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见容沛春如此胆怯紧张,可见与辛白筠的计划料想并无差别。

此刻心中,已然有了胜算。

他转身的脚步略滞一滞,抬头对着容沛春主仆,开门见山便道:“据我们所知,长宁郡主掳了红颜山庄赫连氏族人回来,可是如此?”

容沛春闻言讶异地后退两步,瞠目道:“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虞司默轻轻一笑:“鸿跃帮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容沛春与虞司默算是遥遥相望,只不过此刻总觉得他面容寡淡,神色自若,更像居高临下地俯瞰于她。

“你们是替赫连氏来报仇的吗?”容沛春心中慌乱,知道自己那母亲长宁郡主作恶多端,纵使是人来寻仇,亦非罕事,此刻不由得颤颤巍巍地心生恐惧。

只盼望他们不要迁怒于她的女儿便好。

秦止戎见容沛春如此胆小,可没有母亲长宁郡主分毫果决刚毅,讪笑着上前道:“辛夫人,你别害怕,大当家的没有其他的意思。”

虞司默迈步上前,把早想好的由头说出来:“之前我们兄弟在寂河当水贼,当地的官府为了保护个富商,劫走了我们兄弟的船只,幸得赫连老爷慷慨赠船给我们兄弟躲过一劫,这份恩情,我们得报。”

这话一出,明显看得到容沛春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血海深仇,至少没有伤害辛拂晓性命的理由。

容沛春怯怯附和:“原是报恩……”

虞司默轻笑中又重复了那句借口:“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鸿跃帮的原则。”

容沛春算是信了。

刘嬷嬷扶稳了容沛春,容沛春才敢怯怯地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放了赫连氏族人。”虞司默今日说话铿锵有力,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比起说是商议交易,更像是吩咐的口吻:“如果不行的话,告诉我,赫连氏的族人被关押在哪里,我们亲自去救人。”

容沛春是为难的,和刘嬷嬷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

长宁郡主擅专多年,乖张跋扈,这是容沛春这个当女儿的都知道的事情。

长宁郡主本是前几年稍显安稳了些,因为受到了先帝墨允行的敲打,具体是怎么做的,倒没人知道了。

不知为何,自打墨司彦这个新帝即位以后,长宁郡主就带着整个容家,都越发的虎视眈眈了起来,打压其余四大世家的手段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壮大势力在前,暗中设计让墨司彦丧失民心在后。

虞司默查了清楚——当初祈隆庙起事之事过后,以压制圣上相关的流言为借口由头,在宛城内大肆抓捕与此事无关的百姓,纵容虞司默和辛白筠乔装的当事人继续散步流言的那些所谓的官兵,都是长宁郡主授意的。

明面儿上帮助墨司彦控制流言,暗地里却的的确确实锤地黑了个彻底。

如今,是已经三四年不曾上朝的长宁郡主,再一次以先帝姑母、新帝的亲姑婆的身份上了朝堂议事。

长宁郡主的闺名,本来唤作墨钰,是先帝墨允行的姑母,墨司彦的亲姑婆。

当年她深受太祖皇帝圣恩,太祖皇帝那朝皇室宗族人丁稀薄,仅仅长宁郡主一个堂妹,所以格外宠爱。

加之墨钰当年极具政治才能,太祖皇帝曾惊叹曰:堂妹最懂朕心。

所以,册封她为长宁郡主,还准许她一介女子当朝同文武百官一同议事。

在她及笄以后,点了当时的容氏家主为郡马爷,因长宁郡主的下嫁,容氏全族都得了封赏。

而如此盛宠,再无第二个皇室女子可以比拟了。

后来,长宁郡主的丈夫战死沙场,长宁郡主成为名副其实的容氏家主,全族上下皆沐她的恩德存活。

容沛春这个女儿亦然。

素来大宛只有公主之女才可称之为县主,但因为当时容沛春要嫁给辛赋为御史夫人,太祖皇帝竟破格将长宁郡主之女容沛春也赐了县主的封号,因此,辛拂晓和容沛春才敢这般苛待辛白筠母女。

容沛春一切荣华富贵和这般侜张恣意,皆来源于她的母亲,她又岂敢轻易做这等忤逆母亲之事?

如今莫说是答应鸿跃帮,即便是听这一句话,都已经瑟瑟发抖了。

“母亲那里……我实在无法干预。”容沛春面色凄苦,急切又冲动地大声喊叫道:“旁的!旁的!旁的要求你们随意提,万金若是不够,我再加万金!”

虞司默弯唇嗤笑一声:这世间富人千百种,真是得了权力就不敢放下,仰仗长宁郡主的时候,即便是亲生女儿的命在眼前,也还是想着究竟如何能够两全。

虞司默不答话,挥手示意秦止戎回话。

“抱歉,我们只用第一个条件交换。”秦止戎说话淡漠声冷,偏又长得严肃凶悍,面上总是不苟言笑,信手朝那几个木箱随意一指,镇静道:“若是不行,还请辛夫人带着这万金回去吧。”

秦止戎话音才落,虞司默就装模作样地转身准备离去。

容沛春以为自己救女无望了,忙高声挽留:“壮士留步!”

虞司默登时驻足,但只被她叫住,并没有回头。

“你们既不求财,到底要什么!”容沛春情急之下声线颤抖,四肢都打着哆嗦,口不择言道:“区区几艘破船,难道给赫连氏万金,还不够报答的吗?”

“赫连老爷命都快没了,万金又抵什么用?”虞司默无奈地摇摇头,心中窃笑容沛春揣着明白装糊涂,佯作不悦地喝道:“我赠予辛夫人万金,不知可否能削辛小姐一根手指呢?”

容沛春急忙抬手制止:“别别……”

“还不快去!”虞司默置之不理,愤怒地催促着:“削一根来给辛夫人看看!”

“不要!”容沛春这下急的双膝微屈,就差身子一栽地跪下去了,“好汉饶命,我求求你们了!”

“夫人……”刘嬷嬷眼看着焦灼,却没法子,一筹莫展地扶着容沛春。

容沛春眼看着秦止戎转身要走,已经拔了一只短柄匕首出鞘,匕首的寒光在月华下格外慑人。

“滚,滚!”容沛春吓得心惊肉跳,也顾不得其他了,左右推搡了两下,嘶吼道:“你们滚开!”

匕首的寒光似从山头折射到了容沛春的眼中。

容沛春的大脑一片空白,张口就连连喊道:“我答应,我答应!”

虞司默在暗处背对着她轻声地笑,侧身对秦止戎挥了挥手。

秦止戎将匕首插回刀鞘,重新站回到虞司默的身侧。

虞司默道:“好,待我们救了人,自然放了辛小姐。”

“好……”容沛春急的满头大汗,再没其他话说,无奈的双腿颤软:“好!”

刘嬷嬷对容沛春的回应也是大惊失色:“夫人……郡主殿下若是知道……”

“不行,我只有拂儿了,我不能失去拂儿……”容沛春此刻因重大的惊吓都有些显得疯癫,蓦地瘫坐在泥地上头,沾了满身的脏污,像个孩子似的嘟囔着:“母亲再怎么怪责我,我也得答应他们……”

真是一丝过往的端庄也没有了。

“辛夫人慢走。”虞司默慷慨笑道;“交易愉快。”

容沛春狼狈地摸着肮脏的泥地站起来,准备搭着刘嬷嬷的手下山。

临行前,还是颤巍巍地说:“还请大当家的善待我女儿……”

“这是自然。”虞司默看着容沛春失魂落魄地走着,可见吓得不轻,连地上那几箱金子都忘记拿走了,淡淡一笑,扬臂嘱咐道:“辛夫人,万两黄金,您忘拿了。”

“这万金我也带不回去,给你们留下吧……”容沛春早吓得魂飞魄散,双膝颤软,哪儿还顾得上这身外之物,倒不如给了鸿跃帮做个人情,以免伤了辛拂晓,“别委屈了我拂儿……”

“自会善待。”虞司默答应了一声,“辛夫人放心。”

他想着,倒是不如受了这万金给她个心安,这钱也好在秣陵给难民建造避难之所,也算物尽其用了。

毕竟这容沛春手里的万金,绝非御史死后的抚恤,少不了长宁郡主手中不干净的来历。

虞司默顿了顿,回头吩咐道:“止戎哥,带辛大小姐出来,给辛夫人看一看。”

“好,好!”容沛春闻声如逢特赦一般,面露喜色,连连喊道:“谢谢大当家的!谢谢大当家的!”

虞司默转身走回山洞之中,秦止戎立刻押了被五花大绑的辛拂晓出来和母亲相见。

“母亲!”辛拂晓看见容沛春,一时破防便痛哭流涕起来。

“哎!哎!”容沛春听了这声久违的母亲,鼻尖一酸,瞬间泪眼婆娑,“你还好吗?”

容沛春看着眼前辛拂晓似乎毫发未损,才知道她在鸿跃帮并没受过分的伤害,只是委屈倒是委屈了。

看来,南珠耳坠上头的血,并非是来自辛拂晓的,鸿跃帮的土匪们尚算有点儿人性。

“女儿无恙!”辛拂晓见母亲似乎这几日便格外苍老了些,一时也没了往日骄矜,不能为母亲尽孝的愧疚油然而生,险将自己吞噬了,越是痛哭流涕,越是心里头格外的难受,“母亲还好吗?”

“好,娘都好!”容沛春欣慰地笑着,泪水却源源不断地夺眶而出,“拂儿放心,娘一定救你!”

“嗯!”辛拂晓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止戎见这一副舐犊情深的母女相见场景,也知道容沛春一定会按计划办事,扬声就问:“辛夫人尽可以放心了吧?”

容沛春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会带来你们想要的东西的。”

话罢,秦止戎便要将辛拂晓押了回去,只是说起虞司默要善待辛拂晓,还是给她松了绑。

容沛春这才放心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