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斯哈图遇到暴风雪

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的阿斯哈图石林是我向往已久的地质奇观, 也是此次内蒙古之行的重要目的地。乌兰浩特至阿斯哈图有六百公里的路程, 早晨起来收拾好行装, 出去吃了早餐, 领略了一下乌兰浩特的市容景观, 约十点钟上路出发。

天气不错, 路途平坦, 汉兰达在辽阔的草原上一路向西南驰骋。车窗外不时有牛群羊群掠过, 碰到心仪的景色便停下来拍照, 伸展一下腰身, 呼吸草原上浸着泥土芬芳的空气。进入巴林左旗, 公路两旁呈现出农牧交织的景象。除了草地牧场,不时有成片的高粱、向日葵映入眼帘, 这对西北人来说可是稀罕景, 两位女士兴奋地要求下车拍照。高粱正红, 一棵棵昂首挺立, 颗粒饱满, 随风摇曳, 让人想起张艺谋电影《红高粱》里的画面。红衣鲜艳的张燕一边录像一边唱着《九儿》的曲调。我叫她把头发拢成九儿的样子, 和老公拍了一张合影, 真是红女绿男, 剧照般经典。向日葵已经到了成熟的季节, 一株株羞涩地低着头, 被脸盆般大小的籽盘压弯了腰。

就这样走走停停, 加上在休息区吃饭耽搁, 离开303 国道拐上204 省道已是下午五点多了, 导航显示距目的地还有八十多公里。这时天已阴了下来, 头顶的云层越来越厚, 光线也越来越暗, 道路变得崎岖狭窄, 两边已是莽原起伏、白桦朦胧了。原想天黑前赶到景区, 谁知天很快便黑了, 四周变得漆黑一片, 只能看见车灯前十几米的路。起初对面还偶尔有车过来, 车的灯光让我们感受到旅伴的存在, 再后来的几十公里只有我们这一辆车, 在无尽的黑暗里孤独地行驶在这莽莽荒原之上。这时风越来越大, 在车里都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行至原脊高处, 明显能感觉到车在强劲的风中飘晃, 开始有雪粒在敲打玻璃。这时驾车的我心里也开始打鼓, 我们四个人一辆车,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原上是那么渺小无助, 在这恶劣的天气中迷路了怎么办? 车拋锚了怎么办? 但又不能说, 不能给大家制造恐慌,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几十公里的路显得那么漫长……

终于, 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达, 但眼前仍然一片漆黑, 灯光里只见两只像鹿一样的狍子一闪而过。没有灯火, 没有宾馆酒店, 更没有想象中的农家乐, 只有一个巨大的倾向一侧的倒U 形景区标志。远光灯的尽头, 景区的栅栏门紧紧地闭着, 我和张明顶着强风艰难地走到门口, 朝里面连喊几声“有人没有”, 根本没有人应答, 只有尖厉的风声在咆哮。我们连忙回到车里, 这时大家真的紧张起来了。怎么办? 返回去, 下一个驿站在哪里?

不返回, 今夜怎么过? 正在焦虑纠结时, 我突然想起刚才过路标时似乎看到一个牌子上写着什么。于是赶忙掉头, 用远光灯打过去, 只见一面墙的内侧用石头固定着一块红色牌子, 上面写着:蒙古包食宿, 联系电话……急忙按号码拨了过去, 几声拨号音后一个女子接了电话, 我连忙说: “我们要住宿, 怎么去?” 女子说: “你们别急, 再等几分钟叫我爸去接你们。” 谢天谢地, 总算联系到人了, 于是大家焦急地在车里等待, 几分钟也觉得漫长。

终于有灯光从坡下打来, 一辆摩托车嘟嘟地停在了我们车前。我连忙下车,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棉大衣的汉子站在我面前, 我对着他的耳朵喊: “我们四个人要住宿!” 他告诉我接待用的帐篷已经拆了, 要住只能住在他睡觉的帐篷里, 条件比较差。我说只要不冷, 能睡觉, 什么地方都行。“那就跟我来吧。” 汉子说。于是我们跟在他的摩托后面朝坡下开去, 转过一个弯后, 灯光里就看见几顶帐篷在坡底下。汉子停下车来对我说: “就停在这儿吧, 不能往下开了。” 我说还没到帐篷跟前呀, 他说: “如果今夜有雪, 明早一上冻, 路面打滑车就开不上来了。” 他又叮咛我: “车要顺着风的方向停, 车头或车尾朝着风, 不能侧面对着风, 万一风太大把车吹翻就麻烦了。” 我打心里佩服他的经验, 按他的要求把车停好, 然后告诉车里人穿好衣服戴好帽子, 准备下车卸行李。谁知刚一打开后备箱, 我的摄影包便被大风刮了出去, 在雪地里往坡下滚去。我急忙踉踉跄跄跑去追包, 好不容易追上了, 不等弯腰拾起又吹跑了, 就这样追了二三十米, 终于用脚踩住了包带子,往起一提, 怎么这样轻? 一摸, 包的拉链开着, 包里只剩一个镜头, 其他器材都不见了。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 这些天拍的片子全在相机里, 如果相机不见了, 那损失就大了。于是急忙跑回车里找, 原来在路途中拍完我把相机放在后排座上了,谢天谢地! 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个镜头在车里怎么也没找到, 我想肯定是从包里掉到雪地里了。这时已顾不得风雪刮得手脸生疼, 几个人打开手机电筒在风雪里找, 找了几个来回, 总算在落雪的草丛中找到了。当我们几个人提着行李箱艰难地钻进蒙古包时, 已经冻得浑身瑟瑟发抖、手脸麻木、五官变形了。

待我们缓过神来, 在桌上一盏充电式LED 灯光下, 才看清这是一顶直径四五米的帐篷, 帐篷里几乎一半是近一尺高的土炕, 炕上几床污腻的被子, 散发着牛羊肉的气味。炕的前沿有一个两尺见方泥土盘成的烧炕火炉, 一根烟囱从帐篷顶上穿出。帐篷外呼啸的强风刮得帐篷顶哗啦哗啦作响, 门关不严实, 呼呼地向里面灌着冷风。让人感到些许安慰的是, 火炉里几柈桦木上的火苗一蹿一闪地跳跃着, 驱赶着帐篷里的寒气,为我们带来一丝暖意。看着面露难色的两位女士, 我说: “能有这个地方就不错了, 凑合一晚上吧。” 张明说: “如果夜里暴风把帐篷顶掀掉了, 那就惨了, 能把人冻死。” 我说不会的,关键是多备些劈柴, 夜里只要火不灭就没事。于是两位女士准备床铺, 我和张明找主人要劈柴。

在主人当作厨房的帐篷里, 他告诉我们, 因为要来暴风雪, 孩子们今天早上就把牛羊赶回山下的家里了。这两顶帐篷没来得及拆, 他才留下看东西没有下山。如果帐篷都拆了, 我们就要到山下找住的地方了。听了这话, 心里真庆幸遇到了这位牧民老乡。

我俩抱着一堆桦树柈子回到帐篷里, 连忙给炉膛里添了几柈劈柴, 帐篷里的温度才算升了起来。这时主人又送来一暖瓶开水, 直到这会儿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 翻开箱子找了半天, 就找出两盒方便面, 没有其他可吃的东西, 于是两人一盒泡了充饥。当热腾腾的方便面汤喝下肚, 身上才有了暖意。临睡前, 我和张明把门口周围的缝隙用细铁丝捆严了,再用行李箱把帐篷门堵住, 给炉膛里添满了柴火柈, 大家才上炕和衣躺下。躺在炕上, 听着帐篷外呜呜的风声和帐篷顶哗哗的响声, 忐忑难寐, 只能默默祈祷, 暴风早点停吧, 明天能云开日出, 有一个好天气……迷迷糊糊中, 感觉后背烫得不行。可能是劈柴添多了, 炕烧得太热, 睡在上面像烙烧饼一样。于是又爬起来挪到炕边斜着躺下,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夜才慢慢睡去。天快亮时, 露在被子外面的脸感到很凉,起来一看, 炉膛里的柴已经燃尽, 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帐篷里已有了寒意, 帐篷外的风声却明显小了。我和张明穿上外套起床, 生火取暖。把帐篷里的纸盒、报纸、塑料袋收集到一起, 在炉膛里点燃后, 找几块碎劈柴架在上面烧, 好在桦木比重轻、密度小, 很快就烧着了。随着炉膛里的火熊熊燃起, 帐篷里才慢慢地恢复了温度。

这时天开始蒙蒙亮了, 帐篷顶上那圆圆的透窗已泛出灰白的光。我穿上所有能御寒的衣服, 戴上帽子和手套, 拿起相机, 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走出帐篷, 寒气凛冽, 风似乎小了很多, 雪也停了。起起伏伏、白雾茫茫的莽原之上,纱一般的薄霭笼罩四野, 天低云近, 缥缈游移。脚下的草甸里积着粒粒的雪糁, 草梢上挂着冰凌一般的霜, 走在上面咔嚓咔嚓作响。天边起伏的山峦上已是皑皑白雪, 浓厚的灰褐色云层裂出一道缝来, 光从缝里透下来, 射在山峦上, 雪越发的亮了。这样的景象让我想起毛泽东“山舞银蛇, 原驰蜡象” 那著名的诗句。

远远近近的山峦上、坡地里, 一片片、一簇簇金黄色的白桦树, 在雾霭和光线的交错中, 时隐时现, 时明时暗, 恍若天穹之下的布景, 变幻不定, 有若仙境, 美不胜收。回头望去,在静谧空旷的雪原上, 我们的车泊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三个白色的蒙古包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那么袖珍, 那可是我们昨晚住的帐篷呀。当我用镜头记录下这些撼人心魄的景象时, 也在想, 人啊, 在天地之间是多么渺小, 面对大自然的风云变幻是多么无能为力。

当我们离开这里时, 还是要感谢昨晚的遭遇, 感谢暴风雪把我们留在这里, 才让我们领略了在城市里永远也看不到的雄浑壮丽, 这也成为我们人生旅途中难以忘记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