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过去,苏家的各项生意在程夫人的奋力打拼下日益兴隆,家道也一天天富裕起来。而且,程夫人的名气在眉山城里,甚至已经超过了父亲。年轻,漂亮,精明,会做生意,为人仗义,程夫人恰如一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在商界横刀立马,纵横驰骋,巾帼不让须眉的美名在眉州传扬。她在眉州的女人心中,是时尚的标杆与风向;她在眉州的男人心中,是模范的妻子形象,人人都以娶程夫人一样的女人为梦想。一个善于经商理财的女人,而且又美丽温柔贤淑,自然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对象。许多人仅为一睹程夫人的风采,不惜绕半个眉山城,也要专门到她的店铺买东西。
程夫人不光在生意上收获颇丰,对家庭贡献巨大,而且个人生产上也是“丰收”。生了八娘不到一年,她又怀孕了。她带着身孕奔波忙碌,谈生意,赶扇市,回青神,折腾了不少日子,直到身子沉重以后,才在家里待着,较少出门。这个日后的天才,原来在娘肚子里便如此活跃,难怪后来会乘风破浪,仗剑天涯。
也许是要为即将到来的新年贺岁吧,景祐三年腊月十九日(1037 年1 月8 日),程夫人和苏洵的第二个儿子隆重降生。苏洵和程夫人商量,先为孩子取名和仲,因为他是苏家第二个男孩。待孩子长大一些,再正式取名和字。这孩子便是后来名满天下、光照千秋的苏轼子瞻!据说孩子出生前,苏洵曾梦见眉州城外蟆颐观里的张远霄道长对他说,要用他那张神奇的弹弓,把天上的文曲星给打下来,作为苏洵的儿子。苏洵一梦醒来,正好儿子出生。
反正这也就是一个传说,读者也不必当真。以前写伟人出生,必有异兆,乃是惯常笔法罢了。
小和仲出生后,刚哺育完八娘的任采莲又成了和仲的乳母。程夫人坐完月子就要忙她的生意,当然是没有办法哺育小和仲的。实际上,任采莲从到苏家起,就已经成为苏家的一员。并同苏轼一家甘苦与共,度过一生。她去世后,苏轼还专门为她写了墓志铭。作为苏轼的乳母,任采莲也可以永垂不朽了。
程夫人挑起了养家的重担,而且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苏家完成了从温饱到小康再到富裕的三级跳。这个任务可以说完成得极为出色。不仅如此,程夫人又顺利地生育了两个儿子。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苏洵的第三个儿子出世,先取名同叔,后名苏辙,字子由。
然而,苏洵的任务可完成得不怎么样。他虽然竭力发奋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但似乎他就是没有这个命。他进京参加进士考试,铩羽而归;后来又参加茂材异等选拔考试,再次名落孙山。这茂材异等考试也就是大宋朝廷为选拔特殊人才而设置的。总而言之,苏洵每次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屡败屡考,屡考屡败,苏洵感到非常沮丧。上京考试不仅路途遥远,来去艰难,费时费力,而且每次还要花去不少盘缠。这可是夫人辛辛苦苦一个子一个子挣来的血汗钱啊!作为一个七尺男儿,不但不能养家,还要靠夫人挣的钱读书、考试,而自己却屡试不中。因此,苏洵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有负妻子的厚望,实在对不起含辛茹苦的夫人。后来,在苏轼兄弟一举拿下进士头衔后,苏洵曾苦笑着打油一首:“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程夫人自然知道苏洵的付出和努力,也知道他有才华,可就像南辕北辙一样,他总是入不了科举那条道。由于屡考屡败,到后来,苏洵甚至有了考试恐惧症。程夫人见苏洵如此,知道他恐怕确实走不通科举考试这条路,便对苏洵说:“相公,你也不必自责,我看你已经尽力了。
你也不必再为科举烦恼,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喜欢什么就研读什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俗话说,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参加科举,你的书也绝对不会白读的。最不济,总可以教教孩子们啊!”
程夫人轻轻地便将苏洵身上的千钧重担卸了下来。苏洵把过去写的两三百篇文章翻出来读了一遍,觉得这些文章是那样幼稚,是那样浅薄,是那样无病呻吟,是那样隔靴搔痒。他把这些昔日视为珍宝的文章付之一炬,让它们灰飞烟灭。他要彻底告别过去,他要与原来的苏洵决裂,他要像浴火的凤凰一样涅槃重生!苏洵从来没有感到过那么轻松愉快。他不再勉强自己去学习那些辞赋,不用再去烦心地研究那些句读声律,他把精力放在经史之上,放在研究诸子百家之上,他要以儒家为宗,同时汲取佛、道、法、墨、兵、纵横等各家所长,以考究古今治乱得失,提出解决办法。他有一个观点,读书就是应该学以致用,对治理国家、发展民生、富国强兵有用。他沿着这个理想的观点筑成的崎岖道路一直走下去,终于打通了自己成才成名的另类门径。此是后话不表。
一天晚上,春草和秋雨正在库房里熨丝帛。这丝帛易皱,需要熨平整才有卖相。春草正用力推动熨斗,突然扑哧一声,右脚一下陷到地下去了一截,她吓了一大跳,心咚咚直跳。她慌忙把右脚拔出来,用烛火照着一看,仿佛下面是一个洞,也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春草赶紧去找程夫人。程夫人来看了看,让春草和秋雨先不要声张,等第二天天亮了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程夫人叫来王五,把熨东西的桌子抬开,顺着春草陷脚的地方挖下去。刨到大概两尺多深的地方,土里露出一块两尺见方的乌木板。程夫人让王五小心翼翼地把乌木板上的土扫干净,轻轻揭开,下面赫然现出一个小瓮,里面有东西闪着金属般的光泽。程夫人点燃蜡烛,让王五照着。王五左手举烛,右手伸进瓮里摸索,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东家,咱们发财了!”右手抓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足有十两重。接着,王五又陆续从瓮里拿出19 个同样大小的银锭,10 个五两重的金锭,放在桌上,闪闪发光。
正在这时,春草和秋雨跑了进来,看到桌上的金锭银锭,完全傻了眼:“天啦,里面果然有宝贝!”春草叫道。
程夫人脑子飞快地转动,马上镇定地对王五说:“快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王五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东家,你说的是全部放回去?”
“对呀,全部放回去。这肯定是房东埋下的财宝,可能日子久了给忘记了。”程夫人坚定地说。
“可现在是东家您在住这房子呀,你取了这些东西也是应该的。”王五还在犹豫。
“我们只是租住人家的房子,这地上地下的东西都是房东的,我们不能取这不义之财。赶紧放回去!”程夫人口气严厉了些。
“好,东家!”王五极不情愿地把金锭、银锭全部放回瓮里,又把瓮放回原位,依然用那块乌木板盖好。
“把土也全部盖上,恢复原状。”程夫人继续指示。
王五用挖出的土将坑填平,又用脚踩实。
“这事你们都不许在外面乱说,就当没有发生过,听到没?”程夫人神情严肃地对王五和春草、秋雨说。
程夫人一向待下人和气,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过。三人心里不由凛然,嘴里赶紧回答:“是,东家。”
程夫人锁好库房,回到卧房,赶紧把发现宝藏的事跟苏洵说了,并商量道:“这么大一笔财富,合起来至少价值700 贯,足以买几座这样的房子了。这一定是房东的先人留下的,可能房东也不清楚。我们得赶快把这些财宝还给房东,否则时间长了恐怕会有什么闪失,毕竟有这么多人知道。”
“你就没想过我们自己留下?”苏洵玩笑道。
“相公,你我都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你莫开这样的玩笑。”程夫人正色道。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我们尽快找到房东,把这笔财宝归还他们就是。”苏洵收起讪笑。
“事不宜迟,相公你赶快去找房东,跟他们约好,今天晚上晚点儿来取。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另外,这东西不轻,最好让他们赶着马车来。”程夫人交待。
“夫人放心,我这就去。”苏洵爽快地应道。
这时的苏家,早就又有漂亮豪华的马车了。苏洵自己驾了车,径直往城北房东刘轩家驰去。
眉山城本来不大,半个时辰不到,苏洵便到了刘家。
见租户苏洵到来,刘轩热情让进客厅,奉上香茶:“苏家三先生这么早就来我这儿,不是为了送明年的租金吧?”
刘轩按苏洵在家里的排行称呼。他知道这租户的家世,态度也是恭敬得很,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确实是来给房东送财富的,不过不是房租,可比房租多多了!”苏洵欣喜地说。
“给我送财富?”刘轩一头雾水。
苏洵低声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刘轩,听得这房东先是瞠目结舌,后是脸放异彩。一大笔财富从天而降,谁也不会无动于衷。
“我仿佛听父亲在世时说过,我家先人留下了一笔宝藏,但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藏在哪里。没想到还真有这回事。”刘轩似乎恍然大悟。
“那你就今天晚上子时之前亲自来取。对了,这东西有些沉,赶着马车来,记得走后门。”苏洵嘱咐道。
刘轩听了,心里非常感动。如果换一个人,私下把这些财宝吞了,房东也完全不知情。而苏家夫妇,却如此君子胸怀,不为金钱所动,轻利重义,可以说是高风亮节,难能可贵呀!于是说道:“苏家三先生,你们一家如此仁义,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今后的房租我就不收了,以报此情!”
“这哪儿成呢?房租是房租,感情是感情,租房交房租天经地义。何况我租你这房子,生意兴隆,发家致富,也是托了您的福呢!这个使不得!”苏洵婉拒道。
刘轩听了,对苏家夫妇愈发敬重:“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就依你们。不过,这份情我是记住了!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效犬马之劳!”
“ 先生客气了, 倘若日后有事, 一定叨扰! 告辞了!”做了一件大好事,苏洵心里也是十分舒爽,与刘轩欢喜道别。
当天夜里子时之前,一辆马车从远处冲破夜色驶来,缓缓地停在纱縠行的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正是刘轩,后面跟着他身材健壮的贴身小厮。刘轩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的人擎着蜡烛将刘轩二人让了进去,后门又吱呀着紧紧关上。迎接刘轩二人的正是苏洵,他径直把二人引到埋藏财宝的库房。此时,程夫人和王五已经在那里候着,只等刘轩前来看着开挖。见刘轩进来,程夫人低声打过招呼,便命王五开始发掘。
这土已经是疏松的,挖来十分轻快,不一会儿,王五便将上面的土全部清除,露出那块盖瓮的乌木板。王五揭开乌木板,又将小瓮周围的土刨开,双手提着瓮口,吸了一口气,“嗨”的一声,用力把小瓮从土里拔了出来,放在平地上。王五脸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而小瓮上面一层的银锭,在烛火照耀下,正闪着神秘而诱人的光芒。
程夫人让王五把瓮里的银锭、金锭一一拿出来,轻轻地放在旁边的桌上,正是20 锭10 两的银锭,10 锭5 两的金锭。这些金银虽然埋藏了很久,可依然色泽分明,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程夫人让王五将金锭、银锭重新放进瓮里,示意刘轩接收。刘轩神色颇为激动,眼睛也有些湿润。他低声向苏洵夫妇深深道谢,一再施礼。然后,让身边的小厮抱起小瓮,匆匆仍从后门出去。二人上得马车,小厮一声吆喝,那马便“嘚嘚”地小跑起来。渐渐地,马车消失在眉山城的夜色里。
苏洵夫妇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今晚终于能睡着了!”程夫人轻声说道。二人关了后门,又回到库房。王五已经将土重新填好踩实,并且把桌子挪到上面。程夫人拿了些钱给王五,嘱咐他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起此事。王五表示,绝对守口如瓶。
此事过了不久,程夫人娘家的堂侄子程之问来家玩。
苏洵一家当然殷勤款待。这程之问十七八岁,正是春情勃发的年龄。见到苏家春草、秋雨两个婢女长得面如九夏芙蓉,腰如三春弱柳,早已是心猿意马。只要瞅到柜台上顾客少点儿,他便以帮忙为名,跑去与二位美女搭讪,试图套套近乎,看有没有可能占点儿便宜。
这天恰好顾客稀少,春草与秋雨闲来无事,便凑到一起聊天。正巧程之问从里屋来寻二位美女说话。听到二人在那里嘀咕,便先不现身,在帘子里面偷听她们说些什么。
春草说:“夫人也是忒讲仁义了,眼看那么多宝贝,挖都挖出来了,偏偏又要埋回去!”
“可不是,听王五说,那些金锭、银锭可值钱了,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呢!不过,这些年夫人生意做得好,钱赚得多,恐怕都看不上这些宝贝了!”秋雨也附和着说道。
“要是我家有这么多宝贝就好了!”春草眼睛里放着光,眼前满是那些散发着迷人光泽的金锭银锭。
“你做梦吧!哈哈哈哈!”秋雨用指头在春草头上戳了一下,笑了起来。
“好啊,你们在说什么宝贝,是不是你们二人偷了咱姑妈的东西?”程之问猛然间从里面掀开帘子,一下冲进了柜台。
春草和秋雨哪里料到会有人偷听,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春草忙说:“程少爷,你莫乱说,我们说的是你姑妈的宝贝儿子。”
“春草,你扯谎也不打草稿,你明明在说家里挖到了什么宝贝,是我姑妈要把它埋回去。对不对?你快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劝姑妈再把它挖出来。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告诉姑妈,讲你在背后乱嚼舌根!”
程之问这话一出口,可把春草吓蒙了。夫人嘱咐了此事不得外传的,如果程之问真的告诉了夫人,自己恐怕连这个饭碗都保不住。于是赶快求情道:“程少爷,我把全部事情经过都告诉你,你绝对不能外传,只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夫人!”
“这就对了嘛!放心,苏家的事就是程家的事,我发誓绝不外传。”见春草如此告饶,程之问转怒为喜。
于是,春草便把在库房里熨丝帛时,自己的脚如何突然陷进了土里,如何发现了洞,又如何挖出了一个瓮,里面有多少金锭银锭,又如何埋了回去等一五一十地向程之问说了。秋雨又郑重其事地作了若干补充。自然,春草和秋雨并不知道后来的事,她们都以为那些宝贝还埋在库房的地底下。
程之问听了,心中不由得狂喜。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春草和秋雨二人说:“我知道了,姑妈是个大好人,不贪钱财,想必她认为这些个宝贝是房东的,所以才埋了回去。既然如此,我也不劝姑妈再挖出来了。总得成全姑妈一片仁义之心啊!”
春草和秋雨听了,方才松了一大口气。春草连忙说:“程少爷说得是,你姑妈确实仁义,我们应该成全她!”
“好,你们千万别再把这事告诉其他人,今天也是遇到我了,要不然你们就惹大祸了!记住!”程之问反复叮嘱二人,他不想再有人知道这个宝藏的秘密。
程之问也不再在柜台逗留,匆匆回到客房。他异常兴奋,感觉自己要发大财了。一堆光彩夺目的宝贝就在他身边,他怎么可以视而不见呢?他一定要得到这批宝贝!可怎样才能拿到这些财宝呢?任凭他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良策。他是不可能在苏家把这批宝贝挖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等苏家不再租这房子以后,自己把房子续租下来,那个时候,想怎样挖就怎样挖。只是可能要等上许多年。哎,等就等吧,不等又能怎样?程之问说服了自己,便倒在客房的**做起了白日美梦。
第三天,程之问向姑妈告辞回家。临行前他对姑妈说,这个店铺口岸好,能赚大钱,要是姑妈今后搬新家,千万提前告诉他,他好续租下来做生意,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堂侄儿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程夫人一口答应。
几年以后,程夫人要搬新家,果然按当年承诺提前告诉了堂侄儿。程之问立马向刘家续租了这座房子,爽快地交了一年的房租。他认定这投资绝对划算,只要发掘出宝藏,这就只是小钱。想着要发大财了,程之问兴奋得两三个晚上没睡好觉,天天晚上做挖到宝贝的春秋大梦。
就在程夫人搬走的当天,程之问便迫不及待地进住。他把大门紧闭,让两位壮实的仆人在库房里大动干戈,定要把宝贝挖出来。可奇怪的事发生了,原来听说宝藏只埋有两三尺深,可两个壮汉挖了四五尺深,还没有见到乌木板的影子,那个装宝贝的小瓮更是杳无踪影。程之问命令仆人继续深挖,直到把整间屋都挖了个底朝天,一丈多深,却连一块瓦片也没挖出来。程之问糊涂了,明明说的是这间屋,这宝贝跑哪里去了?他怀疑是不是当年两个婢女说错了地方,索性命人把全部房间都掘地五尺,可依旧一无所获。程之问沮丧不已,也困惑不解,自己盼了那么多年的发财良机,咋就成了黄粱一梦呢?不仅空费了力气,还白白折进去一年的房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宝贝早就完璧归赵了。
又过了许多年,当年还是幼童的苏轼成名之后,把这件事写进了一篇文章:《记先夫人不发宿藏》。不过,这文章却留下了程夫人不发宿藏,而程之问却什么也没有挖到的千古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