,薄之衍直接玩起了失踪,电话也打不通。

要换别人,季老先生早就拂袖而去了。

“之衍今天闹了点脾气,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老爷子稍等一等,他一定很快就回来。”薄之滨在旁边劝。

季老爷子从鼻腔了冷冷哼了一声:“闹脾气?小薄先生真是童心未泯,我老头子到底是老了,看不懂。”

薄之滨讪笑:“之衍做事不拘小节一点,老爷子别生气,我再打打电话。”

“我的手机没带在身上,不是堂哥让佣人收起来的吗,怎么转眼就不记得了?”

一个冷沉沉的声音毫无征兆从身后传来。

薄之滨神色未变,转身看见薄之衍,眉尾微挑:“原来桌上是之衍的手机,那个时候太混乱了,桌子被掀翻菜洒了一地,许多人离席去换衣服,大家都乱作一团,我就让佣人先把桌上无主的贵重物品一起收起来。”

季老爷子没听明白:“什么桌子被掀翻,谁把桌子掀翻了?”

薄之衍漫不经心接口:“我。”

季老爷子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为什么要掀桌子?”

“抓老鼠。”薄之衍面不改色,“桌上爬上来一只大老鼠。”

沈时安听得好笑,从来不知道薄之衍还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

“沈小姐。”

沈时安回头,看到是一个佣人:“怎么了?”

“请您跟我过来一下,老夫人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