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一场雨都还没有落下来过。干旱连年发生,人们继续在这样的地方生活。马路晒得发硬,霍凡和俊来每天晚饭后都要从井里取水往园子里浇,却不抵烈日几个小时的暴晒。风吹过黄土高原,刮过双子镇,沙尘吹来扬去,一些落在树上,一些吹进窗里。廊下,夹竹桃和幸福树的叶子枯掉了。花盆上,眼见的粉末似的一层,蓝底的瓷,色泽都淡了。
两个少年开了屋里的空调,俊煜坐到花园墙上去,直到闷热使得她脑袋发晕。回到屋里,她又开始织毛线,最近,她织的是一条毛巾被,网上学来的。林大夫打电话过来问上次推荐看的那部剧的名字。俊煜在手机里搜到了地址,微信上传过去。林大夫问:“俊煜,怎么不来看看我?”俊煜说:“不怎么舒服,不想出门。”
时而,这房子里的一样物件会忽然突显出来,此前像并不存在那般。俊煜仔细看那些婚纱照里的霍华,她自己经过化妆后的样子不怎么真实,眼睛睁得老大,大概人看自己的照片都会有这种陌生感吧。霍华反倒看起来很真实,苍白又英俊。
在苔蓝另外办了一场婚礼。俊煜想起来,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个个表情很冷,敷衍似的参加完了婚礼仪式。俊煜家的亲戚吃完酒席就赶去坐车了。男方也只有霍华的姨妈和表哥表嫂去参观了婚房,表情也是冷冷的,向俊煜投来的那一眼,再一眼,令她的手脚不知怎么摆才好。那些人,俊煜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了。现在想来,太不真实了。
那年冬天,对俊煜来说,一切是彩虹色,一切都柔情蜜意。即将步入幻梦似的生活,俊煜的心脏,跳着正常又似不正常的节拍。
俊煜想起,霍华是快乐的,跟她一样,是一种不明就里的快乐。
婚礼办了两次,在苔蓝城里正式举行后,又到双子镇来招待亲朋好友,两次都很奢华,她感觉公公婆婆把所有的家产都拿出来了。她在旁边听着,霍华跟酒店经理谈所需费用的数字,至今她都不敢相信,一场婚礼,一下就花掉了那么多钱。霍华的嗓音里有的那种霸道和骄傲,至今都还能刺痛她。
俊煜仰面躺着,想着那些钱,的的确确是为自己花掉的。又跳起来,翻出婚礼的录像观看。那个仙女似的人儿,是她自己呀。
“俊煜,我尽量不碰网络,是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会联系他。”
“那你感觉他忘了你没有?”
“这正是可怕的地方。五年过去,一切越加地鲜活。”
“那怎么办?”
“突然选择步入的婚姻,令教授意识到,选择一个对的人是多么重要。我不要他把这个重复说给我听,因为,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我都不能丢掉已经拥有的。我只是个,生活在乡下的女医生。”
电视画面一幕幕晃过,俊煜脑子里却充满了林大夫与她那个隐秘情人在一起的画面。放不了、扯难断,林大夫该怎么办呢?她感觉自己像是林大夫的另一个自我,她得有林大夫那样冷静的思索。
意乱情迷间,俊煜听见两个少年又跳进来了,仿佛刚离开。她还没有做晚饭。俊来尖酸刻薄地叫起来:“你一天弄啥呢,懒婆娘。”霍凡挡过来说:“懒婆娘也只能是人家的丈夫叫,哪轮着你多嘴。”俊来本来肚肠饥饿,懒得跟霍凡打嘴仗,索性又摔门而去。俊煜懒洋洋去了厨房,想赶出几样饭菜来,霍凡安慰她说:“你不用着急,正好我去洗个澡,好了我再喊俊来回来一起吃,你慢慢做,千万别急啊。”
俊煜翻看了冰箱,今天真是不知怎么了,偏偏冰箱里只有两个西红柿。就想去宋江湖的饭馆里提两份炒面过来,摘了围裙,责怪自己真是对不住两个少年,正长身体,容易饥饿,又面临高考,更得加强营养,近来厨子的饭菜老是应付,半仙已经在电话里训过一回了:
“霍凡吃不好看你怎么给霍家交差。”
俊煜反驳说:“你是担心黄家的爷饿着了吧。”
半仙差点气死,又好长时间不来看俊煜,来镇上,故意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外,就不进霍家门,俊煜打电话,总是她妈妈接上说:“那老不死的,犯病着呢。”
隔着墙壁,听见霍凡在唱歌,水声断断续续。这一天,一切都像是重重幻影。夕阳正往下沉,洗浴间的灯在那个窗子里印出黄融融的光,天很热,可俊煜渴望那黄融融的光。俊煜也不知自己怎么走进去的。那个玻璃门没有关上,手机里播放着一首快节奏的歌,霍凡面朝着门,闭着眼睛哼唱着,享受着水流的冲击,他不晓得外面的房门被推开了,不晓得他的嫂嫂出神地望着他的**。
俊煜的记忆里,先是霍凡淋湿的头发,肩膀上两条白线,小背心的形状,再往下,她的脑袋就像着了火,将后来的记忆烧煳了。
火焰腾起,一阵浓烟滚滚处,是俊来愤怒的尖叫:
“你个不要脸的货,你居然偷看人家洗澡!”
要不是俊来出现,偷窥与被窥的人都会安全撤退,然后,一切会平安无事吧。
她是怎么走进去的呢?她先去屋子里找到钱包,就看见那个门里漏出来的灯光,再发现那门开了条缝。她怎么能说得清呢,她为什么非要去推开那个门,为什么要盯着正洗澡的霍凡那么惊恐地看半天?
一切都不再如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