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白筠想的很多,却很少和身边的丫鬟说。

自从她担当了秣陵商会会长以后,身边四个大丫鬟大多都不懂她究竟在做什么事,虽然不解,却也不问,只是听命行事,在她们四个丫鬟的眼里,辛白筠所做一切皆有理有据,她们深信不疑。

但也十分担心。

辛白筠索性今日就跟青梧借机会摊牌说道: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是在谋反,是在帮着虞司默谋反……但我不是,我没有头脑一热,没有被对虞司默的好感迷惑了心智,没有不冷静,相反的,我从没这么觉得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对百姓有意义。”

“好像秣陵商会,我帮助好多没了生计的人们找到了新的赚钱的门路,有工做,有钱赚,真的,我很开心,很开心的,我觉得我帮到了秣陵的百姓,帮到了很多一生可能都不会被朝堂体恤一次的穷苦百姓们。”

“从前我不懂,父亲亲自教我通史明典,教我辩看谏书,难道仅仅只是对我这个女儿教习句读和识字吗?拂晓也是父亲的女儿,父亲为何没教她这些呢?现在我知道,不是的,他是把他做不到的事情,交给我。”

青梧缓缓铺了一张竹席,和辛白筠相对而坐,她从容地给辛白筠倒茶,从容地浅笑着:“夫人,其实,看到那些百姓都能靠自己的手脚赚钱,我们也高兴,很高兴,看到悦容斋如此繁华,我们也前所未有的开心……”

辛白筠感觉到青梧对她所作所为的理解,心里也暖暖的,垂首轻轻地抿了抿丹唇。

青梧握住辛白筠的手,语重心长道:“只是夫人,开心归开心,若说不担心,那都是假的。”

辛白筠扬唇笑着,透过窗棂去看潇湘居的方向,她没有一日不期待着虞司默带着好消息回来,因为她相信他,一直以来都相信他,他们俩一起做的很多事,默契的,别扭的,最后都成功了。

辛白筠目光柔和,像一汪柔柔的、潺潺的春水流泻,多的是暮春临夏的暖意横生:

“我知道你们担心,这是一件凶险的事,很难成功的事,但我觉得,我会成功,虞司默会成功,我相信他。”

“当年,梁家军几乎全军覆没,为国身死,十万大军都葬身于弩山之下,朝中百官没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谁不仰仗梁家军的士气和军威,但梁家军之死,有什么人敢对先帝提一句请求抚恤吗?”

“除了虞司默,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这样……我认识了虞司默,我才知道,父亲为何生前提出想要在新帝继位以后辞官,还不是因为,对大宛寒了心。”

“寒心在当权者,权贵们,世家们……凌家尚且知道凭借富贵为百姓做些乐善好施的事情,为什么他们不呢?为什么他们这些受天下百姓爱戴敬重的人,偏偏不做值得百姓爱戴敬重的事呢?”

青梧点头赞叹道:“是,宣王殿下的确看重百姓生计,买地,买田,奴婢们都看得出来。”

“是呀,我认识了虞司默,我才知道,作为御史之女应该做的事,应该完成的使命和意义。”“我不想父亲在天有灵,还对这个国家如此心寒。”

青梧只要看穿了辛白筠眼底的坚决和沉静,她便会不计一切地相信她,支持她的。

就好像,当时在辛白筠重生以前,青梧的的确确为她而死了那样忠心。

青梧坚定地握住辛白筠的双手:“我相信夫人,相信我的二小姐。”

她还是那个视她如亲生妹妹的二小姐。

“长宁郡主不容我,容沛春不容我,辛拂晓不容我,可我,活下来了。”辛白筠笑意粲然,像是凌冬而开的腊梅,鲜艳夺目,傲骨铮铮,“上天的安排,一定是有意义的。”

辛白筠话音才落的同时,远在宛城辛府里头的容沛春,就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哈欠!”又是一声容沛春的喷嚏,她用绣帕在唇前遮了遮,掩了掩,而后又朝刘嬷嬷抱怨着:“也不知道最近都是什么人在骂我,总是打喷嚏!”

刘嬷嬷只宽慰道:“夫人,您最近是太累了。”

刘嬷嬷神情怔忡,似乎也才知道了某些消息,只是还不曾告诉给心神不宁的容沛春。

容沛春穿着寝衣坐在榻边,眼中尽是惶然之色,这几日的心绪纷乱让她似乎短暂地苍老了许多:“拂儿不在我身边,我这心总是悬着……明儿一早,我去容府偷秘牢钥匙,救了拂儿再说。”

“夫人不必去了……”刘嬷嬷踌躇再三,还是伸臂挡在了容沛春身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上头刻着一个飞鸾的纹样,飞鸾的眼上嵌了一颗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这是红鸾令。”

容沛春看到这枚玉佩,瞬间就不困了——她认得这玉佩,是长宁郡主手里头调遣暗卫的红鸾令。

有了这个东西,到西郊的秘牢里救出赫连氏族人,就容易得多了。

这红鸾令,能救辛拂晓的性命。

容沛春盯着那红鸾令,震惊中透着喜色:“你怎么拿到的?!”

刘嬷嬷支吾道:“银朱……是我骗了银朱那丫头。”

提起银朱,那个长宁郡主身前的一等大丫鬟,容沛春不免还是对母亲充满了愧疚之情。

她分明知道母亲长宁郡主最在乎朝中重权,却还是找沈丞相帮着拦阻她上朝,这一连三日,她都不敢去问容府的动向,更不敢问母亲可还安好,因为她害怕听到,长宁郡主这次是真的被气病了。

容沛春落寞愧疚地又坐回了榻边,才鼓起勇气去问:“母亲那边……如何了?”

“还能如何呀,夫人,您自己都知道,郡主殿下一定气炸了肺了。”刘嬷嬷唉声一叹:“十五天内不必上朝……郡主殿下眼里,您觉得,能怎么想啊!”

事情的确如此,容沛春去的夜里,沈丞相放了飞鸽传书就连夜进宫,几乎是一宿没睡,等着第二天墨司彦早朝以前,刚刚起身不久,就谒见了墨司彦,提出以让长宁郡主安心养病为由,软禁长宁郡主在容府半月。

沈丞相理由自有千千万,说的都是墨司彦最怕的那一点:长宁郡主称病不朝已久,如今突然要上朝,一定是有所动作了,先控制半个月看看容府府兵动向,和容氏子孙在四方镇守的将领,方能保圣躯安康。

墨司彦听之任之,立刻下了圣诏到容府去了,听说,长宁郡主盛装打扮准备上朝时,恰好被传诏的内监给挡了回去,说让长宁郡主安心养病,十五日内不须上朝。

除此之外,墨司彦还听了沈丞相的话,派了三百精兵将容府守卫的水泄不通,美其名曰是怕宛城近期不够安定,强盗频生,为了保护长宁郡主的安全。

这在长宁郡主眼中,自然是养病为由的软禁了。

这软禁来的措手不及。

长宁郡主尚未获得世家支持,手底下精兵又不够,消息送不出容府去,容氏子孙在四方驻扎的兵马一时半会儿带不回来,即便有心要反,此刻也是只能先安于现状了。

这一口窝囊气,就算咽不下,也只能先咽下去。

只是容沛春倒也不解,她只是求沈丞相让母亲别上朝,怎么墨司彦倒派了这么多兵马来容府守着?

“这不等于是软禁在府里的意思嘛!”容沛春立刻会意,惊讶的腾身起来:“母亲委屈了十五日,我们赶紧换了拂儿出来,要不母亲岂非白受了这气……刘嬷嬷,你可打听到了母亲的秘牢在何处?”

“银朱说了,在西郊。”刘嬷嬷点了点头,难为情地吞吐着说:“不过……奴婢说的,是替银朱姑娘找重兵看守,替郡主殿下调配暗卫,看守好赫连氏的族人。”

“没事,到时候就说红鸾令弄丢了!”容沛春好像没看出来刘嬷嬷眼中的担忧,一心只想着救女儿为上,慌乱地拉了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噗”的一声吹灭了烛火,急促道:“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就去!”

刘嬷嬷看着容沛春的样子,无奈地低声叹息了一下,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