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邺城把屁股坐热以后(不对,屁股本来就是热的,把板凳坐热以后),就开始想改革的事情了。他发了一道政府命令:
“有国有家者(指的就是州郡长官了,上文说了,州郡都是当时人眼里的国和朝),不患寡而患不均,袁本初之治理冀州也,宽以治州,使豪强恣意,亲戚兼并,于是下民贫弱,没有路子可逃,只好替豪强显族代为交租子和赋税,把家产老婆和孩子都卖了,也交不净这租子。想让百姓亲附,替他卖命,炫兵于疆场,岂可得邪?Is that possible?”
这里,曹操把袁绍破败的根本原因给找到了,除了忌惮英能、决策迟缓这些技术层面的问题,他宽以待士大夫(士大夫也就是豪强,都是从豪强家族中荐举、征辟出来的),这样固然使得士大夫豪族乐于为袁氏卖命,成为袁氏的粉丝,但是,士大夫豪强家族太猛了,无所忌惮,兼并百姓,叫被兼并的民众向他交很多租税,他却不向国家交税。还请托官府,叫官府把本该豪强交的那一份,转摊派给其他尚未被兼并的小自耕农,于是把老百姓压榨**得不成体统,这些百姓们去当兵打仗,能不动辄就大崩吗?饶是燕赵人多气质猛烈,胳膊粗块头大(多赵云张飞),也打不过河南人的曹操了。
但是,豪强对政府又有一定的辅助作用,政府毕竟人员编制有限,搞个工程什么的,分摊豪强们去办,可以弥补官府官僚主义行政效率不高的的缺点。所以,对豪强的打击和控制要掌握好一个度。
曹操对这些豪族怎么办呢?他随着这个政令一起下达了“重豪强兼并之法”,就是打击这些士大夫豪强。当然,这种打击是有限的,就是口头要求各郡县下去检察豪族名宗,不许他们隐匿人口和逃税(即豪族的宾客、部曲和依附民这些被兼并者,也要向国家交税),而对于编户齐民老百姓的税,则尽量少一点,一亩地交四升,每家出绢二匹,绵二斤而已。其它杂税不许再收。
其中,一亩地交四升粮,是定额田租,似乎不如汉朝从前的按实际产量定率征收高级,其实不然,定率收租子,增产就要增税,而定额收田租,增产不增税,农民对于改良土地、精耕细作和完善工具,就有了积极性。还减少了在厘定产量时被官吏敲诈的可能。另外曹操收的这四升,比汉朝定率田租制下按正常产量当每亩收取一斗左右,也少很多。
汉朝既有政策在定率田租之外还有人头税,按人头收钱,于是老百姓为了少交该税,生了孩子就弄死不养。曹操改成按户收“税”,鼓励了人们生孩子,并且这个“户税”不像从前那样用钱来交,而是绢二匹、绵二斤,这就少了被商人盘剥的机会,同时鼓励了农户发展桑蚕和手工业。总之是惠于编户小民的。
曹操就这样,转而慢慢成为了大资产阶级的小敌人,以及无产阶级的庇护者——大约可以让我们这么说吧。
其实曹操这么转变也是必然的,从前他打黄巾、打吕布、打袁绍的时候,豪强是带着部曲给他帮忙冲锋陷阵——这样的例子前面不少,但现在平占了冀州,由乱变治了,重点就不是打仗,而是治民了,就不能由着豪强再兼并国家的编户齐民了,打击这些豪强,抄他们的家,可以尽快充实曹操的粮食物资和民人,以便支撑下一步的战争。
这时候又有心腹跑来对曹操说:“明公,您现在已经被皇帝诏封为冀州牧,不如趁机上表皇帝,请求恢复九州古制,按照九州古制(现在是十三个州),则冀州的地盘就能够扩大(并州、幽州和部分司隶州就都得并到冀州里,冀州是古《禹贡》的九州之一,但幽州、并州、司隶州不是),这样您作为冀州牧直辖着广天大地,则天下服矣!”
曹操听了很高兴,尚书令荀彧一直在后方主持朝廷,不怎么参与军机,这时候听说了,赶紧跑来劝阻曹操道:“你如果要恢复古制,那河东郡、冯翊郡、扶风郡(这仨属于司隶州,尚非曹操直接有力控制)、西河郡(属并州),以及幽州(属袁熙控制)、并州(高干控制,目前高干见邺城被曹操攻破于是投降曹操,曹操令他继续领并州刺史),就都得并到冀州里,那就意味着得夺去很多人的地盘。如今您破了袁尚,杀了审配,海内震骇,人人自恐不能保住自己的地盘。您再宣布把刚才那些地方也纳入自己的直辖,这些人就得人心思动,联手抗衡您了。一旦其中有人生变,那首鼠其间的好人也得被裹挟着转相干坏事(进攻您),您疲于应对,袁尚就趁机得以宽死了,袁谭也必对您定生出二心,刘表也就得了机会把荆州坐稳,则天下就不好办了。所以,这事,还是先不办比较好吧。”
曹操听了,也只好把大九州的事给放到公文筐里“无限期延长搁置待办”那一栏里去了。
这里荀彧说的固然有些道理,打破均势后可能遭致别人的联手攻击,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阻止曹操这么做,是为了汉献帝的利益考虑的。荀彧渐渐和曹操在政治大方向上发生了偏离。不过荀彧是中原士大夫的士林领袖,曹操下面的文官重臣多是由他推荐的,曹操也不得不无法违逆他的意思。只是内心暗暗地且惊且闷。从此以后,除了在征刘表的事情上,荀彧就很少跟曹操筹谋策划,相与沟通了,荀彧越来越右了。
这时候,许攸又来烦曹操了。许攸自恃是老朋友和功勋者,而跟曹操开玩笑和搞乐子,经常**已经开始越来越不可以**的老虎的屁股。比如,平时一班君臣吃饭或者开会的时候,许攸就开始相戏了:“曹公,袁绍那几个小媳妇死了,头发都被刘太太髡了,髡下来的头发,也不知道留着没有。没有留着的话,就真可惜了。”
曹操露出糊里糊涂的神色:“为什么可惜啊?”
许攸说:“是啊,到时候给您用上,脑袋就不会那么浑欲不胜簪了。哈哈!”许攸忍不住乐了。群臣也立刻明白了,鼓着嘴乐了。
曹操当即也笑了。原来,曹操前一阵子行军,经过一片大麦地。曹操说:“这些麦子好不容易长到了成熟期,军士们不许败坏麦子,有犯者死!”于是骑兵们都下马而行,前面的人把着麦子的脖子和脑袋,交递到后面的人手里,就这样拨挡着麦子,穿麦地而过。这时候,曹操的马儿突然想起小时候有趣的事了,于是撒了欢儿地就猛跑,一下子就蹿到麦子地里去了。曹操吓得脸儿煞白。赶紧叫来行军主簿说:“你怎么给我议罪啊?”主簿说:“《春秋》这本书,是我们汉朝人决狱的思想根基,《春秋》这本书写来写去,根本的意思就是要忠于君主,所以,惩罚也不能加于尊长的头上。所以,您没有事,继续踩麦子吧。”
曹操说:“制定法令而自己违反,如何以身表率给下属?但是,孤统帅三军,不可以把自己杀了,请让我自己给自己来个髡刑吧,把我头发割了!”于是拔出宝剑,自己拔下簪子,解开头发,揪了一把成熟期的头发,齐着脑袋顶给割下去了,随后的样子也像个秃头的教授了。
这是匈奴人的发式,中原人弄成这个样子,那就不是人了,跟异类和死人差不多了。这个刑罚也算可以了。曹操把头发一把掷在地上,命人牵回了马,这马还在沉思着小时候的事呢。曹操这个秃教授继续牵着它赶路。
这件事情,不是很好,割了头发毕竟不是割脑袋,还是带有自己说话不算数的嫌疑。所以曹操不喜欢被人提起这件事。许攸一说续了袁绍小妾们的头发给他用上,补在脑袋顶上,曹操虽然嘴上也乐之,心里却苦得好像又被割了一次一样。
过了一会儿,文武诸将继续饮酒说话,嗡嗡哄哄的,许攸又来兴致了,不知说什么好,举着杯子对曹操喊,这次,甚至连小名都当众喊出来了:“阿瞒,卿不得我相助,就得不到这冀州的啊!哈哈”
曹操也只得笑着应到:“哈哈,是啊,汝言极是。”然而曹操肚子里气得呐,你怎么又当众喊我小名啊。我都五十岁的人啦,你不喊我曹总,喊我还不是成年人时候的小名,不把我当人啦。你非要到我头上拉粪才好啊!
结果,许攸喊小名喊上了瘾,经常这样地当众喊小名和和曹操开玩笑。曹操心想,你平常也乱喊别人小名吗,没有人经常扁你吗?
将相顶头堪走马,公侯肚内好撑船,曹操也暂时不便发作。
这一日,曹操带着一群文武随从出邺城东门,许攸也在里面跟着,许攸走出东门,回头看了一下,对左右人说:“此人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意思是,全靠着我,他才有今天这么耀武扬威。
有人听到了许攸这句话,觉得很有创意,就把它报告给了曹操。曹操于是不犹豫了: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传我的命令,把他给我抓起来。许攸被收进监狱里,随后就被杀了,至于找的什么罪名,就不知道了,作为官吏,他不可能没有短处。
自以为才能超群,就会触犯别人,所以多智者其实都是弱势群体,宝剑太锋利,不知收好,有时就会割了自己。所以古人贵“既明且哲”,既聪明又懂事,方能“以保其身”,这虽然是庸俗的理论,但在庸俗的社会中,在曹操还不能完全脱离庸俗还是个俗人而非圣人的情况下,这就似乎是真理了。
曹操在邺城待了一两个月之后,才想起往外一看,这时候,他的盟友袁谭,正像一个刚从地震废墟里挖出来的绝食已久的人那样,胡吃海塞地往自己嘴里塞粮食和吞地盘呢。
袁谭也真能潜龙上天的,趁着曹操围邺和随后入邺料理的当,不但光复了平原城和平原国,还向西夺取了冀州的甘陵郡、安平国、渤海郡、河间国(河间驴肉烧饼彻底被他买断了),又北上中山国,把袁尚又暴打了一顿,收吃了袁尚的残兵,后者被迫孤身向北逃往幽州,投奔二哥袁熙去了。冀州的一多半地盘遂都归了袁谭,郭图的计划看上去已经落地。
这一天,袁谭却收到了曹操的一封来信,随着信还有袁谭的大闺女也被退回来了,脸上挂着泪。曹操信中说:“你我去年结为婚姻,说好一同打袁尚,可是口沫未干,你就挖我的墙角——吕旷工和吕投降,随后又完全不听我的调度,明以打袁尚为名,私里狼奔豕突。孤这就把你的大姑娘退给你,并提一支大军代表月亮惩罚你!”
袁谭看了信,安慰女儿说,虽然你情场失意了,但我战场得意了,以后我擒了曹操,把他的曹整抢过来给你就是了。女儿说,最好把曹植也抢过来。不久,曹操来打袁谭了。曹操大兵向东开进,打到了平原城下,耀武扬威,屯扎东门。袁谭准备战略转移,带领大兵连夜往北边的渤海郡郡治南皮遁去,向更以北的辽西郡(唐山到秦皇岛地区)的乌丸盟友靠拢。曹操一路追去,这时候已是年底隆冬的十二月,天气正冷,大河冰冻。
曹操找了一些当地民工,发给他们大锤子,去河上凿冰,以便通船运粮。结果这些老乡们凿了两天冰,手冻得比河还硬,纷纷撇了锤子逃跑了。
曹操气坏了:“你们这些当老百姓的怎么敢对我们这些朝廷命官耍大牌!传我的命令,地方官追捕逃亡,追着就杀,自首也不可以,不许接受他们自首!”意思是要赶尽杀绝,好好给下一拨民工们立个榜样,乃至让渤海郡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不听我老曹的话,后果有多可怕。
过了两天,有一个逃亡的,实在没处躲,跑到营门自首来了。曹操笃信法家,保护着自己的法令,就像鸟儿保护着自己的蛋,应当毫不犹豫地把他斩首。但是,对于这样一个破衣烂衫走投无路的农人还要杀,任是谁也下不了手的。曹操也是有仁心的,赏赐功臣不吝千金,厚恤战士孤儿,经常对老百姓“念之断人肠”,但是,法也是取得胜利和求取对生民的大仁的保障啊。怎么才能把法和仁两全呢?曹操就把这个自首的农人叫进来,说:“自首不可以,有令在前。孤答应了你就是违令,杀了你就是杀了自首的人了(这太不仁了)。这样,你跑吧,远远地跑,把自己深藏起来,不要让官吏们抓到。”
这里曹操还是违法了,因为毕竟私放了这个人。
这个人听了曹操的话,垂泪而去。也不知他们流的是感激的泪,还是悲哀的泪。大约是感激的泪吧,虽然没有被赦免,但是暂时也没有死啊。结果,遗憾的是,地方官吏太喜欢捉人请赏了,还是把这个人在山窝里给捕回来了。结局,大约就是杀了。
关于抓住这个人,史书上说“后竟捕得”,“竟”就是竟然的意思,这就表示,抓住有点不可思议,实在是这个人太笨了,或者运气太差了。
在这件凿河的事情上,其实出现了权力者和感同身受的能力之间的矛盾。一般能获得权力,善于获得权力的人,都比较自我中心,缺少仁——也就是感同身受的能力。过于仁的人,往往不屑于追逐权力。曹操作为权力者,愿意聆听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声音,尊重和理解他的意愿,激发出了理解他人的仁性,并且不惜为此采取行动和给出建议,说明他作为权力者,又一定程度保留了感身受的能力。所以,仁力并举的权力者,比起麻不不仁的权力者,更具有综合优势。
大河开得差不多了,到了下一年,建安十年(205年)一月的春天,春天的颜色充满了期望,曹军汇集到了渤海郡治南皮城下。
曹操和袁谭,此前都展开了对辽西郡以及辽东属国(辽西郡以东,出山海关后辽宁西部锦州地区)乌丸人的争夺和拉拢。乌丸是少数民族,实行的是原始共产主义,分散在北方诸郡,推举出来的领袖叫大人。这一天,辽东属国乌丸大人召集所有的名王,商议往哪边倒的事。乌丸大人说:“我已经严整了精骑五千,即将南下接受袁谭的求助,去助他击曹操。从前,大将军袁绍曾经承了天子之命,封我做单于。可是,今天,曹操的使者送来口信,说要上言天子,封我为单于。辽东郡的太守公孙康,也派使者直接拿着单于印绶过来给我了。这么多人让我当单于,到底哪个是正宗的啊?”
曹操的使者牵招(河北衡水人),当场发言:“从前袁公确实有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拜授人以官职的特权,但是后来袁公犯了政治路线错误了,他的老窝都被曹操端了,天子已经让曹公取代他的地位了。所以曹公说的是真。至于辽东这个区区小郡(辽宁沈阳地区,在辽东属国以东)能算老几,敢擅自拜谁为单于?”
辽东郡郡守公孙康派来的使者韩忠急了,叫道:“我辽东在渤海之东,拥有兵百万(这个韩忠可能不识数),有扶余、(氵岁)貊这种狠名字的部族相助,当今之势,强者为右,我们发谁当单于谁就是单于,曹操算什马东西!”
牵招一下子怒了,厉言呵斥:“曹公公允明哲,一意拥戴天子,诛讨群雄,宁静四海,你们公孙康君臣(注意,又是把郡守叫做君)顽固嚣张,恃远抗命,还想侮弄神器,擅自拜封,诛在旋即,还敢在这里叫嚣和连累乌丸大人吗?”说完,一步跳开来,直扑到韩忠的座前,揪住韩忠的脑袋,往案子上一磕,拔出佩刀,举起来就要把韩忠的脑袋给斫下来。
乌丸大人和众位名王吓得惊恐失色,赶紧光着脚跑过去,抱手的抱手,拖脚的拖脚,拉住牵招,哀求着嚷嚷:“牵大人啊,牵大人啊,您可别在这儿杀人啊,您在这儿杀了他,您舒服了,我们得跟着受罪啊,公孙康还不得举着一百万大兵来打我们啊?给我们个面子吧,给我们个面子吧!”
牵招方才弃了韩忠的脑袋,宝刀收鞘,昂然回到案后重复坐下。然后又跟乌丸大人说了一大通成败祸福的大道理,乌丸大人和各位名王全都走下席子(相当于从座位上起立,站起来,以示敬),跪伏在地,敬受牵招的指令,把韩忠也给劝退回去了,也不敢说派那五千精骑去救袁谭了。
像牵招这样的外交官,现在真是太少了,大有河北人之风(大约河北这里受胡风浸染比较严重,所以人民性情卞急,刚猛激烈)。
袁谭一看自己的援兵来不了了,就硬着头皮,出南皮,在城下和曹操大战一通,结果把曹军杀得落花流水。曹操死的人颇多,曹操在军帐里说:“将士们,这样硬磕,伤亡太重了,我们还是采取老办法,挖沟吧,慢慢围死他。”
曹仁的弟弟曹家特种部队虎豹骑骑督曹纯说:“不行啊,我们大军悬师千里北上,难以持久,利在急战,因为离大本营太远了,这也是袁谭跑到这里的目的啊,您不能再有妇人之仁啦,磨蹭磨蹭就没粮食啦!”
曹操说,咦,曹子和现在也有智谋了,好的,请君勉之,多看我的《新书》,我会使你得到提拔的。好,众位将官,我决定,明晨急攻南皮,不拔不吃午饭,孤亲自督战,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说完,把百炼钢刀一举。
第二天一早,大兵向南皮城急攻而去,一直打了一上午。一般人挥舞自己的大兵器而对方格斗,挥二十分钟就累了,所以一般战斗都是靠着有限的拼杀之后的阵势和气势一冲使得对方大溃而结束,但是这里打了一上午,没法形容这场战斗的惨烈了。袁谭的河北之军都是久经沙场最近频频得胜的悍将骁兵,城下陈尸累累,不管是袁谭军还是曹操军,都打得精疲力竭,过了极限了,好像一帮跑了两个来回马拉松下来的普通人。
曹操知道,该用心理学的时候到了,战场上就看谁能在极限时刻还能再坚持,胜负往往就在多坚持的一分钟中出现。打仗就是一场赌博,是肉体上的较量,也是心理上的比拼。看谁意志更长一分钟。曹操紧催坐下马,一个弯腰,抢来鼓将手中的战鼓,提在马上,一边咚咚猛敲,一边骑着马在军阵前锋前横着往复奔驰,好像一个送外卖的在大街上来回跑。军士们都看见了,好像饥饿的上班族突然看见了盒饭送来了,于是力气立刻有了,又能再工作二十分钟再吃了。
军众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士卒咸奋,跳踉大喊,竟应时破陷了南皮城。小矬子五短身材的五虎上将乐进第一个登上东门城墙去,挥刀猛砍,陷城而入,第一个领到了盒饭。
袁谭之人疲敝惊愕之间纷纭败逃,从其它几个城门像下课的大学生一样,猛冲出来。袁谭也想再挥砍几下,像个老师似的再讲个小结什么的,却被大学生们一拥而冲,一起被推着出了课堂门,夹在大伙之中被迫一起往大食堂跑。
袁谭一看这样有损师道尊严,怕被别的系老师看见,赶紧把自己的鹖鸟(一种红尾巴野鸡,善斗)翎插在上面的帅盔摘了,以免暴露自己的目标。不料他摘的时候太急了,簪子也给扯下来了,满头长发立刻披散下来有三千里,在马上狂奔,好像黑毛女一样。曹纯的虎豹骑一看,这个给洗发水打广告的真牛啊,一定不是普通人,赶紧从多个方向汇集趋奔他而来。
曹纯的虎豹骑都是骑马的好手,这一加快速度猛趋,袁谭被轰在前面,骑术比不了了,又没有马镫,一个跟头跌下马来。
一骑虎豹骑扑至近前,举起环首刀就要砍,袁谭正在地上跑呢,回过头来喊:“咄!儿放过我,我能富贵汝!”话没说完,脑袋已经被砍下去了。
他的脑袋本身就能给人带来富贵,何必还要等以后呢。
曹军大获全胜,郭图亦被斩杀,最后计点首级的时候,俘虏们一指认,这个首级正是以前长在袁谭脖子上的。拎着这个人头的虎豹骑,乐坏了。就像对野兽一样,他将从袁谭的body中获益。
曹操一战而取灭袁谭的人头,自己都想不到。于是曹操也乐坏了,专门拉出了个叫鼓吹的乐队班子,钟铎铙鼓,笙笳笛萧,一齐轰鸣,吹着汉代乐府的歌曲,歌词是:“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这是个姓王的乐师作的。)伴着鼓吹,曹操骑在马上,大喊:“我万岁!”(只表示狂喜,类似“哇~~~!”不是想自称皇帝),好像得了金牌一样,同时在马上起舞。这么个小个儿的老头儿,在马上挥舞胳膊腿儿起舞,真有点像是抽羊癫疯了,这要说汉朝人本身就喜欢唱歌起舞,官僚者亦不例外。平时曹操就喜欢听现场真人版的倡优音乐,把他们布置在自己的两侧,由早到晚,好像放着几个大音响,现在遇上喜事了,更是跟着鼓吹舞起来了。曹操这么高兴,说明这是一次险胜。就像一个实力差对手一等的人,却意料之外地得到了金牌,才会这样狂喜。
因为袁谭是投降了自己又背叛,所以需要好好折磨一下袁谭的脑袋,以儆效尤,曹操于是把袁谭的脑袋挂起来,好像给某人发奖牌的时候把国旗也升起来似的。伴着袁谭的脑袋的,是旁边他妻子的脑袋,还有孩子们的(其中应该包括嫁给曹阿整又回来的那位女小姐),都挂起来了。
曹操下令:“谁敢到国旗下面去哭,杀身并且戮及妻子!”
结果,青州副州长王修,从外面押着粮草跑来了,一看,主公的脑袋被挂到高处去了,当即带着嗓门大的几个人,一起跑到袁谭的人头下面哀哭:“主公~~主公!!你死得好惨啊!”哭声哀动三军。旁边的军正过来了,说:“这位人,你跟我到曹公那边来一趟。”
王修抹着眼泪到了曹操的帐中。
曹操说:“王别驾,我从前数听孔北海称道你名,又听说你规劝袁绍二子不要相争,可惜无异于明珠投暗。今日我有军令,奈何你还要违反?”
王修说:“我深受袁氏之恩,哭都不足以报之,我之所愿,就是能够收敛了袁谭的尸首,然后就戮于您的有司,别无所恨了。”
曹操说:“真义士也!可惜您这位义士,用非其主,以后还是与孤相从游吧。”于是听凭王修去给袁谭收尸。王修把袁谭的脑袋和身体,用创可贴连起来,草草安葬,大约觉得这样也报了袁氏了,随后也就投了曹操,继续帮着押粮运草。
曹操和众将文武随后进了南皮城,开始计点城中府库和官僚家产,后者都是他们籍没的对象,前者则是接收的对象,一帮人高兴得像揭开了锅盖急急地等着拿里边的红薯。袁绍、袁谭素来政宽,所以下面的文臣武将们都是捞钱捞得肥肥的,譬如审配等人的家产,被曹操籍没了的都以万数。可是,跑到王修家里一看,谷子不满十斛(只有0.2立方米),书倒是有数百卷。曹操看罢,叹息到:“士的名声不是妄来的啊!”于是礼辟王修为司空府的府掾。这不是一个好的工作,因为经常挨打,曹操对自己司空府里的工作人员非常严厉。(郭嘉现在是司空府的军祭酒。)
袁谭和袁尚的继承权之争,一直分不出胜负,最终随着袁谭的死灭,才在时间的风的劝解下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