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少奶奶上楼时步伐缓慢,她也猜不清楚辛白筠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她也不相信辛白筠敢对她堂堂尹府少奶奶有什么恶意。
辛白筠拉开了妆厢的屏风,引着尹少奶奶往里走,但尹少奶奶却突然驻了足,很是迟疑。
“尹少奶奶怕什么?”
辛白筠见她顿时没了方才盛气凌人之态,反倒如今眼中带了些惶恐之色,便笑道:
“我又不会吃人。”
“真是妖孽!”尹少奶奶低声一喝,还是随着辛白筠走了进去。
然而妆厢里只不过是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的胭脂水粉,案上还萦绕着方才动用过的腊梅香膏的幽微香气不曾散去,除此之外,便只有一方大而阔的铜镜。
辛白筠扶着尹少奶奶落座在镜前,却不是为了嘲笑她的。
“你……你要干什么……”
尹少奶奶错愕地看着辛白筠正注视着镜中她的容颜。
辛白筠不说话,而是用力箍住她的双肩,把尹少奶奶牢牢地扣在木凳上。
辛白筠的眼睛,还是盯着铜鉴里尹少奶奶的妆容不曾转移过分毫目光。
这让尹少奶奶更加害怕了。
尤其是辛白筠那一双好似能勾魂摄魄的杏核儿眼,好看而有神的令她都嫉妒。
妆厢气氛如胶凝,不知过了许久,辛白筠才慢慢含笑着让尹少奶奶看镜中的她:
“尹少奶奶姿容绝色,只是这眉形沉重,眼角凌厉,口脂的选择又过于老气,若是能把桂叶眉改为啼眉、绛唇改为丹唇,何愁留不住尹郎君的心呢?”
原来这会子,是辛白筠在想方设法帮尹少奶奶变美呢。
尹少奶奶猝然一惊,不知所措地怔愣在原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辛白筠手上便已取了沾了的绣帕,给尹少奶奶擦拭掉原先的眉形和浓郁的口脂。
紧接着又重新对着镜子给她画了一双温婉的啼眉,以及给她苍白的双唇上覆盖了一层丹朱的口脂。
尹少奶奶再看向镜中的自己形容时,仿佛脱胎换骨了一番。
看着镜中人如此秀美,尹少奶奶几乎都不敢相信是自己了,不禁在心头暗叹:这虞夫人的审美,当真是不负“玲珑姑娘”这个盛名。
与此同时,尹少奶奶内心深处也顿然涌出无尽悔意和愧疚上来。
过了片刻,尹少奶奶轻轻抚着下颌,难为情地看着辛白筠道:
“虞夫人,我如此令你难堪,你何必还指点于我?”
辛白筠又是一笑,只是此刻的言辞中不似方才凌厉了,反倒和颜悦色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有时靠不住,不该诋毁男人喜欢的其他女人,而是要靠自己挣回面子,是靠芳泽永驻,还是贤良淑德,挽留住丈夫的心,才是上佳之策。”
这话让尹少奶奶陷入沉思之中,辛白筠还不忘再问她一句:
“尹少奶奶觉得呢?”
“虞夫人说的是。”尹少奶奶面露愧色地垂下了头,“我……明白了。”
辛白筠和婉一笑,去收拾妆台上残余的胭脂水粉,悉数盖上了盖子。
而尹少奶奶是在辛白筠收拾的时候,逐一看了看辛白筠调配出的胭脂水粉,属实与众不同,加上辛白筠给她设计的眉形、搭配的口脂颜色,她不禁也是啧啧称奇。
于是在辛白筠收拾完妆奁以后,尹少奶奶突然用力地握住了辛白筠的手臂,低声如嘤咛似的,缓缓道:
“虞夫人,把……悦容斋的胭脂水粉,都给我装了一份儿回去吧。”
这不,目的达成了,冤家也解了。
辛白筠心中暗自给自己拊掌打气,悄悄对自己说了一声真棒。
“多谢尹少奶奶的支持。”
辛白筠循声带着尹少奶奶下楼,命纤巧把一应货物都帮她打包好。
这可把纤巧等人都惊呆了,这是十个伙计也不敌一个夫人卖的多。
“哎!”纤巧干脆地应着声,扭头去打包了悦容斋所有产品,一样一份儿,还塞了赠品猪鬃眉刷、马鬃妆刷进去,包成了一份手礼的模样,递给辛白筠。
辛白筠走到柜台前,几乎都不用算盘拨算,就已经知道了全店产品打九折的价位。
于是辛白筠双手将打包好的胭脂交给尹少奶奶,莞尔笑着介绍道:
“按九成原价给您折算折扣,是二十两银子。然后,咱们还有个‘千金娘子’的制度,若是这个月不出意外,这个桂冠很可能就是尹少奶奶的了……当然了,变数也是很多的,只看采买的金额评选。”
尹少奶奶生性是爱慕虚荣的女子,所以,此刻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有利于扩大她的购物体验,觉得自己尊贵的身份非同凡响。
而且这有利于敦促她多来花钱,多来消费,多来贡献营业额。
于是在尹少奶奶言笑晏晏要走出悦容斋的门时,辛白筠还不忘补充道:
“届时,若尹少奶奶当着得了‘千金娘子’的称号,妾身手里,还有丰厚的佳礼相送。”
尹少奶奶满心欢喜地道了谢,但看她那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的态度,倒让辛白筠肯定了,往后,她一定会经常来采买胭脂,而且尹少奶奶的眼神里,分明写了四个字——
明儿还来。
这搞定了最大的刺儿头,悦容斋的开张总算顺顺利利地达到了一鸣惊人的效果。
入了夜,辛白筠带着伙计们清算今日的收益,竟发现险逾百两!
九娘也在之后从辛白筠手里领着沉甸甸的两大包银子,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悦容斋售卖货物产生收益不菲,但支出给托儿们、优人姑娘们的钱财,也不算少。
但这是值得的。
比第一次悦容斋开张的首日,几乎翻了百倍!
虞司默自然入夜时分是要来看看辛白筠有没有说大话,以及有没有达成预期的。
待看了账簿以后,虞司默虽然惊喜于那个收益数目,但是也相信,这是能在辛白筠带领下而谱写的传奇,因此也没有过分惊异和错愕。
“想不到,还真一鸣惊人了。”
虞司默翻动着账簿的手带着强劲的力量,朝辛白筠竖了竖大拇指:
“妆绘堂在宛城第一次开张时,好像收益也不过只有三十两,也是花活儿没少摆弄,舞龙舞狮的也没少找,还是不及夫人你,取财有道。”
辛白筠志得意满地笑着,她虽居功,却不自傲了。
因为做生意吵吵嚷嚷的一整天,她属实也是困倦了,疲惫了。
但听得了虞司默的夸奖,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笑了笑。
青梧打趣道:“姑爷是没瞧见今儿咱们夫人霸气地怼了尹少奶奶的模样,那可解气了!”
辛白筠打心眼儿里因青梧这一声“姑爷”而害羞了,但碍于伙计面前,不敢发作。
她硬是把那股子不忿憋了回去,虞司默却觉得她像个气鼓鼓的小豆包,甚可爱。
英兰姑姑也急于附和:“就是就是,青梧丫头说的甚是,这夫人竟然还让尹少奶奶把咱们悦容斋里头的东西,都打包了一份儿买回家,走的时候可高兴了!”
纤巧也凑上前,拥着辛白筠的手臂,追问道:“夫人怎么做到的!快说出来,让咱们学学!”
辛白筠偷偷看了虞司默一眼,赶忙回避了他的目光:
“左不过就是帮她设计设计妆容,捡些好话儿给她听。”
看来,虞司默一早也是对尹少奶奶来悦容斋挑衅之事有所耳闻,只是,没教育这尹少奶奶,反而还给她设计妆容、说好话儿,这可不像是她辛白筠的做派。
于是虞司默道:“尹少奶奶如此挑衅,你为何还对她那般?”
“来者是客。”辛白筠淡然一笑,呵气如兰:“我何必跟钱过不去。”
还真是成长了。
虞司默欣慰地点了点头,却故意挑了剑眉打趣辛白筠:
“我是没想到啊,这仇敌……竟是今天最大的单儿?”
“别——尹少奶奶现在可不是我仇敌,那是我金主!”
辛白筠忙着反唇相讥,刻意把目光伸向街巷的尽头,笑道:
“我可还巴望着她明儿还来呢!”
虞司默见她娇俏中透着自信和霸气,不由自主地凑上前,用力地握住了辛白筠那双总是寒凉手。
她的手,好像永远都这样的寒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但他还是牢牢地用掌心包住她的骨节,认真道:
“我夫人,甚厉害。”
众伙计开始吵吵嚷嚷地起了哄。
这可把辛白筠羞坏了。
辛白筠忙是一搡虞司默,故意用双手遮挡住双颊的红绒,娇羞地嗔怪道:
“你快让开!站在这儿忒挡财,再把我的金主少奶奶给拱走了!”
“拱?!”
虞司默错愕地往后退了一步,假装辛白筠把他推得很疼,
“夫人难道,说我是猪不成!”
“哈哈哈!”
连带着辛白筠,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欢声笑语间,其乐融融。
于是虞司默道:“今儿谢过大家的努力,今夜我做东,请大家下馆子!”
“好哎!谢谢老板!”众人簇拥着辛白筠和虞司默,一路往西巷子的饭馆儿走去了。
悦容斋落了锁,下了钥,却好像有一轮正从东方升起的旭日照在悦容斋的牌匾之上。
“未来可期。”虞司默拉着辛白筠,一并回头看着悦容斋新的朱匾,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