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楼的楼梯上全是澹台远的人,守的可谓是水泄不通,但是九娘吩咐过,凡是长乐楼的姑娘,这些人一律都不得伤害,所以冒充采买丫鬟的辛白筠,也顺理成章地到达了九娘所在的居处外。

辛白筠在门口站定,想着该怎么让九娘知道是她来了。

微微忖了会儿,辛白筠知道九娘不用脂粉,所以刻意说:“九娘姐姐,奴婢来送您的脂粉了。”

脂粉代表着悦容斋,加上她辛白筠的声线,九娘一定会给她开门的。

“脂粉……”屋里的九娘低声嘟囔着,果然会意,“是玲珑……”

于是九娘起身去开门,见是辛白筠,便让了她进去:“进来吧。”

楼梯口把守的壮汉发觉异样,立刻跑上前来,九娘厉声喝道:“今晚远郎回来,我说好了,要梳妆打扮一番的,你们在这吓坏了这要给我梳头的小丫鬟,可担着远郎生气的责任?”

那两个壮汉迟疑起来:“这……”

趁着两人低头,九娘立刻打晕了这两人,不动声色地把两个人藏到暗处,随后带着辛白筠进屋关上了门。

辛白筠道:“九娘,我这一次来,是……”

“龙符的符权,是澹台远偷走的,他已经拿着那个东西走了,要我在这里等他回来。”九娘不等辛白筠说完就回了话,连日神色都格外憔悴,“他泥足深陷,我没法子拦他,此事过后,我自会自裁向宣王殿下谢罪。”

“九娘,我不是来逼你做决定的。”辛白筠循着她身畔坐下,“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你。”

这话是真心的,因为辛白筠不想逼迫九娘。

九娘偏头:“什么事?”

辛白筠长舒一口气,把心中压抑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九娘,其实,你也是梁家军的后代,对吗?”

九娘一怔,猛地瞠目道:“你为何知道?”

辛白筠轻声道:“虞司默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为梁家军恢复声誉,争取将士亡魂们应得的抚恤,我喜欢他,我倾慕他,所以我想去了解他真正在意的事情。”

九娘仔细听着,眼波微微地动着,给她倒了一碗新出窖的牡丹酿。

辛白筠嗅着酒香,缓缓说:“被长宁郡主拘禁的那个月,我回了一趟辛府,我去看了看父亲的书房。找到了一些关于梁家军的记载,父亲敬重梁家军,所以不知从哪里刻写了一份梁家族谱,我看上头写着堂小姐梁秀儿还有一表系外甥女,姓叶,行九,闺名一个湄字。”

辛白筠抬眸望着若有所思的九娘,才捧着碗一饮而尽:“我之前在父亲书房看到过叶九娘这个称呼,当时在长乐楼听容恒唤你,我就觉得很耳熟,所以我刻意回辛府又重新看了一下。”

九娘低低感慨道:“殿下能得你所倾慕,真是殿下的福气。”

辛白筠又问:“九娘,你本是在秀儿姑姑的家乡淮阳的,你是她的外甥女,你从小跟着她长大,弩山之战以前,她一定给你留了遗愿,要你一直等待着和殿下相逢,却不要暴露身份,是吗?”

“你猜的,十有八九是对的了。”九娘悠悠道:“只不过,是我自己不要告诉殿下我的身份的,我和李梁安,是表姐弟,他认识我,所以我要他替我保守秘密,也给我编了个身世,糊弄过去了。”

她顿了顿,自己也仰头喝一口酒,又道:“不过,我只是为了殿下能心安理得地给我安排任务才隐瞒的这个秘密,我做好了随时为他死亡的准备,因为殿下仁慈,他若要知道我是梁秀儿的外甥女,他一定不肯用我犯险。”

辛白筠柳眉紧蹙:“为了殿下,甘愿放弃澹台远?”

九娘看着辛白筠,眼底有千帆过尽却终究没得到意料中的花好月圆的遗憾:“其实一开始,我没准备牺牲我自己的幸福来投奔这所谓的大业的。”

九娘眼波中有苦涩的泪意:“可惜容恒侮辱了我,阿远为了我和他厮打在一起,然后,他就嫉恨阿远,联合长宁郡主一起,构陷阿远是向狄阑出卖消息的卖国贼。”

她愈说愈恨起来:“那封卖国的信,根本就是伪造的,可是先帝不信,因为澹台氏鹊起,他得配合要扶持起来的容氏进行打压……当时正值弩山之战以后贞勇侯带着梁家军殉职,所以先帝就用严惩阿远的方式,来表现他对卖国贼的痛恨,和对梁家军的惦念。”

辛白筠品出了她眼中的憾色,就只听她继续絮絮地说着:

“我恨先帝毁了阿远,也恨长宁郡主和容恒,所以,阿远遭遇宫刑以后,我自暴自弃,流落风尘,决心从青楼楚馆之中,践行秀儿姨母的遗愿。于是,我就成了被殿下所救的九娘,叶湄这个名字,再也没人提起了。”

“秘院龙使的第三枚符权,是鹰,是吗?”辛白筠双眸微扬,“就是,秀儿姑姑从弩山突围出来的时候,贞勇侯让她带给虞司默那一枚刻着苍鹰的玉玦,是吗?”

这话其实算是辛白筠从长宁郡主和她说起的往事里,猜到的。

因为大宛建成时,算是墨氏和梁氏一起打下的江山,一枚龙符象征着墨氏的帝王,一枚蟒符象征着大宛最重要的臣子,那一枚执掌梁家军的鹰符,反倒被当年的梁家祖先做成了一块玉玦。

梁家军,本就该是这世上最凶猛的一支秘院龙使的队伍。

九娘见辛白筠几乎都猜到了,她也知道澹台远注定是斗不过虞司默的。

“澹台远,喜欢焚香。”九娘静默半晌,突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说香能让人安神,让人的怨气变得祥和。”

这是一个突破口,十分有用的、对付澹台远并和他抢时间的突破口。

辛白筠惊喜之余,带着许多不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殿下大权在握,能将你从容府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他一定用了条件交换。”九娘笃定道,“容恒一死,容氏一族就此没了家主,长宁郡主一定会要杀容恒的凶手偿命。”

微微一顿,九娘目光幽深中透着无尽的笑意:“何况澹台远背叛殿下,私自行事,又害你身陷囹圄,凭你我对殿下的了解,他会放过澹台远吗?”

辛白筠回想着,虞司默的确没有同意放过澹台远。

可是九娘先说出了澹台远的一个弱点,总该算是能为澹台远求个生路了吧?

在这个时候,辛白筠还是想相信虞司默的仁慈一次。

辛白筠看着九娘,郑重道:“你对殿下的忠诚,能够换澹台远活命的,一定能的。”

“我对殿下忠诚是我的本分,但的确,我想用澹台远的失败,换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九娘站起身,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辛白筠的面前,脸色哀戚:“求夫人帮忙。”

辛白筠好一阵揪心的痛,她扶起九娘,咬唇道:“我会让虞司默答应我的,我会想方设法,保澹台远一命。”

九娘仰头:“真的?”

辛白筠心中虽没把握,但还是想尽力承诺她:“真的。”

九娘眼中含泪:“谢谢你,谢谢你玲珑……”

“谢谢九娘你告诉我澹台远的喜好。”辛白筠坐了下来,打开从香铺里买的香粉,从九娘手边拿了香炉过来:“这一次,他不会抢在殿下前头的。”

辛白筠坐了下来,将一只从前找铜匠打的莲花篆模放在案上,又摊开那些从香粉铺子里买的纸包。

辛白筠在香炉里打了个香篆,却在没点燃的时候,就盖上了香炉的盖子:“这香篆,原本是我想给你留作纪念的,却没想到,会用在对付澹台远身上。”

九娘蹙眉:“为何不点?”

“留给澹台远吧。”辛白筠轻声说道:“九娘……你给他点。”

“你想要我,把这个香篆给他?”

“是。”

辛白筠这一个肯定的回答里,九娘大抵已经明白了辛白筠的计划了。

九娘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