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随及就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年(215年)一月,曹操把自己的女儿升为皇后。当初曹操把自己的两个闺女送给了汉献帝当贵人,如今按照顺序晋升,其中大的那一个,就当了皇后了。

当初伏皇后铤而走险,大约也是怕着曹操想废了自己,好顺序升曹贵人当皇后,于是先发制人。跟很多政变一样,这一次也是势弱者的绝望的自卫性行动。

到了三月,曹操决定西征汉中张鲁,曹操说:“去年刘备已经占了益州,倘使我们不早出击,张鲁就也被他所图了。”

诸将都觉得有理,合肥军护军薛悌则说:“丞相,这个决策虽好,但一旦您主力西移,现在合肥城中只有张文远等所部七千人在戍守,一旦孙仲谋出濡须口北上,则合肥危矣。”

曹操就写了一张教令,装在函(匣子)里,叫护军薛悌送给合肥张辽那里。就见函的密封处写着四个字:“贼至乃发。”于是护军薛悌狐狐疑疑地揣着教函,自南下赶奔合肥去了。所谓护军,就是监军,专门看着诸将不许他们造反的。

曹操现在地处中原,虽然是四战之地,但中心地位也有战略优越性,就是能够沿着内部的作战道路快速机动并个别地击破敌人。这也是内线作战的好处。只要张辽等人能坚持一定时间,曹操就不怕西、南两线同时作战,自己可以较快地从西边撤回来救合肥。在内线作战,也有内线的好处,虽然它也易于腹背易同时受敌。

曹操大军随即西行到了长安。长安经过战乱和西凉人盘踞,已经相当凋敝,夏侯渊、张郃等人驻在这里,接下曹操。

从长安(西安)往汉中去,有三条路可走,都是越过秦岭南下的。一是子午道,向西南斜插两百公里直到汉中的治城南郑(汉中市),这路全是秦岭的巨山,有栈道。当初刘邦被项羽从咸阳发配到汉中,就是走了这个栈道,一边走,还一边用张良的计策,把走过的栈道都烧了,以示绝不再回来打扰老项。后来魏延北上伐曹要走的惊险小路,就是这条路。这条路我也走过,半路吓得差点把车从山顶冲下去。

因为栈道被烧了,韩信带着刘邦后来北上杀回咸阳(关中之地)的时候,就不可能走这条路了,但是,从长安西行一百五十公里(都是坦途)到陈仓(宝鸡市郊)——这里是关中平原的西尽头,往西就是陇山。陈仓就在山群脚下,从陈仓南下三十公里就是秦岭。从陈仓南下,经秦岭顶上的故道县再向南一百公里,也可以到汉中。这南下的一百多公里,姑且称之为陈仓道,其实也是在山丛中数百里穿行。相对来说,从长安西去陈仓,再南下到汉中西部,这是直角三角形的两个直角边,而长安直接西南下穿秦岭的子午谷道,则是直角三角形的斜边。走陈仓道绕远一些。

在子午道、故道的中间,即子午道往西一点,还有一条入汉中的道,叫褒斜道,它跟子午道一样险,其中难走的地方也是栈道,两侧悬崖,下有煲水和斜水的激流。其南端开口处就是南郑。

褒斜道虽然最短,但肯定是张鲁严防死守的地方。于是曹操也决定走绕远的道,从长安(渭水边)西行到陈仓(宝鸡),然后南下进入秦岭的数百里山丛,经故道县南下。在故道县前后,就出现了氐族人——凉州羌人的近亲,一路恃险抵住了曹操。曹操派张郃、朱灵做先锋,一通和氐族人相打,逐渐南下逼近汉中治城南郑。

刘备望着曹操从关中望汉中盆地南下而来,不由自主越发紧张。

而同时,就在曹操越过秦岭南下逼近汉中时,孙权也开始动作了。他知道这时候曹操打汉中,汉中是益州的北部门户,益州的成都的刘备必然紧张。正是自己趁机逼刘备还给荆州数郡的时机。于是,孙权叫来诸葛瑾。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大哥,从前被孙权的姐夫推荐给孙权,现为孙权驾下中司马。

诸葛瑾进来。孙权捋了捋紫色的扎扎的胡子,瞪着两只精眼,非常不高兴地说:“从前,周公瑾劝我西伐蜀地,刘备就跳着脚地阻拦我,说是披发入山也不能答应我。我原以为他这是忠心为汉室好呢,所以没有去,如今他却自个把益州给偷吃了。这个滑贼当初岂不是挟诈骗我!”

诸葛瑾说:“现在曹操南伐汉中,主公是要趁着刘备窘急,与刘益州兵戈相见?”

孙权说:“我们先礼后兵,你这就替我去出使益州,问刘备把那荆州数郡要回来,我也不多要,就要江南的长沙、桂阳、零陵三郡。他若是晓得形势,知道曹操北压他,趁早还这三郡给我,我们兵不血刃而收复失地,两家还是和好,那就是他最大的福气了。”

诸葛瑾领命,于是千里万里,跋山涉水,沿着长江西上,过了江州(重庆),到了成都,面见刘备。诸葛亮也陪着刘备一起出席谈判了,就见自己的哥哥数年不见,这时因为生气,脸更长了。诸葛瑾的脸是特别长,好像驴。有一次孙权大会群臣时拉来了一头驴,在那驴脸上挂了个牌,上写“诸葛瑾”,把诸葛瑾气得嗷嗷要叫,好在他儿子是个早慧少年,于是拿了个毛笔,跑到牌下面,续上了两个字“之驴”,于是一座欢笑,孙权捉弄完了诸葛瑾,也高兴,把驴子赐给了诸葛瑾。

作为弟弟,诸葛亮脸也不短,而且“卧龙”,龙本来也是马脸的,我们汉朝常说龙马,难怪对他的形貌“时人异之”。

就见诸葛瑾坐下,沉着长脸说:“我主孙车骑,扶危持倾,前年把荆州数郡借给刘使君,现在使君已得益州,地广兵强,足可容身,而荆州与我扬州,一衣带水,本是东吴将卒辛苦拿下,如今还请使君还给我们。荆州数郡也不都需要,但把江南的长沙、桂阳、零陵三郡还回来,就是尽同盟之好了。”

刘备说:“这个还荆州固是应当,当时我在南岸地促狭不能容身,孙车骑把荆州数郡借给了我们。只是,如今我正在西图凉州,但得收了凉州,别说荆州的那江南三郡,就是整个荆州,我也要立即归还。”

诸葛瑾无奈,半信半疑。随后只得千山万水,又奔回建业去了。见到孙权,把这些话复述了一遍。

孙权一拍案子,怒道:“这纯粹是借而不还,光拿虚辞废话拖延时间!”

诸葛瑾见孙权发怒了,脸又恢复了原来的长度,又长又红,好像个萝卜。孙权喊了一会儿,又说到:“你这次见到你弟弟诸葛亮了吗?”

诸葛瑾忙说:“我和我二弟,只是在公会上相见,私下并无交面。”

孙权叹息了一声:“子瑜一心为公,倒也是高洁可敬。你先快退下休息吧。怎么能信他这鬼话!我这就派三个人,分领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太守,即日上岗,看他当着曹操压迫,能奈我何?”

却说那江北的南郡郡治里驻扎的关羽,听说孙权派了三个人,带着自己的班子,和一堆东吴将校,跑到江南三郡上岗去了,心说你们居然敢单方面行动,这荆州是我督着的,哪里来的三个鬼头,当即发出一只偏师,把孙权的三拨大员,都给打回东吴了。

孙权见了,更是大怒。

对于东吴来讲,不论从军事还是经济角度出发,占据上游的荆州,都是必须的选择。而试图往江北发展,则比较困难。因为长江下游以北,不论合肥还是广陵、下邳一线,都是平原地带,即便得了一些地方,也很容易被曹操击退。而荆州的湖北地区,北部有大别山、桐柏山等横亘维护,自然成为湖北、湖南的两湖盆地,孙权从扬州的江东六郡横行得到这里,又以长江左右沟通,向北依托襄阳左右的上述山地,是相对容易守住的——针对曹操从北面图荆州来讲。

这时候,孙权决定要不要用兵。这事还要跟自己的军将之长鲁肃商议。于是发信向前敌驻扎的陆口(江夏郡最西端,立赤壁地区很近,江夏郡现为东吴所有)的鲁肃问其意见。说我们有没有能力和关羽决战。鲁肃旋即回信,反对和关羽动刀动枪,信中说道:“至尊,从前的帝王,从初起的时候,不论汉高祖还是光武帝,都曾经被别人驱赶,追在屁股后面咬。所以关羽这么干,不值得在意,您何必跟他计较呢?”

孙权看信,更加愤怒,心道:“这都是鲁肃打不过关羽,却胡说这样的大话,叫说什么不必跟关羽计较。再拖下去,关羽就能自生自灭了吗?”于是孙权心想,你不打,我就逼着你打。

于是孙权亲自提一支大军向西驻到陆口,而让陆口驻扎的偏将军鲁肃向前进展到巴陵。巴陵位于陆口以西一百公里,已是南郡的地盘了,在长江边上,从前周瑜道死的地方,向南过江即是长沙郡。鲁肃带着自己的一万多人,到了巴陵这里,目的是遮断关羽从南郡的郡治江陵南下进入长沙郡的道路,为吕蒙的南下江南打掩护。

吕蒙率领两万军,向长沙郡杀去,长沙郡守廖立(当然是刘备任命的)望风而降。而孙权这里用吕蒙进攻,不用鲁肃,可见对鲁肃的失望。随后吕蒙进一步南下,进入桂阳郡。赵云已经不在桂阳郡这里当太守了,桂阳也望风而降。随即吕蒙西去,进入零陵郡,零陵郡的郡守郝普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坚闭城门,准备和吕蒙决一死战。

吕蒙刚要攻城,忽然有急使从陆口赶来,献上孙权的书信,吕蒙急忙打开一看,见信文道:

“如今关羽见我军行动,已经急从江陵率三万军南下,略过鲁子敬在巴陵的西侧前锋,南下进入益阳(属长沙郡,其东南不远即是长沙郡治,今湖南长沙市,快乐大本营和天天向上的地方)。孤已命鲁肃一万人从巴陵南下,在益阳与关羽相拒,卿速舍零陵,北上回助子敬,与子敬合成三万人,共御关羽。同时,刘备已引五万人,从益州回奔公安,孤自在陆口远相阚制,不得分身。卿速回。”

吕蒙看罢信,心想这零陵还是打不了了,那我也要试一下。于是吕蒙连夜召集将官,布置攻城,把一拨拨军将的进攻路线分划好了,然后对旁边的南阳人邓玄之说:“呵呵,我大军如此布置,郝普已经陷入困城,坐地无援了。”

原来,这邓玄之是郝普的同乡老朋友,这次吕蒙行军而来,半路经过了邓玄之的家,把他也连拉硬扯地载在车上带来了。他故意忽悠邓玄之说:

“关羽如今还在南郡,我主至尊身自当之,而刘备如今还在汉中,已经被夏侯渊所围。我大军一路上攻取无不得,你也是亲见的了。如今刘备关羽都自顾不暇,岂有余力再救郝普。这郝普已如牛蹄印子中的积水中的鱼(用比喻很奇,有学问了啊),再想依靠江汉之助,已经不可待。如今我明日清晨攻城,太阳不移太远,就能破城,到时候郝普就没活路了,自己死了倒罢,他的百岁老母,戴着白头发受诛,岂不痛哉。我知道郝普这人忠义,只是不知其时。他大约还想等着外援,你且去进城,跟他说说福祸的大形势吧。”

邓玄之一听,吓得战战兢兢,连忙敲门要见郝普,郝普见是故人前来,又无兵马,将他放进。进来之后,邓玄之说:“子太,我这一路来,吕蒙将军攻取无不克,真是亲见,各地望风皆降。这次孙车骑选择的进攻时间对你们太不利了,现今刘备北上汉中,欲救张鲁,已被夏侯渊偏师所围,关羽的江陵军,也在大江北岸被孙车骑的主力抵住,零陵孤悬在南,外无救援,好比牛蹄积水中的鱼,您还是选择归迎吕蒙,才是保家取福的选择啊。我是你的老友,我是真心替你盘算的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忠于刘备,但是现在你必须考虑你自己first了。”南阳人有时候也讲英文,比如南阳许攸就翻译“说曹操曹操到”为“Speak of the devil,devil is here”。

南阳人郝普毕竟归顺刘备也晚,听了邓玄之的话,也分外惧怕,于是跟着邓玄之一起出城投降。那郝普出了城门,就见吕蒙迎面迎住,一把拉住郝普的手,哈哈大笑,说:“子太,甚喜你选择了一条对路啊。你们,先接换城门岗哨。”说着,吕蒙的人就把城门口的刘氏兵下了械,换到城门站岗。

随后吕蒙一路拉着郝普的手,直走到旁边的河里,下到舟中,解了锚,飘摇了一百步,想郝普就算是有怎么样的绝世轻功,也飞不出去了,方才说:“我给你一份资料你看看。”

郝普接过孙权书信,展开一看,方知刘备已经还军公安,有盛兵五万,而关羽三万精兵已经离开江陵,下到了江南益阳,鲁肃的一万兵根本扛不住,正急呼吕蒙回去呢。郝普看罢,惭恨入地。又羞又气地几乎要跳河。吕蒙忙把他拉住,好言相慰。郝普已经落入吕蒙之手,别无办法,只好跟着吕蒙,当日即北上往益阳去,去加强鲁肃。

吕蒙留下孙权的叔叔孙静的儿子孙皎接管零陵。这孙权派兵出去,总要带一个姓孙的,才会放心。

次日吕蒙率军即赶到长沙郡北部的益阳,却说鲁肃已经在这里坚守数日了。鲁肃驻军在益阳县里,关羽军在其西,号称有三万之众,互相对峙,鲁肃意图挡住关羽南下复夺长沙郡之路。这一日,关羽对自己的将佐说:“东边这条资水,却是大河,阻住了我军去路,对岸鲁肃的守兵也甚盛。我已经派人查看,往上游再走十几里,有一处浅滩,可以涉水过去。今夜我自将锐卒五千人,从那浅滩过河,你们在这里鼓噪,做出假意过河的意思,一旦待我折杀过来,你们就一起渡河,会歼鲁肃对岸军。”

将佐领命。可是,关羽的保密措施实在做得不怎么好,当晚,鲁肃那边就知道了。鲁肃忙把部将招来商议。这鲁肃带兵,没有什么奇异的,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治军整严,禁令必行,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好施舍(从前少年时候就把父亲的家产都给败赠光了),自己平时穿得非常寒碜俭朴,但是对士卒给予厚恩,所以把从前周瑜的部兵四千人,发展到了一万多。此外,其余时间,他就是在军中,手不释卷,整天看小说。

甘宁所部军现在也是鲁肃的一支,有三百人,于是当即奋勇说到:“将军,我愿请将军增五百人给我,即刻赶赴上游和关羽竖子隔岸对当。我保证关羽闻听我一声咳嗽,就不敢涉水,倘若涉水,就是我的禽兽——被我抓在囊中。”

旁边诸将听了,心说,你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己鸡蛋碰石头吗。鲁肃说:“你八百人对他五千人,也太没谱了罢。我看还是给你一千人好了,你能阻滞关羽一段时间就好了,我这里就看他的进展,布置应对。你快去罢,不要大意。”

那甘宁领着一千三百人就去了,乘着夜色到了浅滩这面,与此同时,就见关羽也黑乎乎乘着夜色而来了。关羽听说对岸已有甘宁相守,知道这是个粗猛好杀的人,从前的重庆黑社会头子,不禁心中疑惧,且涉水也会削弱自己军的攻击能力,于是只好罢休。乖乖地回去了。甘宁一下声名大震。这个浅滩,如今还有,号称关羽濑,旅游的时候可以去看。

关羽和鲁肃相对了几日。这一日,鲁肃见吕蒙带着两万军,也跑来加强自己了。鲁肃有了吕蒙,知道吕蒙多智,是个稀世军事奇才,方才略略放心。这一日,鲁肃把众军将都叫来,说:“各位,我们和刘益州,本是同盟,双方还是不打为好,还是互相讲开比较好。我想今日就邀关云长在阵前会谈,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过河去,与他阵前对话。”

诸将都说:“这恐怕使不得啊,您这不是垂饵虎口吗,一旦关羽有变,您想再回到东岸来,恐怕就很难完整地回来啦。”

鲁肃说:“是啊,所以我考虑到了,你们都和我去。咱们人多,就不怕了。”

诸将一听,都吓得一缩脖子。鲁肃轻蔑地笑了一下,说:“各位,你们真是不能料敌。从前刘备借我荆州数郡,见今不还,已是刘备负我们。关羽又怎敢又使黑招,小人从事。诸君勿惧。现在就遣使过去约关羽河边共谈。”

关羽这时正在河西岸愁闷,心想东吴人已经得了三郡,我这个督荆州是怎么督的啊?现在又被鲁肃挡着,杀不到长沙郡的郡治,正在琢磨破敌之计,就听外面来报:“报,有东吴使者驾舟前来,欲面拜将军。”

“叫他进来。”

不一会,东吴使者进来了,施礼完毕,说:“鄙偏将军今日遣我前来,是想约明日午时,在贵军所居的资水西岸,摆下酒席,鄙偏将军领着诸将过河来相会,讲解今日对峙之事。鄙偏将军说,双方各自军马,都驻在酒席以远一百步外,来赴席者,只得挟带单刀。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小人以告鄙偏将军。”

关羽一听,觉得也好,鲁肃无故侵夺我的三郡,我正要当面好好教训教训他,于是说:“就依你们偏将军,酒席明日我即布下,单等你们偏将军之人前来。勿要爽约。”

次日中午,鲁肃带着众将,乘坐百十艘战舰,渡过河来,军马在河边布置等候,鲁肃带着十数名将官,各自腰悬单刀,望着旗幡招展的酒席的所在就过去了。

关羽已经在席宴上坐等,各个也是腰悬单刀,其中除了关羽是个名将外,余下都不知名。而此番孙权却是倾力而来相战,所以来的都是鲁肃、吕蒙、甘宁等一干名将。

双方各自坐下,坐在案后,把腰刀都解下,置案子上。刀这个东西,挎在腰里一晃一晃地很威武,但是若是跪坐在地上,就委顿地拖在屁股后面了,好像一个扫把,很不雅致了。所以解下来比较好,拔的时候也方便。

关羽首先发话,质问鲁肃:“子敬,从前,赤壁之战,你也是参加过的,我们左将军(左将军是正号将军,比刘益州大,所以说这个官号好)身在行伍,睡不脱甲,昼不离鞍,与你们戮力破曹,岂能徒劳却得不到一块壤!今日足下引军前来,是要收回江南之地吗?”

鲁肃一瞪眼,把手往案子上一撑:“将军所言不对。我们国家以土地借给卿家者,是因为卿家败军远道而来,没有基业以为资罢了。当初,我和刘豫州(非把左将军给降到刺史)在当阳长坂相见,豫州的士兵不过一校,计策穷困,思虑无路,志意摧折,跟我说,打算难逃远蹿到交州去。根本没指望能有个荆州。我回报我主,我主至尊怜惜豫州没有容身之所,于是不惜战士之力,夺得荆州土地,相借与豫州,使其能够有所托身,以渡厄患。不想豫州私下矫饰,背德忘好,如今已得益州,却无奉还之意,我们只要三郡,刘豫州又不从命,遣将军……”

鲁肃还要啰里啰嗦往下说,就听关羽旁边一个部将,实在不想听了,就插嘴说道:“土地这个东西,惟有德者居之,哪有个最初算谁就永远是谁的!”

鲁肃一下子急了,他本来是个轻脱豪侠的人,也好骑马射箭,而且双膀还颇有力,治军又严,立刻大怒,厉声朝着那个发言者就呵叱:“你是什么东西!我代表至尊在这里讲话,给你们刘豫州宣示大义,你胆敢截断我说话!你说什么有德者,背德忘义,刘豫州讨伐同宗,又侵犯我州,什么德其有!你不听我给你训话,你是怎么当贱官的,今天我倒要替你的主子教训教训你!”

说着,就摸案子上的腰刀。

关羽也被鲁肃的辞色甚厉给吓坏了,这鲁肃本来人面目长得就雄奇,一发怒,好像一只奋怒的老鸹。关羽也觉得自己的下属太不懂事,忙一把抄起自己的腰刀,呲棱拔了出来,冲着那个将官就站起来了,走了过去,尖刀直指:“这是在说国家大事,你是什么人,知道什么!”说着,用眼睛看着那人挤动。意思是,我杀你,自堕志气,但是不杀你,也叫敌人小看,你快走吧!这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忙滚了起来,弯着腰,逃出宴席。

关羽重新坐下,把刀还鞘,就听鲁肃又在哇啦哇啦说了:“如今刘豫州已经可以借身于益州之地,现在又遣将军要剪并荆州之土,这样的做法,就是凡夫匹夫也不忍得干,何况一个偌大一州领袖。我鲁肃听说,贪婪不是个好东西,贪婪事物而背弃道义,必然成为灾祸爬升的阶梯,自己迟早要倒霉。”

鲁肃觉得批评刘豫州也够了,就开始转而批评关羽:“足下被刘豫州任命为荆州后方总督,当此重任,乃是国家干城之将,却不能丝毫辩明道义,分别处分,以义相辅相教于刘豫州,却依赖一群疲弱之众,图谋与我们力争,所谓疲弱,我并非说足下的军众疲敝,《左传》云,师曲为老,军队不占道义,就是老疲,以此疲弱之众,试图于江南转徙,能有何功?”

关羽一听,他把我最爱引用的《左传》给引用了。而且关羽这人,素读《左传》,想慕古人高义,觉得鲁肃说的,确实占了道理,于是关羽说不出话来了,脸也变成红的了。

鲁肃见关羽答说不出,于是道:“刘豫州与我东吴交好,本是大好之策,今日不料在疆场兵戎相见,实在是亲愁仇快。望足下三思,且转告刘豫州,还是共济大事,共安百姓,此外别无它意。”

关羽点了点头,举起案上酒杯,对鲁肃说道:“子敬今日所言,某已经尽知。必与左将军计议,左将军整领豪杰人物,必不差池于道义,如今处境,必有解决之策,子敬勿忧,还请足下与诸君尽此一杯酒,来日从容计议。”

鲁肃见自己一贯主张的孙刘联合,又有了转好的迹象,于是也心中大喜,也不像刚才那么紧张冲动了,于是也拿起杯子,和众将皆一饮而尽,随后鲁肃抹了抹嘴,说道:“今日我等过河前来,多有叨扰,所言实出本心,我们就此告辞了。”

于是关羽等人起身相送,与鲁肃挥手相别。鲁肃一干人,又坐着大船,并将兵马,飘摇过河而去了。这就是鲁肃单刀赴会的故事。

两年后,鲁肃病逝。鲁肃也是一代奇才,个性人物,惜其命不长欤。鲁肃死时,孙权已经对鲁肃不满,嫌他力主孙刘联合,具体就是当初刘备来柴桑时,鲁肃力主把荆州数郡借给刘备。不过鲁肃一见孙权时,就提出“极长江上下尽有之”以称帝号的大战略,随后赤壁前夕又力主抗曹,以二长折一短,孙权还是满高兴他的。

却说关羽,在益阳河西和鲁肃又对峙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抽空向北跑回到公安那里去,见到刘备。刘备说:“二弟来得正好,现在正有一个形势变化,那曹操已经平定了汉中,张鲁已经举汉中之地顺降,如今益州北向门户大开,曹操前锋将军张郃等人有南下之势。既然曹操已经破定汉中,我得回去救益州。”

关羽也吃了一惊:“我在益阳,也是不想战事升级,所以不便于过河决战。既然汉中出了这情况,那这边还是稳住东吴比较好。”

刘备说:“当今情况,我想也只能如此。那你就回去,与鲁肃议和,最好平分荆州,我这就准备整师西归,以迎曹操。”

关羽当即返回,又约鲁肃前来相见,双方打开谈判地图,对着地图来回分析,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将荆州六郡(其中南阳郡含襄阳在曹操手中,所以只得六郡)一分两半。其中西侧的,南郡,南郡往南的零陵郡、武陵郡,归刘氏;东侧的,江夏郡,江夏郡以南的长沙郡、桂阳郡,归东吴。双方各自三个郡。刘氏三郡居西,孙氏三郡居东。

也就是说,孙权本有江夏郡,关羽本督南郡以及江南四郡。现在吕蒙夺了江南的长沙、桂阳(这两个是江南田字格四郡中的东侧二郡)、零陵(田字格的西侧居南的一个郡),现今孙权把零陵郡还给刘备。刘备继续统领零陵郡,以及零陵郡以北的武陵郡(这个吕蒙不曾夺),这是田字格的西侧二郡,以及江北的居西的南郡。

总的来讲,孙权是增挖到了两个郡(长沙、桂阳郡),算是借了曹操西南下的机会,挖了刘备一把。那郝普也被释放,重新回到零陵郡,当自己的太守。两家于是一时相安无事,鲁肃也高高兴兴,收拢了兵力,各回合适的地方驻守。至于江南四郡中的武陵郡,本来就是桃花源和武陵蛮所在的山地,吕蒙当初也没有把这里当做经济和军事上重要的郡,所以没有打。现在它依旧归刘备,而实际上这个郡内是很难向当地蛮人收取多少税赋和人力的。

此外,南郡自身西部又此前被刘备分设出去宜都郡,这里说的南郡依旧归刘备,指的就是南郡和宜都郡依旧归刘备。

刘备此时则马不停蹄,从公安向西穿过宜都郡,急奔益州而去。而曹操这期间是如何平定的汉中的,我下面再说。先要说一下的是,这次刘备当着曹操南下要抢益州北部门户汉中时,不救汉中,而来与东吴孙权争江南三郡,是失策的。刘备没有顾汉中,而东去顾荆州,最终也没得好。这是不知轻重。于是结果就是,曹操夺了汉中,威胁蜀中,刘备就左右狼狈,也只夺回荆州江南三郡之一,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