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佑眼中,突然有一阵狡黠狐疑之色掠过。
颇有一副挑衅之意——在安嘉佑的心里,他似乎觉得,虞司默竟然还要向他取经,不免一股得意的心情潜滋暗长,眼珠儿便狡黠地不断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梁虎觉得安嘉佑这眼神不老实,当即见机知意,拿了一根直径约有一寸宽的竹棍,当着安嘉佑的面儿扛在了肩上,故意恶狠狠道:
“大当家的,属下就拿着棍子在安公子边上候着,若是安公子说了假话,属下就要他把肚子里的实话好生吐个干净。”
虞司默对着梁虎一点头,转看向安嘉佑,促狭地一笑。
安嘉佑不忿道:“筠妹妹的事,又不关我的性命,我何必撒谎?”
“你若撒了谎,那便与你性命攸关了。”虞司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来问你,阿筠喜欢吃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虞司默是知道一些的,所以这个问题先问出来,更容易看安嘉佑回答的是否老实了。
“金乳酥,云片糕,**佛手酥。”安嘉佑眼波流转,没了许多狡猾的小动作,反倒像是在考虑着了,忽地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燕菜粥。”
看来这厮说的话是真的。
虞司默这才点了点头,放心地又问:“那酸甜苦辣咸,这人间五个滋味里头,她最喜欢什么口味?”
“甜的吧……她煮粥都要加糖的,不过,酸的蜜饯她也很喜欢。”安嘉佑回想着,这些话他都答的老实,而且急促,想必是急着下山去买官了,“哎……或许还有辣的。”
听着安嘉佑的回答,坐在一旁的虞司默竟突然思绪联翩地想到了民间流传的“酸儿辣女”的俗语上头。
酸的辣的都爱吃的话,阿筠该是儿女双全之人,若是一胎龙凤兄妹,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虞司默回神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倒不知怎会往那个方向考虑去了。
虞司默唇角露出不自觉的微笑,定了定神,复而又问:“那阿筠最喜欢喝的茶呢?”
安嘉佑回答道:“六安瓜片,英山云雾,青城雪芽。”
这和虞司默知道的大体一致,虞司默又放心地点了点头。
每一个虞司默知道答案的问题,都和他不大知道答案的问题穿插交错着问出来。倒让安嘉佑不容易胡说八道,蒙混过关了。
而安嘉佑说的这些话,虞司默倒都一五一十、小心翼翼地记在了心里头。
虞司默顿了顿,又问道:“那我再问你,阿筠最不喜欢吃的食物,又是什么?”
“蔓菁,香蕈,萝卜……”安嘉佑俨然对这个问题答案很是拿不准,毕竟他没太顾及过辛白筠的忌口,一时为难道:“别的我实在是不知道了。”
安嘉佑神情不似作假,虞司默这才放过他,又问:“那阿筠,最不喜欢被人对她做什么?”
安嘉佑这次沉吟许久,半晌出不来一句话、一个字的回应。
虞司默一记眼色递给梁虎,梁虎冷哼着就要拿竹棍子打安嘉佑:“还不快说!”
安嘉佑吓得惶恐不安,当即道:“欺骗……是欺骗……吧。”
虞司默这下才点了点头。
当初因为沈盼夏之事,辛白筠跟他生了好大的气,想必是觉得他一直都在欺骗她吧,分明他不急着找沈盼夏的下落,却还是一再地表现自己急于救人。
虞司默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突然想起安嘉佑分明知道辛白筠最厌烦别人欺骗她,他竟还敢暗中和辛拂晓勾搭在一起,不禁叹道:
“说的不错,那你明知不可为还为之,看来你从头到尾,都对阿筠假的很啊。”
安嘉佑挨着这骂,自然也无法辩解了,索性就不回答了。
虞司默冷笑一声,又继续问:“阿筠最擅长的事是什么?”
安嘉佑答道:“她天资聪颖,她爹十分偏疼她,所以容夫人和拂晓都忌惮她,她琴诗书画最擅诗书,至于点茶与熏香,闺阁女儿喜欢的东西,她也都喜欢,不过,阿筠调脂弄香深受其母熏陶,十分厉害。”
这话其实是在试探安嘉佑,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辛白筠隐藏多年的那些技艺。
根据安嘉佑的回答,看来,辛白筠极其精擅射箭骑马之事,安嘉佑并不知悉。
也是了,辛白筠如此聪敏灵慧,想必懂得在容沛春和辛拂晓的面前藏拙。
容氏本就是武将出身的世家,其中女子妇孺皆战,若是给长宁郡主知道辛白筠骑射如此厉害,想必更要早一步除掉她了。
听到安嘉佑的答案,虞司默才算放下心来,但为了防止安嘉佑多想,便又补充了个相反的问题问他:“那……阿筠最不擅长的事,是什么?”
“针黹刺绣吧……听拂晓说,筠妹妹不太擅长女红来着。”安嘉佑回忆道:“还有制膳,她不大会炒菜的,以前总烫着,后来就不进厨房了。”
虞司默听到这里,心中倒生了许多的感动,当初经历祈隆庙之事,他背部被墨司彦手下砍了一道,后来一直没有好,齐蒙是给开了内调外敷的两个方子。
难怪那时候,他总觉得内调养身的方子端上来,总熬的药渣很多,一进嘴,怪苦涩的。
想来,是辛白筠亲自去给他熬煮的药材,只是由于不擅长厨房那些事,所以没法滤得很干净。
想不到,辛白筠竟会为了照顾他而努力去尝试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虞司默心里头甜丝丝的,唇边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安嘉佑看出端倪来,故意讪笑着问:“怎么,她给你炒过菜吗?还是绣过花?瞅你高兴的。”
“你少说废话。”虞司默一记白眼儿翻给安嘉佑,旋即又问:“阿筠最大的雅致是什么?”
“除了她擅长的那些事以外,就是品茶用膳了,还有些赏花,赏鱼……花鸟虫鱼那些东西,她都喜欢。”安嘉佑正色地回答道:“还有看史书,我师傅曾说,筠妹妹很喜欢跟他一起看史书。”
虞司默听到这话,便能想到辛御史从前跟辛白筠是如何的父女情深,共享天伦了。
这一方面虽然是好,但虞司默不难猜测,这样的辛白筠,一定是在府里挨了不少嫡母和嫡长姐欺负的。
虞司默顿了顿,问道:“那阿筠在从前的辛府……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安嘉佑提起旧事,口中也觉得苦涩了些,咂咂嘴,难为情地说着:
“是啊……筠妹妹从前的性子没有如今这般刚强,她母亲莲姨娘不喜欢争抢,所以总教导她一再退让,但是,拂晓和容夫人的性子,你应该也有所耳闻……跋扈惯了嘛,总是会得寸进尺的。”
每次问辛白筠,安嘉佑都一口一个拂晓地叫着,虞司默冷声一喝:“说仔细点,我问的是阿筠,你少提那心术不正的辛拂晓。”
“阿筠从前在府里,动辄就挨板子,被罚跪,有时候春寒料峭之时,连一瓮热乎的碳火都用不上。”安嘉佑不悦地放小声地说着:“师傅虽然心疼怜惜,但……亦不敢开罪容夫人和她的母亲长宁郡主。”
虞司默见安嘉佑说起旧事时神情好一阵闪躲,便知道他从未帮过辛白筠:“那你可有帮她什么?”
安嘉佑果然面上勉为其难地笑着,咂咂嘴,吞吞吐吐地说着:“这……我……我一个外人,不过只是门生罢了,哪里管的了这后宅争斗。”
虞司默眉头深锁,看来,辛白筠这个丫头,当真从小到大受尽了委屈了。
其实这些话虞司默早就想问了,问辛白筠身边的四个丫鬟,自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他一直担心,辛白筠为人刚强坚毅,是不肯让虞司默知道她过往这些狼狈和不堪的。
怕问了丫鬟,丫鬟也是听了辛白筠的话,不敢把她从前那些伤口告诉给他。
若非是如此,虞司默想深刻了解一下辛白筠的从前,他断然是不会找这懦弱却贪婪的安嘉佑在此吹着冷风枉费唇舌的。
虞司默想了解辛白筠这件事,从他带着她回辛府的时候,便想做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她从前究竟是经历了什么酸楚和苦难,才能在看到母亲遗书之时,那般的伤心欲绝。
如今听了安嘉佑说这些,虞司默才想着,以前辛府有如此苦难的日子里,可不是多仰仗了她和她母亲互相取暖,互相安慰着艰难度日,怪不得辛白筠那样焦灼地想找到父母的死因了。
只是,若宫变那日之事给她知道……
虞司默皱了皱眉,不敢深想下去了,便转过头来骂安嘉佑:“你真是很喜欢给你自己的懦弱怕事,找这样多的借口。”
安嘉佑不悦地白了虞司默一眼,口中支支吾吾的嘟囔着:“主要是这长宁郡主谁敢得罪啊……”
虞司默听了这话,只当安嘉佑放了个屁似的。
虞司默顿了顿,忽地站起身,逼近安嘉佑:“你身上可还有欠她的东西?”
安嘉佑摇摇头:“没了。”
虞司默瞪大眼睛:“当真?”
安嘉佑求饶似的点了点头:“当真。”
虞司默这才长舒一口气:“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吧,阿筠最喜欢的人?”
安嘉佑抖机灵似的转了转眸子,回答道:“从前是我,现在……你?”
伴随着末尾这句话,安嘉佑的眉峰往上挑了挑,问话的语气都被加重了。
虞司默立时冷了脸,后退一步,吩咐道:“梁虎,给我打他。”
安嘉佑错愕不已,没等他回过神来,梁虎都没用上棍子,就啪啪甩了安嘉佑两个巴掌。
安嘉佑口鼻流血,嗓子里一片腥甜,回了回神以后当即喝道:“你个老狗!我每个问题都如实回答你,竟还敢打我!”
虞司默负手而立,淡淡道:“我说了,你若撒谎,便要打你。”
安嘉佑企图再辩:“我哪里撒谎了!”
“语气不对。”虞司默轻笑道:“现在最喜欢的人,是我,请你用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疑问的语调。”
“是你,是你!”安嘉佑双颊高高肿起来,气鼓鼓地说:“谁稀罕!”
虞司默淡淡道:“好,不用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