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里真的包含了千言万语,辛白筠心中带着见他平安归来的欣喜,也带着对他胡乱杀了自己手下人和皇帝亲军的不敢置信,还有对他鏖战之下变得清瘦疲倦的心疼。

真可谓是五味杂陈,旁的话倒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此刻竟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叫眼前这个男人什么了。

虞司默听到辛白筠呼唤的“殿下”二字,也是突然感到无所适从。

“叫夫君。”虞司默欣喜的脸色黯淡下来,他粗糙的双手突然揽上她的双肩,“阿筠,你不要唤我殿下。”

“殿下”这个称呼,他这几天已经听到了无数次了,他不想回来看到辛白筠的时候,她也这样叫他。

辛白筠不搭这话茬儿,转头一滴泪垂落下来,她轻轻说:“你怎么浑身这样狼狈地就回来了……”

“长宁郡主给我递了消息,说会保证你一时无虞,不会伤害你,我才放心去打这场江都的决战。”虞司默长舒一口气,凝视着辛白筠道:“我怕你等得焦急,所以水贼之乱平了以后,我一路快马加鞭地往宛城赶。”

辛白筠凝噎道:“你还好吗?”

“好,想着你,便一切都好了,进去说。”虞司默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她卧房里走去。

然而才关上卧房的门,辛白筠就甩开了虞司默的手,面上神色变得清冷几分。

辛白筠愈发严肃,沉声道:“殿下还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盛世清明,仁君仁义,慈悲为怀。”

虞司默猛地剑眉一皱,心里头咯噔的一声疾跳,面上还故作浅笑的平常:“你是,听说了什么吗?”

他是真的有些畏惧面对辛白筠的质问。

“你不必和我强颜欢笑了。”辛白筠见他这样回答,便知道了长宁郡主所言非虚,所以面色尤为难堪,“我知道,你杀了那些受命于你去冒充水贼的鸿跃帮的兄弟们。”

虞司默呼吸愈发急促,他下意识想要在辛白筠面前辩驳:“阿筠,这不是我本意。”

这话既是否认,也是承认了,这事,竟真是他干的!

辛白筠心中苦涩难言,她咽了口唾液,强自抑忍住眼泪,续言道:“你还杀了……许多大宛的精兵。”

“这倒是我的决定不假。”虞司默眼睑微垂,看来,长宁郡主倒是没少跟她说江都之事,虞司默心底已经对长宁郡主萌生了几许杀意。

但面前的人,是他的阿筠,如今竟也不问他的冷暖悲喜,先问起其他人的性命来。

虞司默情绪也激动起来,眼眸中像是蒙蔽住一层阴翳的灰色:“只是,阿筠,你从内心深处透露着悲天悯人,你却不知道,有些人的生命,根本不值得哀怜。”

辛白筠没想过虞司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从没想过。

她有些惧怕这个带着偏执和狠戾、凌厉的眼神。

她压住哭腔,厉声喊他的名字:“虞司默!”

虞司默紧咬住牙关,不敢回头看她那双噙着泪雾却还依旧明亮的双眸。

辛白筠眼中的失望和惧怕更深,连带着质问的语调都变得高了许多:“你还是那个胸怀天下苍生的人吗?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是怎么承诺我的?”

他轻笑着说了句答非所问的话:“阿筠,我虞司默,平生从未枉杀一人。”

虞司默看着面前第一次如此喊她的辛白筠,他也伤心了起来,他设想过一万种事成以后,她的反应,却独独没想过,会是因其他人的性命而质问他。

“何以落得个众叛亲离、有家难回的下场?”他声线也变得颤抖:“连你,为何连你,也要怨我呢?”

眸中千百不解,心里烦郁无极。

然而,虞司默的这句话,含着千百的苦痛,让辛白筠也跟着心疼起来,是不是她真的,有些过分了?

虞司默眼底没有一丝忏悔之意:“我不杀他们,如何对得起那本不该死去的梁家军们!”。

辛白筠只觉得他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难道,梁家军人人的那忠君报国的拳拳赤子之心都寒了,便也要这些只不过是为墨司彦而战的士兵们血洒当场吗?!

“他们知道你们是梁家军吗?他们只知道你们是水贼!他们只知道你们是要弑君谋反之人!”辛白筠语气坚定地朗声反问道:“虽是各为其主,可他们杀水贼,护君王,作为这样的军人士兵,难道不是在为国尽忠吗?”

“在你眼里,他们是好的士兵,可在我眼里,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虞司默声音愈发的阴森,五官上写满了怨恨,“是父皇,和墨司彦的亲军,代表的是父皇,是帝王心术。”

“他们是什么人?”辛白筠双拳紧握,泪轻轻地往下垂,渐渐地,开始汹涌地往下落,“不也是大宛的军人吗!”

“不!”虞司默顿如一头被困住的猛兽,蓦地扬起抗争的眼眸,第一次失控地对她嘶吼道:“他们是先帝的人,是墨司彦的人!”

辛白筠吓得浑身一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泪水如浪涌似的不断自眼眶中决堤而出。

然而她对眼前这个虞司默的畏惧并没有让虞司默停止胸臆的抒发与释放。

虞司默继续厉声喊道:“是让梁家军三千忠勇之士变成逃兵卖国贼之人,是让真正忠君爱国的勇士只能沦为山贼匪寇、一窝蛇鼠之人,是让我此生再不敢相信帝王心术与情爱,因而只得自己努力成为九五帝王之人!”

他们是逼他黑化的人。

在他心里便是如此,那么,他又凭什么不能杀他?

这句话真让人从头到尾痛的如被针扎一般。

“你,不敢再信情爱了吗?”辛白筠杏目圆睁,泪光折射出虞司默冰冷的眼,她突然泣不成声地拉着他冰冷声音的铠甲一角,嗫嚅着问:“我呢……那我呢?”

虞司默见不得她这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

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球似的放松下来,闭着眼调理情绪和呼吸。

“阿筠。”他轻轻睁开眼,握住辛白筠的双手,“你在骂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想一想,如果你是我呢?”

辛白筠努着嘴,说不出话,终于是无语凝噎地怔在他面前。

“你虽理解我,辅助我,我自认为你是最懂我的人。”虞司默自嘲一笑,“却没想到,这世界上终究还是有很多的苦难,你我不能共情。”

“说到底,是我高估了我们的感情,也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你。”辛白筠也觉得失望了,心寒了,她喃喃自语地说:“虞司默,这天下太大,收不住混乱多变的人心。然而这天下却也太小,容不下我这一人的情感。”

虞司默慌张地瞪着眼看着她。

辛白筠慢慢调匀气息,背对着虞司默,轻声却郑重地说:“宣王殿下,你已大功告成,以后,我为沈太后,你为新君,你我,再不要纠缠着你不信的情爱了吧。”

虞司默顿时张狂如负气的孩子,踱步跑到她眼前,双手钳住她的皓腕:“辛白筠,连你也要和我闹吗!”

“也要?”辛白筠吃痛地咬住唇瓣,“还谁和你闹了?”

她突然想到,虞司默是置身进入的容府,风驰和英兰姑姑都没有随他进来。

她心底的畏惧被放大到了极致。

“英兰姑姑呢?风驰呢?他们人呢?”辛白筠几乎不敢开口了,失魂落魄地问他,“你……你该不会,把他们也杀了吧……”

虞司默这下失落地松了手,惆怅道:“阿筠,你竟这般想我……”

辛白筠疾步上前要出去找人:“他们人呢!”

“活着呢,都好好活着呢。”虞司默抬臂拉回了她,轻笑道:“只是阿筠,原来,你比在乎我,还要在乎我身边的人。”

辛白筠一时无从解释:“虞司默,我不是这个意思……”

“走,我带你回家。我们回秣陵去说。”虞司默眸色一黯,拉住辛白筠的手往外走,“这里太乱了,太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虞司默此刻眼中的不知所措,像极了一个不能情绪自控好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