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白筠看着虞司默这话说的像真的似的。

她也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顶蓬松的青丝,腼腆含羞地低下了头。

辛白筠心中暗道:他这是……在夸我漂亮呢?

他每每惹了她生气,他都要夸一夸她,看来,他虞司默已经深谙和她辛白筠的相处之道了。

只是并不等她喜滋滋的情绪散去,虞司默便不由分说地走到她身后,用双手箍住她的双肩,让她不经意地挺直腰身,随后突然用手掌穿过她散落的青丝之中。

“你……做什么呀?”

辛白筠瞠目愕然地仰视着虞司默,突然身子也像僵硬住了似的,下意识不敢动。

“给夫人梳髻。”

虞司默面上严肃,说话声音却是温柔的,辛白筠看到的他的唇角也是上挑的。

辛白筠身形不算高,从前也很清瘦,如今来了虞府倒是越发珠圆玉润起来。

但是身高,还是那么高,并没有长高。

所以她能清楚地听到他离她最近的位置——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怎么他给她梳髻,他心跳的竟比她还快?

他跟她相处时,竟也是很紧张的吗?

分明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发丝和颅顶的高度,转腕时,还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手指自然地把她的垂肩青丝拢在一起。

辛白筠哽咽住了。

“你……你可别扯断我的头发,好疼的。”

“夫人放心,不会疼的,还不相信我的手法吗?”

她娇羞地说,他温柔地回答。

辛白筠只是痴痴地静立在原地,隐约能感受到一双粗粝的大掌在她漆黑如瀑的青丝中翻覆着、缠绕着,却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

他的手指好似如梳篦似的,力道控制得非常好,既不会扯痛了她的头皮,也不会绕断了她的发丝。

真不愧是出了名儿的一代妆师啊。

过了少顷,辛白筠隐约感觉到脖颈上的重量好似加大了,便知道虞司默已经替她绾好了发髻,而且依据发髻上重量的分布程度,辛白筠似乎也猜到他绾了个什么髻。

“是堕马髻吗?”

辛白筠企图抬手去触摸发髻斜亸的方向来确认自己的猜测。

却被虞司默按住了她刚刚举过头顶的手:

“夫人聪慧,只凭其中一边发髻更重就猜到了是堕马髻,只是我还没绾好,你稍等片刻。”

辛白筠抿了抿唇便不再言,只是听他一会儿说她漂亮,一会儿讲她聪慧,给她夸的可谓喜不自胜。

“你总这样夸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入了夜还给我梳髻,晚上也是要放下来的。”

虞司默也不回答她这废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辛白筠的青丝。其实这堕马髻,凭虞司默娴熟的手法是早就绾好了的,只是他觉得还稍欠点缀。

直到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放置着两支玉簪的锦盒——那盒子扁平狭长,上头还刻着个“莲”字,打开锦盒,里头赫然躺了两支被翻新清洗干净的玉簪子。

他温和地笑了笑。

随后他取出其中一支玉簪,把他横插到辛白筠的髻中用以固定她的发髻,直到确认了发髻稳妥不塌了以后,才慢慢后退一步,把那只锦盒儿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怀中,拍了拍辛白筠的双肩:

“好了,夫人。”

辛白筠总不知道他在她身后摆弄些什么,直到她抬手顺着绾好的堕马髻摸到那支玉簪子上,一股通透清冷的岫玉触感,骤然传递到她也一样稍显薄凉的指尖。

竟是岫玉的玉簪子?

这个纹路和清冷的触感……

难道是……

看着辛白筠瞠目震惊错愕之余还有几分惊喜的神情,虞司默才慢慢再次从怀中拿出那只锦盒。

辛白筠渐渐地,鼻尖一酸,又是热泪盈眶,汹涌而下。

“这是……我让青梧在宛城当了的那两支岫玉簪子……我阿娘留给我的……”

她泪眼婆娑着看那锦盒上绣的“莲”字,还有旁边的一簇莲花。

这本就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嫁妆,当时在辛府为了扳倒容沛春和辛拂晓母女,这才不得已拿出去典当了,赎回南棠她们,只是来了秣陵以后,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宛城了。

即便昨日去了宛城,却也碍于急着要找安嘉佑,没能去当铺赎这两支岫玉簪子。

而虞司默竟然从宛城给赎回来了。

她怎能不热泪盈眶。

“怎么会……”

辛白筠激动的用素手捂在唇前,惊喜得后退了一步,更是泫然泪下,嗫嚅不已:

“竟然会在你手中……”

辛白筠睹物思人,往前阿娘待她好的一幕幕逐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哭的越发厉害了。

“夫人,我可不是存心要你哭的……”

虞司默见她哭了,忙从她身后环抱住他,但很注意男女拘谨的距离,并没有让她贴到他的胸膛上,彼此尚有一寸的距离,只是他周身的温暖还是能够牢牢把他包裹住。

“你最近变得好爱哭,看来还是糖吃的少,容易不开心。”

听到虞司默这话,辛白筠突然想到,他知道她喜食甜的,便一早去集市上给她买黄冰糖作米糊的事儿,登时破涕为笑道:“我是开心,是感激,谢谢你……”

虞司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畔,聊作哄慰地轻声和她低语道:“这既是你阿娘生前赠予你的东西,自然不能让它离开你太久,怕你心里不安定呢。”

辛白筠更是羞愧于自己方才逼问虞司默为何一定要一早就去宛城,霎时脸便涨红了。

辛白筠怯怯地望了虞司默一眼:“你去宛城,竟是为了赎它回来吗……”

“不是。”虞司默看着辛白筠唇边竟还残余着些金乳酥的牛乳碎末,也抬了手向她方才的举动一般,替她轻轻擦了擦唇角,“准确来说,是为了取翻新的玉簪子,以及为了给你买金乳酥。”

辛白筠唇边又一股奶香味儿,她便觉得在虞司默面前有些失态了,忙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一壁赶忙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的余渍。

“不过,你这两支岫玉簪子一早便就在我手里了,我那时见它似有裂痕,便着宛城的人帮你修补了下,今早只是去取。”

虞司默见她害羞,忙转了话锋:

“如今你拿回来这两支岫玉簪子,大概心也安定了下来吧,总不慌了吧?”

辛白筠点了点头。

她回想初见虞司默时的一切,竟觉得与他相逢的一切都好似是在梦境之中。

她不由得想起来当日从辛府脱险之时,似乎也是冥冥之中有人相助,绝不是她单纯的运气好那样。

当时,辛府分明层层守卫,一位前来吊唁的大人说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才遣了辛府上下的婢仆一起紧张地帮他寻找,只是这些辛府的下人事后怕长宁郡主怪罪,这件事才没被她知道。

辛白筠就是那个时候,趁着辛府戒严最弱之时,带着青梧溜出去的。

那个丢了东西的大人……

难道就是他的人?

还是,根本就是他?

但这个答案也不重要了。

她只在意,原来他一开始就在暗处帮助她。

从助她逃出辛府,再到在生死攸关之时救她一命,再到赎回南棠等三个因她被发卖了的丫鬟,如今他还主动帮她赎回了这两支她典当了的岫玉簪子。

如此水到渠成,妥帖得当,似乎就是冥冥之中注定了他替她着想并完成了一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