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虞司默回应,辛白筠又补充道:“有些人,其实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心他。”
听辛白筠说完,虞司默垂眸认真思量了她这话,其实看似简单,但也不无道理。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关心他……”虞司默重复着辛白筠这句话。
凭虞司默和沈盼夏的交情,沈盼夏会不遗余力地想方设法逃脱新帝的控制,前来找他。可沈盼夏若是受制于新帝,即便想来向虞司默通风报信,只怕也是不行。
“对,你或许可以试着找找他的兄弟姐妹,还有同乡人……他主动去联系的,肯定是比你动用大量的人力财力去找要轻松容易得多了。”
是啊,沈盼夏的生父可是当朝的沈丞相,他自然比虞司默更想找到女儿的下落。
只是……沈盼夏以太后身份久居内宫,沈丞相或许一直也不知道沈盼夏已经被新帝秘密关押囚禁起来。
“你说的是,是我没想这么多。”虞司默眯缝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辛白筠含笑道:“正常,当局者迷嘛,有些事你跳出来看就好了,往往另辟蹊径的方式都是最简单的。”
辛白筠似乎永远都能举重若轻地化解他的心结,而且大多数她提出的方式都行之有效。
这次也不例外。
辛白筠提醒了他——他得告诉沈丞相,沈盼夏已经被新帝关押起来。
毕竟宛城之内都是新帝的人,虞司默尚不敢伸手到宛城去大肆搜寻沈盼夏的踪迹,可若是沈丞相能够去找女儿的踪迹,想必那就快得多也容易的多了。
毕竟新帝不敢对沈丞相放肆。
虞司默想着想着,却见辛白筠已经走到案前去写产品的配方和设计了。
虞司默走到她身后去看,却见她衣着单薄,刻意又把披风卸掉给她盖在肩上。
辛白筠写的认真,背后突然覆盖的温暖倒也不令她注意到。
一沓厚而软的宣纸垫在腕下,凝脂柔荑却执了一杆极品狼毫,下笔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偏偏不洇纸的笔触,却做到了力透纸背的遒劲。
虞司默则道:“只知辛御史常夸千金极通诗书典故,却不想你书读得多,字迹也如此娟秀。”
“我爹可有两个千金呢,你听他夸的,也未必是我——长姐辛拂晓可比我喜欢听人夸她。”辛白筠听见他的夸奖,心中如尝蜜饴,但却心口不一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旁人夸你的话,倒不一定是真的。”
“我说的可是真的。”虞司默耿直地笑着。
辛白筠却见缝插针,忙让了让身子,推了推那一方砚台向虞司默靠近:
“既说的是真的,那你可愿为字迹娟秀的我——磨墨吗?”
“甘愿效劳。”虞司默却浑然没有殿下的架子,而是亲自拢了拢袖口,替她磨起墨来。
“占你点儿便宜,都够我高兴一天的。”辛白筠贝齿微露,端的是唇红齿白、语调娇俏:“这样才会不觉得自己帮你做生意是亏了。”
虞司默只一笑,看她慢慢写着,诧异道:“你六十个配方都能写完?”
“大同小异罢了,只是配色偶有不同,但是大体使用的东西是差不多的。”
辛白筠点点头,笔杆悬停在纸上,缓缓道出心中的想法:
“我是希望,我们在增加客人可选性的同时,尽量压低咱们人工的成本,减少采购原料的难度。”
原来,她不仅想到了怎么好好做产品赚钱,还想到了对工人和原料的节约。
虞司默赞叹道:“你是真的很适合发家致富。”
“那你就格局小了。”辛白筠偏翘了翘樱唇,用笔杆敲了虞司默额头一下,嗔道:“肤浅。”
虞司默却也不躲,又笑道:“你还貌美如花,智比诸葛,行了吗,我的姑奶奶。”
辛白筠志得意满地继续写完这一页宣纸的内容,才把春季妆容所需要的几个产品写完。
她转了转脖颈,突然伸了伸双臂,慵懒地抻了抻纤腰,突然道:
“你让这个英兰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好像在我这儿我就一千个一万个地方比她旧主沈太后差似的。”
“这……”虞司默倒是迟疑了,毕竟英兰姑姑帮了他许多年,一直也没什么错处。
“罢了,我知道你犹豫,那就你我各退一步吧,宫内的礼仪,你率先垂范亲自教我。”辛白筠见他犹豫,倒也决定不为难他,“但我的门,她英兰别进来。”
“好。”虞司默无奈地应了她,却从怀里取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金库钥匙。”虞司默把钥匙放在她案上,朝她的方向推挪过去,“在南厢房的密室里头,里头有账簿和银票,可以随你取用。”
辛白筠知道虞司默对她放心,欣然接下了这把钥匙。
毕竟她在经历过嫡母长姐的迫害、心上人的背叛以后,她第一次知道了,信任这种东西,再经过至亲伤害和背叛的人心中,是很难得的。
何况虞司默是被生父辜负、兄弟追杀的可怜人呢。
辛白筠对他心生同情,却也愿意向他交付出同等的真诚。
于是,在虞司默准备走出她的房门时,辛白筠突然喊住了他。
她认真地和他说:“司默,你放心,悦容斋会超越妆绘堂的。”
虞司默在唇角扯出一丝浅笑,但却总是像很疲惫似的。
他欣慰却倦怠地回应她:“嗯,我相信你,我相信我们。”
大抵是这样过了两日。
辛白筠沉下心来融入妆容的设计和产品配方的交付之中。
那英兰姑姑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两日也是在忙着悦容斋修葺之事,顾不得来找辛白筠的麻烦。
而秣陵商会,已经在李梁安的辅助之下放了消息给各大商户,隐约有要成立的架势了。
所以,悦容斋新店的开张之事,更是要紧锣密鼓地加急操办起来。
而在辛白筠忙碌的这两日,虞司默则急于向联系沈太后之父沈丞相努力。
只是在派人出去传讯给沈丞相的第二日夜里,风驰则火急火燎、忧心忡忡地跑了进来。
“主公。”风驰跌跪在虞司默座前。
虞司默在阁中总是睡不安稳,才入睡就又满头冷汗地惊醒,索性也就不睡了。
虞司默见风驰的神情,便知计划失败了。
风驰道:“主公,派出去向沈丞相报信的人,被新帝劫杀了。”
虞司默眯了眯眼,万万没想到墨司彦现在的暗卫这样厉害:“在哪里被截杀?”
看来,是墨司彦已经稳定朝局了,接下来就是要全力捕杀他虞司默了。
“宛城。”风驰回话时也是一阵惶恐,后背一阵阴寒,“才入宛城半日有余,就遭新帝爪牙截杀。”
他们主仆二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分明还未与新帝正式交手,如今新帝就以势必绞杀的姿态,向他们宣战了。
“看来,我们和墨司彦的对抗,要更加谨慎了。”
虞司默目沉眼暗,他知道墨司彦要存心截断他和沈丞相的接头,所以宛城里暗卫数量倍增,才导致半日之内就识破并截杀了虞司默的死士,
“宛城,短期之内,暂时不能进去了。”
风驰听着虞司默的判断和吩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先起来,喝盏热茶。”虞司默唤了风驰起身,给他斟了盏六安瓜片。
转眼间,风驰眉心褶皱更重,愁意更浓:“但是,据线报所察,沈丞相好似称病不朝已经有三日了。”
虞司默霎时瞳孔紧缩,脸色铁青。
沈丞相,称病不朝?
沈丞相当年重疾缠身,亦从未告假。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称病不朝这一套。
便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沈丞相不在宛城,第二,沈丞相……其人已经遇害。
而他能想到的,新帝墨司彦也一定能想到。
所以虞司默稍作思量,抬头便问:“新帝墨司彦可是以慰问之名,去看他了?”
“不错。”风驰肯定地点了点头,“墨司彦还故意登门去看,但听说,沈丞相以恶疾为名,推辞了。”
风驰又道:“属下担心沈丞相……”
墨司彦去看,沈丞相推辞不见,那证明,现在府上称病的沈丞相,很可能是个假的。
真正的沈丞相不是被新帝杀了,而是——不在宛城。
“我知道,你担心,沈丞相……”虞司默慢慢点了点头,心下已有猜测。“该不会也遇害了,是吗?”
“是。”风驰担心地点了点头,“我们若能挣的沈丞相支持,于大业至关重要。”
“不会的。”虞司默淡然却肯定地解释道:“墨司彦登门去看,应该是怀疑沈丞相不在府上,若是他派人给杀了,是不会登门去看的。”
风驰又道:“属下是觉得,新帝不一定会出手,属下是怕,容氏忌惮沈丞相的势力,暗下杀手。”
“不会。”虞司默摇头,“容氏尚武,沈氏从文,如此并立已经百年,何必在此时暗杀沈丞相?”
“主公说的有理。”风驰细想觉得有理,又道:“但这宛城之中,新帝的确加强了不少防卫。”
虞司默蓦然想起了辛白筠和他说的话。
虞司默仿佛突然醍醐灌顶地顿悟了。
蓦地,虞司默展颜大笑:“只怕墨司彦加重了宛城的防卫,是怕沈丞相出城与我会面。”
“那沈丞相此刻,岂不危险?”风驰错愕道:“不知沈丞相如今踪影何处,属下该去接应才是。”
虞司默心下安定几分:“沈氏世家四代谏臣,在宛城根基深稳,到了沈丞相这一代,更是发展的蒸蒸日上,不然先帝也不会在弥留之际立盼夏为后,笼络沈丞相的支持。”
风驰思忖片刻亦道:“墨司彦自负皇权在手,却忘了沈氏世家亦非容易操控之辈,沈丞相如果想出城,他墨司彦千防万防,也是挡不住的。”
“这就对喽。”
虞司默对风驰的见地很是满意,知道响鼓不用重锤,便笑着说出辛白筠给他的提示:
“我想,沈丞相可能是发现了盼夏被墨司彦秘密关押,因此,是来秣陵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