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口车流不息的红城湖路一侧， 有一座明代琼北建筑风格的庭院， 在林立的楼宇中独处一隅， 庄重而安静。临街的石牌坊叠椽翘脊， 横楣上“南海青天” 四个金色行书分外醒目，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明代廉臣清官海瑞的故居。
知道“海瑞” 这个名字， 还是“文革” 初期， 正在上小学的我， 常常在高音喇叭中听到砸烂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 的广播， 特别是姚文元批吴晗创作的《海瑞罢官》的文章，说是宣扬“单干风” 的大毒草，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可以说就是这篇文章拉开了“**” 的序幕， 也让我记住了海瑞这个人。
五十多年过去了， 时过境迁， 如今的海瑞故居， 已是海南省廉政教育基地， 供后人学习与瞻仰。迈过牌坊， 庭院正中，花岗岩浮雕基座上， 海瑞的雕像昂然挺立， 目光炯炯， 胡须飘然， 手握着他那名垂青史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治安疏》）， 似乎在洞察着几百年来的世事变迁和人间百态。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走进前堂， 陈列着海瑞生平的碑刻和有关文字资料。生于明正德八年（1513） 的海瑞， 自幼在母亲的教导下， 饱读诗书， 崇拜圣贤。然而， 海瑞并没有随当时主流价值观那样， 把中科举、求功名作为读书的唯一目标， 而是把为黎民做实事、为大众解疾苦、为百姓伸正义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然而， 那个时代不参加科举就不可能为仕， 为民做事的抱负就难以实现。不得已， 嘉靖二十八年（1549）， 三十六岁的海瑞第一次参加科举乡试， 就以一篇关注黎族百姓长治久安的《治黎策》考取了举人。之后， 海瑞又两次赴京参加会试， 因不愿随波逐流， 坚持自己对民生的态度， 两次都因交出了与当权者政见不同的答卷而落榜。两试不第的海瑞， 毅然放弃了参加科举， 按他的话说： “士君子由科目奋迹， 皆得行志， 奚必制科？” 意思就是实现人生价值的路径有很多， 不必非要走科举一条路。在四十岁的时候， 他接受了朝廷的安排，任福建延平府南平县（今福建省南平市） 教谕（相当于县教育局局长）。
走马上任不久， 海瑞便颁布了《教约》， 整肃县学纪律，治理教职人员滥收礼物、索取不义之财的风气； 发布告示， 对富家子弟和贫家孩子一视同仁； 主张既要“学然后知不足”，又要“教然后知困”， 达到教学相长的目标。在海瑞的整饬下，短短几年的时间， 南平县学便风清气正， 远近学子慕名而来，教育面貌为之一新。
在南平县， 海瑞还得了一个“笔架先生” 的绰号。一次，延平府郡守来南平县学巡察。县学里的官员都跪下迎接上司，唯有海瑞只作揖行礼， 与左右两位早已跪倒在地的训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恼怒的郡守大声责问： “是谁不下跪？ 哪里来的山字笔架竖在这里？” 海瑞答： “县学、府学是朝廷培育贤才的圣地， 身为教谕应尊师重教， 首先要维护教师和读书人的尊严。
县学、府学又是师长‘传道、授业、解惑’ 的殿堂， 不应该在这里给外来视察的官员下跪。” 不卑不亢的海瑞终究没有下跪，用行动捍卫了师道尊严。此事不胫而走， 南平人骄傲地称他们的教谕为“笔架先生”。
朝廷见海瑞在教谕的岗位上业绩突出， 又先后调任浙江省淳安县和江西兴国县知县。海瑞来淳安之后， 经过深入调查，他发现“富豪享三四百亩之产， 而户无分厘之税； 贫者产无一粒之收， 虚出百十亩税差， 不均之事， 莫甚于此”。于是大刀阔斧地烧了“三把火”， 重新丈量土地、山林， 据实征收田赋税役。在经济上发展生产， 在政治上整顿吏治， 在法律上决断冤狱。针对有损民生的不合理制度， 制定了著名的《兴革条例》和《督抚条约》， 对奢靡腐败、损害百姓利益的摊派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他秉公审案， 明察秋毫， 一批冤假错案得以申冤， 老百姓送他“海青天” 的美名。从当地流传的一首歌谣可以看出老百姓对海瑞的爱戴：
钦差逢到海刚峰， 尚方宝剑也没用。
正是正来邪是邪， 邪不压正一场空。
淳安有了好知县， 不受涂炭乐无穷。
在兴国县上任伊始， 他得知大批贫苦农民外出乞讨， “寥寥星屋， 不及十余家”， 人丁凋零、村落萧条的景象令他感到责任重大。他很快出台了《兴国八议》， 推行“一条鞭法” 的改革措施， 不仅减轻了民众赋税负担， 还使一部分人摆脱了劳役的束缚。他坚决主张还田于农， 重新丈量划分军队的屯田，把军队侵占和荒芜的“余田” 归还给农民。他还大幅度裁减冗官、冗员， 减轻百姓负担， 收到了抚境安民的效果。
海瑞的这些改革， 无疑会得罪一大批既得利益者。在那些贪官污吏眼中， 新来的县令就是个认死理的“一根筋”。过去上级来的要员， 县衙都要高接远送、设宴送礼甚至送钱， 以赢得上司的赏识。地方官员公费配备差役和家具用品、官府办公用品浪费和贪污、超标准配备车船、官员差旅费向百姓摊派等， 这些惯例和潜规则在海瑞这里统统行不通。海知县成了以权谋私者的眼中钉， 甚至有人提醒他： 做事不要太认真， 太认真就会与人结怨， 自取麻烦。而那些贪婪成性的赃官， 对他更是恨之入骨， 想尽办法要铲除他。但是他们又抓不住清正廉洁的海知县的任何把柄， 便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想了一个招数。
每有上级来考察官员， 说海瑞好话的人很多， 说真心话的是钦佩海瑞的人品， 而说违心话的则是想让海瑞赶快升到其他地方当官， 好搬掉这块他们发财路上的绊脚石。
也不知是朝廷里真有伯乐， 还是这些“好话” 起了作用， 在兴国县任了不到两年的七品知县后， 海瑞被提升为六品户部主事， 成了一名京官。户部主事虽是六品官阶， 但主管的却是国库的银两财务。熟悉了业务后， 他发现堂堂的大明国库已是入不敷出， 寅吃卯粮。其中很大一块支出是朝廷大兴土木， 在各地修建庙堂道院。个中原因， 是在位四十多年的嘉靖皇帝为了长生不老， 痴迷于炼丹求仙， 整天拜神做斋醮， 命各地修观建坛， 所耗费的银两数额令人吃惊。心不在社稷的皇帝已有二十年不理朝政， 奸臣严嵩等人趁机掌控朝政， 肆意迫害异己， 祸国殃民。为讨好皇上， 宰相辅臣们以给嘉靖帝写青词为能事。据说嘉靖十七年（1538） 后， 内阁十四个大臣中， 有九个是因青词写得好而受到重用的。现节录一首， 让我们领教一下什么是青词：洛水玄龟初献瑞， 阴数九， 阳数九， 九九八十一数， 数通乎道， 道合原始天尊， 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双呈祥， 雄鸣六， 雌鸣六， 六六三十六声， 声闻于天， 天生嘉靖皇帝， 万寿无疆。
如此青词， 皇帝怎能不受用？ 这样的阿谀者怎能不受到嘉靖重用？ 对世宗这样的昏君及混乱的朝政， 当时几乎没有人敢站出来讲一句公道话。
而海主事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一根筋的海瑞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冒着被杀头的危险， 向皇帝奏上了三千六百言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治安疏》）。在他的故居正堂一侧， 悬挂着《治安疏》的全文。开宗明义： “为直言天下第一事， 以正君道、明臣职， 求万世治安事。” 直截了当地指出： 皇帝肩负着替万民做主的责任， 如果无视百姓的疾苦， 则这个皇帝就是不称职的皇帝。大臣的职责就是为皇帝分担忧国忧民的重任， 要随时提醒皇帝做得不足、看得不明的地方， 否则， 这些大臣就不是忠臣。臣蒙受国恩， 宁可直言得罪也不想说假话， 好就是好， 不好就是不好， 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我不为讨陛下欢心， 也不计较个人得失， 今天披肝沥胆， 掏出真心， 对陛下您说几句实话。
当然， 说实话之前， 海瑞也不忘给皇帝戴一顶高帽子： 陛下天资英断， 睿识绝人， 具有成为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君王的潜力， 陛下像汉宣帝一样做事努力认真， 像光武帝一样为人大度， 像唐太宗一样英武无敌， 像唐宪宗一样能够平息各地藩镇叛乱， 陛下还有宋仁宗的仁恕之德。总之像这些可取的优点， 无论哪一项， 您都是具备的。您即位初年， 铲除积弊， 明白宣示， 同全国老百姓一道革新政事。那时候天下人都很期待， 认为您一定大有作为。有见识的人都认为， 只要有好的臣子辅助， 不需多久， 天下就可太平， 您一定比汉文帝要强得多。
接下来话锋一转， 直指弊端： 陛下您立志要有作为， 可是没过多久， 就被杂乱的念头导引到别的地方去了。您把自己的刚强英明用到错误的地方， 以为人真的能够长生不老， 而一味地玄修。陛下富有四海， 却不念及那都是民之脂膏， 常常大兴土木， 大修宫殿庙宇。陛下二十余年不上朝处理政务， 导致纲纪松懈败坏。朝廷卖官买官， 豪强四起， 名爵泛滥。您和方士在一起炼丹， 不与自己的儿子们相见， 人们都以为您缺少父子之情。您常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 人们都以为您缺少君臣之礼。您整天待在西苑不回宫， 人们都以为您缺少夫妇之情。天下官吏贪污成风， 军队弱小， 水灾旱灾无时不有， 民不聊生，导致流民暴乱像火烧一样， 越来越盛。如今赋税徭役越来越重， 各级官吏都效法朝廷， 盘剥百姓无度。陛下花很多钱崇奉道教， 十余年来已经做到极致了。因此， 陛下改元号之时， 天下人都这样说： “嘉靖嘉靖， 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陛下比汉文帝差远了， 天下人不满陛下久矣！
海瑞对群臣不说真话、阿谀奉承之风深恶痛绝： 群臣中竟没有一个人为陛下正言。那种畅所欲言、贡献良谏的做法， 很久没有听到了。献媚的风气太甚， 人们当面不敢说， 却在背后议论是非， 表面上顺从陛下， 却把真心藏起来， 这样为陛下歌功颂德，是多么大的欺君之罪！ 今日以辅助、匡正来补救、纠正错误并使一切走入正轨， 正是诸位臣下的职责所在。如果您承认修道有害无益， 那么臣子的转变， 百姓的祸福， 天下的安危都将由此而不同， 所以您应当立即悔悟， 每日上朝理政， 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一起言说天下利害， 洗刷数十年君道之误， 那样就能跻身于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明君之中， 也使得臣下能够洗刷数十年谄媚君主之耻， 君臣便可互相勉励、互相敬重。您稍稍节省一点， 国库便有余用， 老百姓则有了储蓄， 好处真不知有多少啊， 而陛下为何不这样做呢？ 只要陛下能振作起来， 诸废俱举， 百弊铲绝， 像唐、虞三代那样光明灿烂的大治便可复兴矣。
百姓安居乐业， 社会祥和繁荣， 陛下就能体会真正的快乐和健康， 自然能够安享真寿， 不必服食什么长生不死之药， 摒弃成仙升天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海瑞最后写道： “君道不正， 臣职不明， 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 更复何言？” 大臣为保乌纱帽而阿谀奉承， 小臣害怕获罪表面顺从， 陛下有错误却不知道， 不能改正、不能执行， 臣每想到这里便痛心疾首。所以今天冒死竭忠， 诚恳地向陛下进言。望陛下能够改变心思， 转换方向。而天下之治与不治， 民物之安与不安都取决于您。若陛下真能采纳， 是我宗庙、社稷、国家的幸运， 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幸运！
一个六品主事， 敢对当朝皇帝如此鞭笞， 毫不留情直戳痛点，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 这是冒死竭忠。他知道， 《治安疏》一旦呈奏上去， 肯定会招来杀身之祸。果然， 嘉靖皇帝看了这个奏疏后， 勃然大怒， 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吼道： “大逆不道！ 简直是可恨至极， 这不是反了吗？ 先帝爷也没有这样骂过朕啊！ 给我把海瑞抓起来， 别让他跑了！” 这时旁边的一位宦官颤抖地说： “海瑞这个人精神不大正常， 经常口出狂言。听说他来呈奉奏本时， 已知道一定会触犯圣上， 罪当必死， 于是买了一口棺木， 遣散了所有的童仆， 和妻子做了最后的诀别，在家里等待皇上的发落， 是不会逃跑的。”
听了此话， 皇上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又让内阁首辅徐阶阅读海瑞的奏章， 而后长叹了几声， 并把奏章留在龙案之上， 沉思起来： 我数十年寻求长生不死， 而这个海瑞却不怕死， 还备好了棺材等死， 真是匪夷所思！ 沉默良久， 嘉靖对徐阶说：“海瑞想效仿比干， 而朕不愿当商纣王。但朕为天子， 竟然挨了他的骂， 这口气非出不可！” 第二天， 皇帝降旨捉拿海瑞，并派锦衣卫将海瑞押入牢房。
出了气的嘉靖皇帝却因长年吃各种仙丹和“不死之药”，身体日渐衰弱。病重之时， 反思《治安疏》中谏言， 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有所悔悟。他对徐阶说： “海瑞说得都对， 朕确实不自谨， 导致身体多病， 社稷荒废， 如果朕能够在偏殿议政， 又岂能被海瑞如此责备辱骂呢？” 临终前， 嘉靖帝留下遗诏， 释放了牢中关押的海瑞以及其他谏臣。而这时海瑞已在大牢里关了整整十个月。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 狱卒给他端来了酒肉饭菜， 海瑞见状， 以为是赴刑前的送行饭， 便干脆吃了个痛快。吃完后， 狱卒才告诉海瑞： “嘉靖帝驾崩了， 你现在自由了。”
明穆宗隆庆帝即位后， 重新起用了海瑞， 任应天巡抚。在一次微服私访中， 有老百姓告原首辅徐阶的儿子徐瑛强抢民女， 又买通县令王明友， 当庭将受害人祖父杖毙的冤案。海巡抚经过明察暗访， 终于弄清了真相， 依法判处徐瑛、王明友斩立决。而徐阶得知海瑞介入此事， 重金收买皇宫太监和相关权贵， 企图通过给海瑞罗织罪名， 诬陷并罢免海瑞， 阻止对案件的查处。海巡抚识破奸计， 断然下令处决了徐、王二人。也就是这起案件， 让他领教了朝廷的阴暗与混浊， 五十八岁的海瑞愤而挂印， 辞官还乡。这便是那个有名的“海瑞罢官”
的故事。
万历十三年（1585）， 已经七十二岁的海瑞， 又被朝廷召为南京吏部右侍郎， 官至三品。第二年又晋升为二品的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相当于朝廷的副检察长）。万历十五年（1587），因劳累过度， 海瑞病逝在工作岗位上， 享年七十四岁。朝廷以最高的礼仪为他送葬， 专门派高官护送海瑞的灵柩返回琼州。
沿途江河两岸， 老百姓跟随着灵柩为他送行， 队伍延绵数百里。老百姓在家中悬挂海瑞的画像进行拜祭， 朝廷赐予他“忠介” 的谥号。在海瑞的家乡和曾经工作过的海口、淳安、兴国、北京、南京等处， 都兴建了海瑞祠宇或纪念馆， 供后人瞻仰。
走出海瑞故居， 海瑞在我的脑海里有了清晰的形象。他毕生清廉正直， 为大明王朝鞠躬尽瘁， 是忠君爱国的道德楷模，更是难得的治国能吏。海瑞的一生， 刚直不阿， 不畏权势， 铁面无私， 疾恶如仇， 是为国为民的一生， 是与豪强、奸宦斗争的一生， 也是深受百姓爱戴的一生。海瑞因他的信念而永生，他的精神必将永垂史册， 德昭天下， 万世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