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城安置着这样多的皇陵,从来都是夜幕刚刚降临之时,就已经封了城、上锁了。
城门处的守卫又森严,里头的人想连夜出去不容易,只有守陵人才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在夜里出去。
有一面墙是空的,看似是墙,其实是门,只是缝隙和墙体的积线融合得极好,不容易看出来。
还好辛拂晓知道这条路。
开了小门后,辛拂晓细心妥帖地复原了那城墙的门,看的安嘉佑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随后安嘉佑带着辛拂晓并坐一匹马上,两人匆匆趁着月色,在夜里往平乐镇赶去了。
马蹄哒哒地驻在地上,辛拂晓虽在马背上十分颠簸,但毕竟这难得带来的热闹和生气儿,让她觉得自己不必再回到那个腐朽凄冷的皇陵之中了。
毕竟安嘉佑是个活人,皇陵可全都是死人。
辗转到了平乐镇前头。
平乐镇是小镇,时有商人往来,连夜赶仓送货,所以平乐镇的门,夜里是不锁的。
平乐镇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寻常的驿站、客栈之类的歇脚处,是一直也不缺的。
而且,安嘉佑准备得细心妥当,两个人换了衣裳,粗布麻衣的,都扮作男子模样,谁也瞧不清对方真正的身份,加上夜里人少,不容易惹人怀疑。
两人在一家极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歇过了一夜。
直到翌日的未时,安嘉佑带着辛拂晓提前吃了晚膳,就带着她前往西郊的桃花林去看日落了。
只是辛拂晓不知道的是,在西郊的桃花林中,早就潜伏了安嘉佑事先买通了用来演戏的一些地痞。
他们演戏,演的是苦肉计。
大概是七八个地痞流氓,是从前安嘉佑在平乐镇熟悉的,他们终日当着地头蛇,靠收保护费为生。
安嘉佑背着辛拂晓,才走进桃花林里头,林里日光稀薄,透不过浓厚的云层,倒是挡了太阳下山的视野,但看不看得到日落,对安嘉佑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安嘉佑认为重要的是,他已经赶在和辛白筠约定的申时之前,带来了辛拂晓。
两人并肩屈膝坐在地上,根本顾及不到桃花林的凉意,反倒是两人叙话寒暄了一番。
安嘉佑到底还是很懂哄女子心思的,巧言令色的,便把辛拂晓忽悠的眉开眼笑。
安嘉佑格外注重着对时间的掌控,看着太阳落山的程度,安嘉佑便猜测到,申时将至了。
大概,距离申时,只有一刻了。
安嘉佑的苦肉计要先上演一番。
七八个事先安排好的地痞流氓从桃花林里蹿了出来。
辛拂晓当即就感觉到了来者不善,但她不知道这是安嘉佑的设计。
安嘉佑假装错愕地望着眼前突然涌现的几个匪徒,故意大惊失色地喝道:“你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演着戏,假装要抢夺安嘉佑和辛拂晓的钱财:“进了桃花林,怎不知道要给大爷留下买路财!”
安嘉佑故作深情地看了一眼怀中的辛拂晓,对她轻轻地说道: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就算我再怕再胆小,我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下三流的地痞流氓伤害到你。你放心,有我在,你一定平安无恙!”
“安郎,既是劫财,就把钱财给他们,不要让他们伤害到了你……”
辛拂晓楚楚可怜下的眼中顿时噙满了泪雾,一味地摇着安嘉佑的手臂,示意他把钱财都给了这些不知从何处前来的劫匪。
又在辛拂晓的面前,安嘉佑表面假装要保护她,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悉数给了这些小混混。
安嘉佑故意假装对这些神色凶悍、面露凶光的劫匪乞求道:“若只劫财,我把身上所有的钱财给你们就是,还请放我和娘子一条活路……”
小混混们接了安嘉佑给出来的钱袋子,便又见机知意地说:“我们兄弟原本只劫财的,却没想到你这娘子如此美貌……”
这话一出,小混混们就各个纵深一跃,要夺走安嘉佑身边的辛拂晓。
“这可不行!”安嘉佑故意惶恐的瞪大眼睛,挡在辛拂晓的身前。
“你说不行就不行了?你个小白脸儿,识相的,便赶紧给老子滚!”
几个混混讪笑一声,当即上前对安嘉佑先动了粗。
安嘉佑故作和他们头破血流地厮打在一起。
“安郎小心!”辛拂晓看着安嘉佑拼命保护她的假象,被蒙了心,感动的泪如雨下。
但是辛拂晓知道,安嘉佑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不过寥寥数招,就被那几个小混混摁倒在地,他们对着安嘉佑就是好一阵拳打脚踢。
辛拂晓早惊得魂飞魄散,心中不断自责是自己太过于骄纵,才非要来这桃花林看日落,没想到着了劫匪的道儿!
辛拂晓在原地焦灼不堪,拼命地喊叫着、阻止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但这些小混混们还是一拳不落的打在了安嘉佑身上。
辛拂晓吓得六神无主,连连喊着:“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
这些混混分明早就受到安嘉佑的授意前来演戏的,自然不会停手了。
为的只是让长宁郡主和容沛春发现辛拂晓被俘以后,并不会有那样对他的怀疑与迁怒。
因为安嘉佑了解辛拂晓,他会因为安嘉佑在这些匪徒面前对她的拼死保护,而咬紧牙关,不出卖他。
这些小混混对他打的看似十分用力,但其实,不过只是苦肉计一场,并没有实打实的都重重踢打在他的皮肉上。
安嘉佑在保护自己的这一件事情上,从来都一丝不苟。
安嘉佑眼看着面前的时机成熟了,方特别大声地呼痛道:“啊!”
这是一声暗号——
很快地,有一个从桃林之中穿梭出来的小混混,拿着棍棒从辛拂晓的身后,用重重的一棍将她打晕了。
所以,在辛拂晓彻底晕倒之前,她所入眼的是安嘉佑为了保护她不受小混混的欺凌,而为她头破血流的模样,心里还感动了好久。
安嘉佑在辛拂晓彻底被打晕以后,突然在暗处露出一个阴森恐怖的微笑。
像是夜里的荆棘,狰狞的藤蔓。
安嘉佑这才沉声道:“辛苦了,这桩苦肉计的钱,你们去平乐镇里找无端戏楼的掌柜取。”
几个小混混龇牙咧嘴地道了谢,匆匆离开了。
桃花林只剩下了辛拂晓和安嘉佑两个人。
安嘉佑走到晕倒在地的辛拂晓身边,先是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又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轻轻唤她:“拂儿,拂儿……”
然而辛拂晓没有任何的回应,安嘉佑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地上重重的长叹一声,确定辛拂晓是真正的晕了。
此刻,他只是需要等到申时,便能看到辛白筠带着她的人马前来相会。
安嘉佑几乎已经设想到自己未来的前程,会因为辛白筠此次承诺给的那些银票,而变得明早的熹微旭日一般,从东方冉冉升起,未来是一片光明坦途。
那日,安嘉佑和辛白筠确定了合作关系的最后,安嘉佑其实是有一事不解的,是得了辛白筠的确定,他才肯答应辛白筠提出的交易条件。
在这件事情上,安嘉佑已经向墨司彦呈递了辞官的奏疏。偏偏又突然得了水部郎中的职位,难免会惹人怀疑,安嘉佑倒是不知道这一件事有什么办法可以掩饰。
否则长宁郡主即便是知道辛拂晓向着他,或是替他保守他们夜间私会的秘密,安嘉佑也还是很难逃出长宁郡主的怀疑。但他其实是多虑了的。
辛白筠倒是早就把这件事情安置好了。
辛白筠那日把这些话藏一半、露一半地告诉给了安嘉佑,但故弄玄虚地只是最后告诉他:“安嘉佑,你且放心,官你尽管去买,最后的任命文书,长宁郡主只会怪到当今圣上身上,不会怀疑到你。”
事实上,真正的操作是,礼部收到银子以后,李梁安会到墨司彦面前送话——
送的是,安嘉佑是先御史辛赋唯一的弟子,辛赋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都无法入朝为官。
若是安嘉佑离开了宛城,倒显得让人觉得辛赋这个安嘉佑的师傅,在死后无人后继衣钵了,虽然安嘉佑当不得辛赋原先御史的职位,担当一个水部郎中去监视水利的工程,倒也不是一件有伤大雅的事情。
所以,辛白筠已经为安嘉佑的身份掩饰做了万全的准备。
所以安嘉佑的官,是从礼部买的,真正的任命文书,却是从墨司彦的口中分发下来的命令。
这些长宁郡主在宫闱的眼线,只会怀疑是墨司彦有问题。
因为长宁郡主并不知道,李梁安自从祈隆庙之事以后,就成了墨司彦的心腹,时常和墨司彦互通往来。
一则是报告秣陵商会的进程,二则也是时不时会对墨司彦进言。
墨司彦对李梁安的话,也大多数都是御笔朱批了允准的。
所以这些包装,辛白筠都已经替安嘉佑设计好了。
安嘉佑才坦然地接受了这次交易。
申时才到,辛白筠就带着秦止戎和一队暗卫前来桃花林中了。
“办的不错,安大人。”辛白筠走上前,秦止戎等人将安嘉佑团团包围。
辛白筠看到了安嘉佑怀里的辛拂晓。
她那张暌隔许久的脸,如今晕倒时倒显得恬静了,只是从前那副刻薄的样子,辛白筠是忘不掉的。
安嘉佑此刻还抱着昏迷的辛拂晓,看到辛白筠来了,他到底还是挣扎了一番,究竟放不放手。
只是辛白筠声势浩大,人多势众,安嘉佑也没了选择。
安嘉佑的手在辛拂晓的腰间紧紧地握了握:“我把拂儿交给你,你可能保证我全身而退?”
“这是自然。”辛白筠冷声睨他一眼,不屑轻蔑地讪笑道:“倒不知,安嘉佑你这一声‘拂儿’叫的可真是动听。”
安嘉佑沉着声:“辛白筠,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又怎么样?”辛白筠笑如银铃,偏偏是故意气他的,“就算我现在反悔,如今我人多势众,你跟辛拂晓,也是一个也跑不了。”
安嘉佑顿时面色铁青:“你……你方才可是说了的,要保我全身而退!”
“说了不一定要做啊。”辛白筠又是一笑:“你不也跟我和辛拂晓都说了你是个好人,可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