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初,曹操去合肥治水军,这时候,周瑜刘备的数万主力军,已经开到了江陵城外,隔着长江以相窥伺,预备殊死夺城了。周瑜在江南岸,江陵在江北岸。江陵是南郡(荆州在长江以北的三郡之左下角之郡)的郡治,从前楚国的都城,当时叫郢都。(江夏郡——内含赤壁,是江北三郡之右下角(东部)的郡,已经被东吴得了。)

刘备对周瑜说:“这江陵城,城中粮食甚多,军实(器械战资)丰足,足够害到我们大军的。而且曹仁这个人,据我跟他打交道,残暴凶猛,死不改悔。我有一个主意,不如让张飞带着一千人随你,你分给我两千人,我带着我的人和这两千,兜到江陵的背后,隔断他的后路。曹仁必然恐惧,不久即会撤兵。”

刘备不愧是个打了多年仗的人,晓得打仗靠的是士气,一旦后路断绝,援军不至,城里的人就会心慌意乱,知道自己未来要撤走也无路,这样惊慌的守城军就容易被攻破了,甚至是遇到强攻就会投降。

周瑜也觉得好,于是分给了刘备二千兵,刘备则把张飞和一千兵给了周瑜。张飞这人,一个可以换一千个兵。随后刘备带着关羽和自己的万把人军队,以及张飞换来的一千个吴兵,绕到了江陵以北,绝其通向北方之道。刘备、关羽将兵把大道遮占了,占道修筑了营围,营围四面堆放无数鹿角(这些东西都是树枝子尖端朝外,半埋于道路阵地前方,又称鹿砦)。

曹仁从城中得知了,就发了一部分兵过来破坏,力求打通通道。双方血战一场,但没有摧毁刘备关羽的路障。

虽然没有打通后路,但曹仁也不在乎,继续死守江陵。

这时候,周瑜的大军还在江陵城的长江南岸呢。从前巴郡黑社会帮主铃铛贼甘宁,这时候也来提合理化建议了,要求带着自己的兵,横行西趋一百公里,攻击江陵以西的夷陵(宜昌,位于三峡末端),占住上游,以恐吓下游。

周瑜一听,这跟刘备的主意也差不多啊,于是大加赞同,命甘宁伐夷陵,遏制住夷陵军可能对江陵提供的军事援助,以进一步孤立江陵。夷陵也属于南郡,是南郡最西边了(今宜昌)。甘宁开到夷陵,进占了进去,收编降兵。曹仁听说了,忙从江陵派出五六千人西趋围攻夷陵,试图光复该城。

甘宁本自有几百兵,加上收降的,不过一千人,被攻了连续好几天,外面的攻城军动用了江陵城里的军事器械,架起了攻城高楼,掌握了制空权,照着城里边箭如雨下地乱射。甘宁的兵吓得趴地上东躲西藏,唯独甘宁谈笑自若。

甘宁也不能傻等着啊,降兵是靠不住的,于是遣使向周瑜告急。周瑜还屯在南岸呢,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周瑜说:“甘兴霸手下的兵,加上他城中收降的兵,总计千人,遭受敌人五六千步骑兵攻击,旦夕不保,我们是否该分兵去救。”

诸将都说:“都督,我们一共不过两三万人,如果再分五千去夷陵,一旦曹仁突然出城,攻过江来,这边难免被打得大奔。到时候夷陵那边也孤悬无助,就两头吃亏了。如今之计,只能保一头了。要保一头,固然还是保这里。”

周瑜点点头。横野中郎将吕蒙当即挺身而出:“不然,我推荐一人,可以守住南岸大本营以拒曹仁。那就是都尉凌统。我愿与周都督、程普公倾全部兵马,急赴夷陵结围,来回不过十日,我担保凌统可以守住大本营十天。”

凌统是个犯过错误的人,曾经使酒杀了监军,后来杀贼奋勇将功赎罪,在攻黄祖战役中也有表现,但是战功和官儿积累的还不够大,现在正需要立功升官的机会。

周瑜想了想,如果甘宁在夷陵战死了,对于我军士气消极影响会太大,于是就按吕蒙之计施办,带着一万多人,跑去给甘宁解围。半路上,吕蒙又说了:“都督,我看此地甚是险要,未来围城军被我们打散了,往江陵溃散必然经过这里,不如留下三百人,砍伐树木,横七纵八,遮断此路,敌人必然弃马而走,这样我们就能拣些马了。”

周瑜照允。江东这个地方,马少,是稀缺的战略资源。

随后一帮人到了夷陵城外,城下曹军正在架着高楼往里边灌箭呢,东吴军不待休息,扑上去猛杀,杀死曹军过半,余者结营休息。到了半夜,曹军将官气馁,潜行遁去。周瑜军一路追杀,直追到乱木小道。曹将一看这儿都是卡着马腿的木头格,只好弃马步走。周瑜军遂拣了三百匹马,用大船运回。夷陵遂保。回去之后,东吴军天天看着马,这个上去摸一把,那个上去摸一把,摸的马都要变态了,冲着东吴军嗷嗷叫。东吴军获得了无限的快乐。

当此之时,获此小胜,将士气势倍增,周瑜旋即命渡过江去结寨,正面攻打江陵城。周瑜看见江陵城高耸庞大,在江岸之上,更显得突兀雄浑。城墙顶上,曹操的堂弟曹仁也在扶着垛口观察。他就见数万东吴兵遮地而来,其中前锋数千人已经到了城下。曹仁说:“所谓先声夺人,我们得出去挑战,振奋军心。谁愿意出城搏战,重赏。”

于是花钱,当场募得了三百勇士。曹仁说:“牛金,你带他们出去逆战!”

牛金是曹仁的部曲将,那就是家将,当即披挂整齐,拖了战马,带着三百人出城而去。逆着数千人杀将过去。但是东吴兵毕竟人多,牛金左冲右杀,很快就陷入东吴军包围,好像一头牛被群狼包围,冲突不得脱。

曹仁在城上叹了口气道:“这个牛金,真是个菜牛,你光是瞪着眼喷气,你倒是顶啊。”

这时候,长史陈矫等诸将,在城上看着牛金等人已无还手之力,就等着被大卸八块了,无不惊恐失色。曹仁意气奋怒,扭头说道:“取我马来!”说完就持一杆马槊跨上战马。陈矫等人连忙抱住马脖子喊:“将军不要去啊,东吴贼贼势甚众,不可抵挡啊。就算弃了几百个人,又何妨。”

曹仁说:“我们丢了夷陵,士气不振,现在不能再败。凭我弓马娴熟,我倒要教教东吴人马是怎么用的。得~驾!”说完,一催坐骑马,左手持槊,右手持一短刀,身披两裆铠,把脸上的黄铜面具往下一拉,叱叫一声开门,单骑后面带着数十骑壮士,冲出城去。

曹仁充分懂得马的作用,这马如果站下来,就跟大宠物没有什么区别了,还不如牛能自卫呢,所以它必须一马绝尘,连续不间断地狂奔,利用飞弹一样的连续突击优势,在气势上压碎敌人。这数十骑狂奔一溜烟直奔东吴军的军团,迅速逼近直到百余步处。就见前面一道大沟。东吴军众早已经看见了,城上的陈矫等人都以为曹仁会在沟这侧勒马站住,只是遥为牛金鼓张形势罢了,谁知曹仁等人根本毫不减速,快马绝尘直奔下沟,随后好像一团盘旋的惊鸟从沟这侧冒出地平线,散旋着直突入吴军的重围而来。

东吴兵都被这大宠物吓坏了,好像航空母舰遇上了自杀性飞机的俯冲,人跟时速八百英里的飞机直面地相对而视,吓得缩头抱颈,就听后脖子后面被曹仁短刀斜跺乱砍,马不减速,槊晃乱扎,东吴兵无不迅速后退。牛金立刻把牛劲也来了,催马跟着斜兜了个圈子的曹仁的马后,好像大飞机跟了个小加油箱,迅速从东吴众围的缺口中,策马而出。

牛金跟着曹仁的飞马就往回跑,一切都只在瞬间完成,这时候就听后面好多人大喊大叫。曹仁勒马一看,原来那三百赏金勇士,没跟上来,好些还被困在围中,一起哭叫:“将军等等啊!将军不要丢下我们啊~~!哇~~”

曹仁随后带领自己的数十骑,呼洋一下,从大沟底下又冒出来了,散开阵形,朝着东吴军团阵再次盘旋冲来。东吴军这次略微镇定,举着大戟长矛,好像用竹竿打飞机一样,照着曹仁的铁甲就打。曹仁再次突入吴军垓心,几十匹马随后跟到,圈了赏金兵,返身就走,中间赏金兵举着兵器猛跑,望城方向猛冲。乘着骑兵迅猛的声势,竟然全部拔出重围而出,只丢下数人陷于东吴阵中被乱刀砍死。

曹仁、牛金等一干人,迅速冲入城门,大门一关,顺着马道上到城顶。顶上长史陈矫等人见了,无不惊叹:“将军真乃天人也!”

曹仁下马扶垛而看,就见东吴兵受了刚才这一通乱冲,数千人挡不住曹仁将军的三百余人,气势大沮,这时候灰溜溜地竟撤兵而去了。

于是三军皆服曹仁之勇。把曹操北归留下的一堆晦气,顷刻一扫而光了。

既然双方都有了士气了,于是周瑜和曹仁的拉锯战就拖的时间非常长,日升月落,春夏更移,从208年(建安十三年)年底十二月,一直打了一年多,打到了209年年底。

周瑜对程普、吕蒙等人说:“我们在这里已经相战年余,双方所杀伤甚重,打仗就要像女的,女性有韧性,都是精卫填海式的,对自己选定的路坚持下去,就看谁坚持到最后一时一刻。曹师已老,曹仁多次身自陷阵,而我尚自故意卷藏未用。明日我当亲自跨马督战,以后起之力压倒曹仁。”

第二天,周瑜、曹仁再次大交锋,周瑜本来是个儒将,不骑马的,按照当时的名士风度,打仗的时候,骑在一个马扎上(叫作胡床),拿着大羽毛扇子,带着块没有防护作用的幅巾,褒衣大袖,指挥士军左突右冲,好像指挥孩子们打群架似的。这次周瑜也讲实际了,骑上战马(萌萌),身披两裆铠,居高指挥。

按照战法,东吴军以步、弩、骑三个兵种,排成矩形小方阵,每阵内纵横行列三四十条,约近千人。环卫阵表的是弩兵:前锋和后卫是弩兵横队,面向相反;两翼也是弩兵,一律面外站立,以保护相对脆弱的两翼,对付敌人的截击。这些千人的小方阵在河岸上布置,若干小方阵集合成几万人大阵。主将居于大阵当中,一旦主将击鼓,各小阵战士持械而进。一旦主将鸣钲,各阵依次而退。钲鼓俱击,则战士就地坐下,呈固守修整状态。总之,旗鼓是军中的语言。旗进则兵进,旗退则兵退。

主将周瑜这里,其实有好几面旗子,取决于他有多少个小队(小方阵)。每个小队有属于自己颜色的旗帜,是小队兵士瞩目的地方。当周瑜竖起某色旗帜,相应的某小队就要立刻竖起他同样颜色的旗帜答应——叫作“应旗”。主将周瑜把旗帜向左摇动(当然他不必亲自摇,他身边有一群掌旗官),该小队相应的旗帜就也向左摇,小队战士就往左冲杀。大旗右摆,则战士右攻,阵形右移。旗子交互挥动,就是叫这边去增援那边;再挥动,就是那边去冲击另一边。当主将旗帜低压摇动,小队将领也同样立刻应旗,压低摇动,意味着他的战士们要拔足飞奔。旗帜的高低配合着鼓声的急缓,控制士兵冲杀的进度。周瑜所要做的,就是调度自己身边这一群颜色纷杂、代表不同小队(小方阵)的旗帜,所以他需要骑马站在地势高亢的地方。周瑜的职责,基本上跟交通路口的警察差不多,一旦旗子挥乱了,就要堵车、肇事、出车祸了。

周瑜正指挥得来劲的呢,砰!一只流箭摇着尾巴就飞来了,箭杆子从他的右肋射进去,右后腰冒出来。周瑜右肋负伤了。正是两裆铠两边开气结纽没皮子的地方。周瑜哇呀一声暴叫,一头从马上掉下来。

这一箭是穿得太深了,周瑜浑身抖颤个不停,掌旗官抱着旗子赶紧过来搀扶,这个给周瑜做人工呼吸,那个给他拿绷带勒住伤口。就见血立刻从黑铁箭头上流了出来,一同流淌着的还有三军的士气。吕蒙等人闻讯,赶紧驰马跑来,也无心再打了,教用担架抬了周瑜,吕蒙指挥割小阵约束收缩,且战且退,勉强有秩序退回。

曹仁这边看东吴军无缘无故撤退了,心下疑惑,回去之后,派细作混入东吴营囤。过了一宿,细作装扮成个卖鸡蛋的回来了,喜笑颜开:“报,报,报将军,我从老乡那里听到了,周瑜都督昨日跨马督阵,结果中了一只箭,已经卧床不起了。”

曹仁命赏赐了细作,命明日全军出动,到周瑜屯前勒兵设阵。

第二天,周瑜正在**昏迷着呢,就有仆人推他:“都督醒醒,都督醒醒,曹贼在外面勒兵列阵,堵着咱营门口了,程普公带着军队出去了。”

周瑜慢慢醒来,说:“且给我穿衣,准备铠甲,我要自临阵。”

仆人有点为难,说:“不行啊,您这伤势···,有程普公就行了。”

“不要说了,我若不出去,大军必以为我死了。快!哎呦~”

这时候,在营外,程普已经把阵型大致列好。与曹仁军阵对峙。曹仁在马上,传令击鼓。话音刚落,就见吴军军阵前方,走来一匹白马,那马上端坐一人,英姿美状,手擎麾旗,沿着东吴军各小军阵,按行而走。一边走,那人还一边高喊:“将吏们好——!”就其当下走过的吴阵军兵们喊:“左都督好——!”

他又往前走,喊:“将卒们辛苦了!——”

“为孙讨虏服务!——”

军校挥舞兵器跳跃,兴奋异常,因为他们都听到周瑜死的谣言了。

曹仁大惊,远见周瑜没有事,不禁怅然自失。而吴军此时,无不形势自倍,跃跃欲试。

曹仁对徐晃说:“横野将军,上将伐谋,如今周郎没死,我们今日准备也不甚足。不如回去吧。”

徐晃允诺。

于是,曹军退还。

此时,周瑜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铠甲内的单衣,嘴唇已经咬破,额上全是汗珠,肋下战栗,五内如摧。犹自与各部将官士卒言语相砥砺,然后方才缓缓回去。回到**,就昏死了过去。

不提周瑜,却说曹仁回到江陵城,心中一片黯然,江陵虽然军实粮草素多,但混战一年以来,城里面的情况,也并不舒服了。曹仁看周瑜是不夺下江陵,死也不肯回去,于是曹仁痛苦地宣布命令:“放弃江陵城,明日出北门,各部按序退往襄阳。”

周瑜遂进占了江陵城,继而略得南郡。孙权加封周瑜为南郡太守,赐给四个食邑。以程普为江夏郡太守,也赐给四个食邑。于是,荆州的江北三郡,北部南阳郡(郡治襄阳)归曹操,其南二郡,南郡、江夏,一左一右,皆为东吴所有。曹操虽然只占了一个南阳郡,但是他在政治版图上还是也设了个荆州,虽然这荆州只有一个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