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确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整装待发了的。

今日一早就是八名秘院龙使齐聚在潇湘居外待命。

虞司默早已乔装打扮过了,一副鸿跃帮帮主的模样——络腮大胡子,八字粗剑眉。

虞司默负手而立,看着伤势尚未痊愈还值此待命的萧沪和李章,眉心同情地蹙了蹙:“萧沪,李章,此次无须随行,你们留在府邸保护夫人。”

他到底还是想留着熟悉的人保护辛白筠。

因为他这一次要做的,还有第二件他自己也忧心万分的事。

萧沪和李章对视一眼,齐声作揖:“领命。”

虞司默继而道:“陈卫,止戎哥,你们俩先随我先行前往宛城。”

陈卫和秦止戎齐声道:“领命!”

虞司默眯缝着双眼盘算,想着阿茹尚在宛城,便问秦止戎道:“阿茹可在运来客栈之中?”

秦止戎道:“阿茹一直在运来客栈待命,已经召寂河分帮的兄弟们回来了,正在路上,阿茹随时准备接应。”

“好。”虞司默思忖片刻,吩咐安排道:“即刻飞鸽传书派遣阿茹,今天戌时以前,到辛府送个消息,给容沛春。”

这消息是什么,自不必多说了,无非就是告诉容沛春,她一直在苦苦找寻的宝贝女儿便在鸿跃帮为质,而且重要的是,他要嘱咐容沛春,尚且不能将此事告诉长宁郡主分毫。

容沛春视女如命,一定不会透露这个消息给长宁郡主的。

只要容沛春配合这个计划,赫连氏族人便一定会得救。

秦止戎在一旁放飞了特训的信鸽儿,几个秘院龙使相继走了出去。

风驰也一早就在外头置备车马了,此刻也不在虞府之中。

潇湘居只剩秦止戎和虞司默两个人,秦止戎从窗边走到虞司默身边。

秦止戎的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此刻语调有格外的阴沉多疑:“殿下,夫人乃是辛氏之女,如今也能帮着咱们对付她嫡母和长姐,可当真信得过吗?”

“怎么信不过?”虞司默当即不悦起来,转头侧目看着秦止戎,反问道:“若是生你养你之人,一心要置你于死地,你可还留情吗?”

“不会。”秦止戎答得干脆,但尚且无情冷血:“我必杀之泄愤。”

虞司默慨然一笑:“你既也如此,为何不能容情?何况……那两位,都不是生养阿筠之人。”

秦止戎缄默不说话。

虞司默转头,迫问道:“你为何怀疑她?”

秦止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属下只是担心,夫人有妇人之仁,会误事的。”

虞司默想着,秦止戎有如此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见过的女子,只有一个柔弱的沈盼夏,是站在虞司默身边的,其他的女人,都是姑姑嬷嬷,没有辛白筠这般的女子了。

秦止戎眼里,原以为辛白筠是沈盼夏的替身的饿,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作用。

可渐渐地,秦止戎竟然看到,虞司默如此信任辛白筠,一直对辛白筠放心不下。

毕竟,秦止戎一直在榕山带领暗卫,不曾同甘共苦在横岭山和翠微山之中,前来秣陵也不过只是最近的事,第一个任务又是去保护辛白筠,辛白筠做的,又是和她前一个情郎安嘉佑做交易。

难免觉得辛白筠……不配站在虞司默的身边。

虞司默理解秦止戎的不相信,也愿意和他解释清楚:“你下山晚,不知道祈隆庙一事,她有多尽力帮我。”

秦止戎顿了顿,奉手道:“殿下能相信她,属下便放心了。”

“止戎哥谨慎惯了,但是不要对夫人说这些……她,会伤心的。”虞司默神色凝重:“她很怕我不信他。”

事到如今,秦止戎已经彻底看穿了虞司默对辛白筠的情感:“难得在沈小姐以后,殿下能有倾心之人。”

“没有倾心。”虞司默斩钉截铁地说着,冷声站起身来:“止戎哥这话,可别被传出去了,影响鸿跃帮上下的兄弟,那可就不好了。”

秦止戎颔首,再奉揖作礼:“属下告退。”

只是秦止戎才转身要走,就发觉门外站着个不速之客,当即反手将长剑一挥,凛然侧目:“谁!”

虞司默皱着眉头跟了出去。

原是南棠。

南棠原是个武婢,躲过一劫并不难,如今想必是窃听了人言,所以失神了。

如今才被发觉,竟连这一剑也不曾能够侧身躲过。

还好秦止戎只是长剑架在她的颈上,不曾下狠手,只把南棠吓了一跳。

南棠六神无主,沉湎于刚才窃听的对话之中,错愕地解释道:“……奴婢来送参汤给主君。”

虞司默眉峰一耸,负手道:“是南棠,放了她。”

南棠托着的檀木盘上有一只炖盅,慌乱之事,竟然冲破盖子外溢了些。

秦止戎白了南棠一眼,反袖收剑:“既是送汤,就别鬼鬼祟祟的,免得误伤了姑娘。”

南棠瞥过秦止戎一眼,知道此人并非客套好相处之辈,便不多言,只点了点头。

南棠打量着秦止戎离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止戎这个人,并不粗鄙,但十分骁勇,看上去总是冷冷的,而且,杀意和戾气都十分之重。

南棠算是吓坏了,转对着虞司默欠身行了个礼:“是奴婢错了,惊扰了主君和郎君议事。”

“无妨。”虞司默见南棠惊魂未定,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是止戎哥莽撞了,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南棠淡淡抿着双唇,虞司默挥手一声:“进来吧。”

南棠垂首端着参汤走了进去:“殿下,临走时,还是先喝个参汤补一补吧。”

南棠把参汤搁在案上,虞司默心里甜丝丝的,只当是辛白筠的吩咐了。

虞司默问道:“是夫人让你送来的吗?”

虞司默想着,难怪辛白筠还在跟他赌气,心里却惦记着他,一时怔怔地傻笑着。

“夫人还没睡醒……”南棠眼底方才一抹喜悦之色转瞬即逝,顿时间就多了几分落寞。

南棠顿了顿,哽咽着说道:“参汤是奴婢准备的。”

虞司默有些尴尬:“……噢。”

……倒是他多想了,辛白筠此刻当真是呼呼大睡,躺在榻上还没醒过来。

南棠心中酸苦,想起虞司默方才和秦止戎说的那一句对辛白筠“没有倾心”,更是眼酸心酸。

南棠面色凄楚,负气反问道:“殿下当真不倾心夫人吗?”

虞司默冷声一喝:“南棠!”

这话她原是不该问的。

南棠欠身:“奴婢失言了。”

“退下吧。”虞司默长叹一口气,“好生照顾夫人,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别让她累着,饿着。”

南棠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木讷地离开了潇湘居。

只是离开的时候,南棠的双眼,有汹涌如波涛的热泪夺眶而出,眼酸而涩,胀的很痛。

虞司默参汤没喝,等着放凉,放的一层油糊腻在上头。

人已经走了。

而运来客栈的阿茹收到了飞鸽传书以后,派遣的人已经从远处射了一支箭矢,越过辛府的墙垣之上。

箭上插着一封牛皮纸和火漆印封好的信笺,狠狠钉入了容沛春面前的朱墙上,惊骇人心。

“嚯!”容沛春吓得霎时原地跳了起来——那箭钉入墙中,深有两寸。

送信的暗卫来无影去无踪,府内侍卫冲出去的时候,早已不见人影了,远处只有乌鸦飞散。

“夫人……是一封信。”李嬷嬷看着那信笺上的一句“御史夫人亲启”四个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难道……”容沛春心中惊惧,生怕这事与自己那宝贝女儿有关。

最后,容沛春只颤颤巍巍地抬手,并不敢取下那箭上插着的那封信——因为日光透过那信笺的牛皮纸,隐隐还透出了一枚翠环玉佩的图案。

容沛春认识的,那是一只报喜的鸟儿,当年映衬着“拂晓”这个名字。

是长宁郡主送给孙女辛拂晓的。

容沛春又怎么敢亲自面对这封信,和这封信里附带的信物呢?

因为女儿失踪而心惊肉跳的感觉,这几日,容沛春总也算是已经遍尝了。

当年辛白筠得了寒症,不得已要去塞外治病,当年的容沛春对莲姨娘是诸多的为难。

莲姨娘急火攻心之下,频频吐血,以至于之后的三五年间,时常气血两亏。

这些事都是旧怨,当年从辛府去塞外治病的幼年辛白筠并不知悉。

这些事,是之后回府了听嬷嬷闲言碎语时叙话说的时候,才偶然得知的。

她那时便怨怼起了容沛春这个嫡母。

如今故意晾着几日,赶在长宁郡主从苗疆回到宛城之时,才将辛拂晓身在鸿跃帮的消息放给容沛春,其实报复之心亦有,而这种报复之心,倒是默契在了虞司默和辛白筠两个人身上。

虞司默大抵也是想为她出气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