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夫人、娘子、郎君安好。”
辛白筠暗自窃笑着,转而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先是朝众人欠身行礼,宛声道:
“妾身今日接了这几位姑娘的妆发设计,属实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说到这儿,辛白筠还故意透出三分疲惫之态来——虽然都是靠铅粉装的憔悴。
但她本就身子娇软,如今稍稍折了折柳腰,便好似那病中的西施,连带着声音都格外的温软,这样语调和动态说出来的谎话,也像诚恳的致歉了。
“也是妾身远没想到今日诸位都来捧场,为了以示歉意,妾身已经交代给伙计,把诸位的府邸地址记下来。三日内,妾身会陆续登门为诸位设计妆容搭配。”
这是辛白筠玩了一波巧妙的饥饿营销。
这话说的,好似悦容斋开张半个时辰,就约出去了三日的活计,座无虚席,供不应求呢。
要不怎么虞司默总说辛白筠擅长操控人心。
这饥饿营销虽然无耻,但是有效。
尤其是经商之中,她得一举扳回来之前悦容斋生意萧条的局面。
果然,在辛白筠的委婉说辞下,一位体贴的夫人此刻笑道:
“好饭不怕晚,好妆不贪早,玲珑姑娘想必是累坏了,我们倒是不急。”
另一位未出阁的少女也随之附和地说着:“就是就是,慢工出细活儿嘛!”
辛白筠稍稍欠身逐一致了谢,适才正色向所有客人说道:
“诸位大可先选购些希望用上的胭脂水粉——我保证大家,买的都有用,用的都能搭配得好。”
反正她随便承诺,身后可是第一妆师虞司默,不怕搭配不好。
说到底,大概虞司默才是她万全之策里的最后一全,最后一策吧。
辛白筠言辞恳切,好似孱弱的风一吹就倒了,如今说完了末尾这句话,好似眼角就要落了泪下来。
还真是楚楚可人,我见犹怜的一副盛世大白莲,风雨飘摇自不倒,我看谁能受得了。
这演技,直把悦容斋里的伙计都吓了一跳,纤巧还以为自家的夫人当真是不舒服了,要上去搀扶她呢,幸而英兰姑姑及时给拦了下来。
辛白筠缓缓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南棠给她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剩下的时间,便是辛白筠休息着听客人们夸奖她了。
如她所料,真是算无遗策。
众宾客喧嚣其鸣,七嘴八舌,嘈杂热闹之中,带着赞叹和佩服——
“这伙计们服务的也好,妆面儿又漂亮,胭脂水粉又出奇,悦容斋果然不愧是虞郎君和玲珑姑娘的杰作啊,佩服,佩服啊!”
“当真是每一个出品,都别出心裁,有些匠人之心在里头!”
“尤其是这四季妆容的设计,属实要压过宛城的妆绘堂了!”
“是啊,是啊!”
这回这些说悦容斋能压过妆绘堂的客人,可是发自真心的感慨了。
辛白筠先是通过那些曾经给长乐楼拉皮条的人们来造势,再用实物和真人妆面证明自己的产品设计出众,最后再慢慢让客人通过前面两次引导下,说出来惊叹的赞颂。
辛白筠总算是目的达成了,这一次的悦容斋,当真,一鸣惊人。
这才是辛白筠心中的以策万全。
辛白筠含笑着放下茶盏:“各位谬赞了,诸位能喜欢小店的东西,妾身实在欣喜。”
话罢,辛白筠娉娉婷婷地在柜台前头欠了欠身,言笑晏晏地又呈上纤巧递来的锦盒,打开后,里头是近百支刻了“悦容斋”字迹的黛眉刷子:
“稍后,买了东西的客人们,还有好礼相赠,猪鬃毛制好的眉刷,礼轻情意重,向各位聊表心意,答谢大家的支持。”
前来采买胭脂的娘子、妇人们更是欣喜若狂了。
“哇!还有眉刷送哎!”
左右喧嚣起来,九娘惯是个人精,见状也忙吆喝道:
“那不如你们待会儿再搭配些黛墨买回去吧,左不过往后都要用的。”
话是对自己手下四个姑娘说的,但声音却是要让旁的客人听见的。
于是旁的客人也陆续主动附和道:“就是就是,都在悦容斋一气儿置办完了,省心!”
于是黛墨眉膏、眉粉几乎也被买走了一大半。
这对于刚刚开业的悦容斋来讲,几乎是开局之势就稳压了宛城的妆绘堂一头。
悦容斋今日的钱袋子可谓是盆满钵满了,连带着伙计们加一起的提成奖励,都要追赶上月银的三分了。
只是,伙计们才逐一记好了单子,收好了账,便又一声不屑的嗤笑,自人群中遥遥地传了过来:
“靠烟花女子来赚良家女子的钱,不知这些钱,虞夫人收的可心安吗?”
这话问的犀利又偏激,俨然是一派来者不善的恣意刁钻模样。
辛白筠不禁也缄默了下来,偏头透过眼前簇拥着的人群去看声音发出的方向。
话语如偏冷的刀锋,企图剜下辛白筠而今努力粉饰好的悦容斋的繁华和太平。
这一句话如巨石入海,惊起千堆浪,客人仿佛层层叠叠的海星贝母似的,被这席话卷上了岸头,各个都是瞠目结舌又带着些看好戏的心态。
所有人都喜欢看玲珑姑娘辛白筠和别人斗智斗勇。
不仅虞司默,路人也是。
“什么烟花女子呀?”
“是说……这四位姑娘?”
店内诸多的客人都左顾右盼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人的这一句话似乎使得长乐楼这四个姑娘都受到了羞辱,一时面子都挂不住了,脸涨得红中带着窘迫。
九娘也是尴尬地凑上前,遮挡着四个姑娘的身影。
九娘情急之下的话似乎还正应了那人的指摘:
“美就完事儿了,怎么还分高低贵贱了!”
“还真是烟花之地的女子……”
“对对对,玲珑姑娘从前就在长乐楼帮掌柜的卖烧鸡……”
听着这如排山倒海似的对她从前身份的回忆,辛白筠倒不以为然。
方才最先提出异议的女子又借着客人们嘈杂的议论声开始了第二轮的指摘:
“以青楼女子为貌美的标杆儿,属实是不雅啊,不雅啊……”
辛白筠透过客人们肩颈的缝隙看到了茶座区端坐着个眉眼凌厉的妇人,看着大概不过**年纪刚过了,但梳妆打扮、衣着配饰倒显得老气了些,不算有多高的审美。
但这个人,辛白筠确是不认识的。
于是辛白筠也不急回答这妇人的质疑,而是徐徐走到了纤巧的身畔。
“什么来头?”辛白筠故意用素手擦了擦唇角,掩饰着正在问话的动作,“什么时候来的?”
纤巧探头辨了辨,但说不上来来历:“似是哪一府的夫人……好像一早就来了。”
辛白筠蹙了蹙眉,觉得这事儿不妙,便又向更通人际的英兰姑姑问道:“她是哪一府的夫人?”
“夫人,应该是尹家的大少奶奶。”英兰姑姑仔细看了看那妇人的样貌,又看了看九娘的神情似乎是认得这妇人,便更笃定地回道:“从前听说尹大少爷流连长乐楼,总不回家。”
辛白筠心头暗讽,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怪不得要来砸场子了,看来,是圈不住夫君的心,才故意要来这儿给这四个长乐楼的招牌姑娘难堪。
但影响她辛白筠悦容斋的生意,那必是不行的。
辛白筠杏目微眯,旋即冷声一嗤:
“原是个弃妇,倒也可怜,如花似玉的年龄,姿容又不差,却遭了冷待。”
辛白筠正要上前去,却见英兰姑姑扯了扯她的衣袂,示意她不要给了对方话柄,她也知道,此刻前来说这话的人,是空穴来风,必定有因,而且一定,没安好心。
英兰姑姑低声道:“夫人小心,只怕同行是冤家,故意纵了尹少奶奶来挑刺儿的。”
“无妨。”辛白筠向英兰姑姑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随后轻笑着道:“我来解决。”
话罢,辛白筠就婷婷走下木阶,素手轻轻撩了撩眼前挡住的人群,缓缓地走到了说话的妇人身前:
“阁下,可是尹少奶奶?”
辛白筠眯缝着眼打量她,却看她神情倨傲,连个正脸都不给辛白筠。
妇人目色稍滞,斜睨辛白筠一眼便转过头去,倨肆更甚:
“是又如何?”
“妾身有礼了。”辛白筠倒也不恼,婉声站在她身旁:“只是刚才堂内喧嚣,妾身没太挺清楚,尹少奶奶方才,是说什么?”
辛白筠这一出手,店内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宾客们都一时不敢喘一口大气,似乎想看眼前这两个女人能撕扯出一番怎样的大戏。
何况尹少奶奶的倨肆之名,可是秣陵人尽皆知的。
辛白筠却也是个家喻户晓的、不好欺负的玲珑姑娘。
尹少奶奶这才堪堪正色地转过头来,还不忘喝一口悦容斋奉上的姜茶:
“胭脂水粉,黛墨香膏,本该是给良家女子点缀面色所用,你以四个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来示范妆容给我们,是否有些不算妥当?”
“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便不配追求美了吗?”
辛白筠觉得这话中的歧视好没来由,唇边也不由得轻嗤一声她的目光短浅,而后娓娓道:
“汉字、铜钱、盐铁、米面,不分男女老少,家家用得,人人得用,那这胭脂水粉,比起那些东西来讲,可差了什么吗?为何用不得?展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