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令走后,屋内的气氛一度变得诡异又尴尬,尴尬之中,似乎还带着些滑稽。

“刚才怎么装的那么像?”虞司默如旧落座在椅上,脊梁稳稳地靠着椅背,“还真煞有其事似的。”

“你有贵客暗访,我不敢误了你的事。”辛白筠一记白眼儿飞过,又喝茶去了。

在虞司默眼里和心中,辛白筠这个“喝茶”的行为,跟她的废话差不多。

“该付你酬金的。”虞司默悄然轻笑,“我原以为这个时候,你该休息了,没让人去扰你。”

辛白筠也不客气,上前饮了盏温茶,反客为主道:“今个儿实在太累了,死里逃生两回——本该是我睡了,岂料天降大瓜把我砸懵了,特来问问你。”

“瓜?”虞司默甫一怔愣,旋即又笑:“你这比喻倒是新奇了,说吧,我听听,怎么个瓜。”

辛白筠长吁一口气,缓缓把这么久的心中疑问明白地问了出来:“你……你究竟是什么殿下?”

这话一开口,辛白筠就觉得像那便秘了数日的身子,突然**了。

“你觉得呢?”虞司默眼尾轻挑,反倒添了几许打量的意思对着辛白筠:“其实你该一早就猜到的——你既拿了我的纶巾,怎么猜不到我是谁?”

“你……”辛白筠五指蜷握,下颌往后缩了缩,试探着问:“是先帝九子,宣王,对吗?”

一双清澈的墨瞳里,分明带着笃定和自信,但问出口的话,却总显得局促而紧张。

先帝九皇子,宣王,皇室族谱称名讳为:墨司域。

然而,这个九皇子,生母不详。

且喜欢云游四海,自小就在塞外长大,连已故的先帝屡次派人去民间查寻,都不得其踪。

这样的传言,其实还真和眼前的这个虞司默不相上下——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一日变装千面的大爷了。

“是。”虞司默握住茶盏的手突然悬停在半空之中,蓦地扬眸,严肃而认真地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看着辛白筠眼底闪着志得意满的光芒,虞司默不禁生了些好奇:“你如何知道的?”

辛白筠朝额间一指:“这纶巾上的‘域’字,该是你名字中的一个字。”

虞司默眉心几不可察地轻皱了一下——看来他暗示她的信息,她还真能精准地捕捉到。

辛白筠继而道:“起初我不察此事,幸而青梧问我,你名讳中可有一个‘域’字,我才乍然想起,我母亲是宫内女官出身,曾与我说过,皇族的名讳,百姓拟名皆须避忌,否则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嗯,然后呢。”虞司默分明心中明了,偏要故作无知。

辛白筠朝他面颊指了指,眼中似有嗔怪之意:“而你,先是告诉我你唤作虞司默,而后又告诉我,密函来自当今圣上墨司彦,你若是寻常人家的百姓,如何敢与圣上同拟个‘司’字为名?”

“我无心骗你。”虞司默抬手,扳回了辛白筠指着他的手指,眼底突然渐生波澜:“你所发现的,都是我想让你发现的——而且我也相信你能发现。”

“其实你也不算骗我,虞司默,墨司域,其实你早也隐晦地告诉我了。”

辛白筠双掌轻拍,起身得意道:

“其实,只要你不是长宁郡主的人,不是我嫡母容氏一族的人,你是谁,对我而言,其实还真无所谓。”

说到此处,虞司默掌中突然好似愤恨地发了力,几乎要将手掌中握着的茶盏捏碎:

“众人只知容氏一族手掌兵权,殊不知,在很多年前,为大宛保住江山、挡住狄羌进攻的军队,其实是姓梁的。”

辛白筠转头注视着虞司默的神情,却看不到他眼底复杂的颜色究竟是什么,只是看出他双眼渐生了许多的红血丝,且眼眶微红,连带着她都变得惶恐了起来。

辛白筠吧唧着嘴,口中连续咽了几口口水,一直不知所措,只是看着虞司默原本清冷深邃的眸底,此刻似乎已经泛起了水光——他竟然,哭了?

辛白筠傻呆呆地递了个绣帕上去:“要不……你擦擦?”

“白筠……”虞司默看着眼前懵懂中透着些可爱的辛白筠,突然一把握住她冰凉而颤软的素手,认真向她问道:“你想听我,讲一段往事吗?”

“往事?”辛白筠一怔,却也认真地颔首:“嗯。”

虞司默语调平缓,但总像是在话语里藏着几块冰似的:“也不算是往事,听起来,像是一个红颜的传奇。”

……

回溯到十年前的大宛,国内安定,和孤陵、嵘川两国三足鼎立,各不相干。

但唯有一个蛮都狄阑野心勃勃,意欲吞并大宛城池,屡屡来犯——虽然现在狄阑已被肃清,亡了国。

但是在十年前的当时,狄阑兵强马壮,妇孺皆战,随随便便一个农妇的体能,便足以杀掉大宛的一个手握银枪的重兵,是三大国的心腹大患,而他们贪图大宛幅员辽阔,侵略的手第一个伸向的,便是大宛。

先帝墨允行不敢对抗狄阑兵力,一直奉行绥靖政策,乃至狄阑进犯三载,连破大宛七城。

直到狄阑咄咄逼人,得寸进尺,竟要谋夺大宛作狄阑的附庸,发兵至秣陵城下,女将梁鸣玉终于从边关赶了回来,带着象征着大宛最能攫戾执猛的先锋队伍梁家军,赶回秣陵勤王对战。

因着梁鸣玉和梁家军的战力,且军心稳固,无懈可击,梁鸣玉虽是女子,却指导有方,凭八万梁家军的战力,竟连退狄阑十万大军。

而后,更设计狄阑骑兵粮草短缺,使得狄阑后备军无力驰援,饥寒交迫,饿死在行军途中。

狄阑王怒不可遏却想孤注一掷,支配了狄阑守都城的最后十万大军,势要重挫梁家军,而这十万大军因药物作用可以一当十,将梁鸣玉和梁家军诱入深山弩山之中,伺机绞杀。

弩山如其名,地形好似弓弩一般,梁红玉凭借卓越的作战经验虽能保梁家军不受重挫,但也不得不向大宛都城宛城求援。

只是已经超过半个月,驰援大军还是不到,而狄阑骑兵也深入山下对梁家军围追堵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