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掌柜如今分明知道纸包不住火了,偏还作出一副严肃的姿态,实在是让人心生厌恶。
辛白筠如旧回了个一笑置之,若无其事地用丹蔻稍稍拨弄着香篆炉外头微微飘溢出的香灰,扬声道:
“不过此等小事罢了,我何必兴师问罪于岑掌柜?只是有些话,不得不提前跟岑掌柜说上一声。”
她起身,走到岑掌柜身前,距离他大概有一丈远,对他倨傲地翘起了下颌,居高临下道:
“您若是当真有心涉足胭脂铺的生意,我作为秣陵商会会长。倒也不吝啬和您切磋一二。您是叫美容斋还是丑容斋,皆与我无关,只是在这上边儿……”
辛白筠说着话,略有迟滞地打开了青梧带来的包袱,从中取出了一罐那日在悦容斋门口从闹事娘子手中拿回来的高仿胭脂,其中那秋海棠色的盖子上头,赫然篆刻着“悦容斋”三个字。
悦容斋的字迹是虞司默亲自写的,这假货竟然也好意思照搬他的字迹来篆刻到高仿的胭脂盒子上。
辛白筠干脆地把这高仿的假货胭脂往案上一掼,素指朝那“悦容斋”三个字一指,冷声道:
“刻上咱们悦容斋的印记,那可就不是公平竞争这样简单了。请恕妾身,实在不能容您如此——这对悦容斋而言,并非致敬,而是冒犯呢。”
岑掌柜见这两个物证几乎瓷实到了根本不必再寻人证的地步了,自知百口莫辩,沉着脸半晌不说一句话。
辛白筠转身又道:“这些时日,秣陵商会也算初见雏形了,但从未开过集体的议事,从今儿起,我会分批次,请各位商户到和气生财堂来议事,归根结底,有一些原则性的规章,我需要分批次和大家讲一下。”
螓首微扬,若削下颌又往上仰了仰,她方看着坐立难安的岑掌柜,笑道:“如果岑掌柜的不希望这等丑事当着所有秣陵商会商户的面儿上散播出去,还望岑掌柜好自为之,自行了断一下。”
岑掌柜大惊失色,说话也断断续续、吞吞吐吐起来:“你……你想,你想我如何了断?”
“别怕,我没有要你退会的意思。”
辛白筠见岑掌柜此刻十分慌张,先是轻柔地否认了他心里最害怕发生的事,随后道:
“那些高仿的胭脂都卖到了何处去,想必岑掌柜的是心知肚明的。若您是个明事理的人,自然知道该从何时起,速速召回这些假冒伪劣的东西,不要再让这些悦容斋的假货流传在市场之间了。”
“我尚可还可以给岑掌柜在秣陵商会的各大商户面前留几分颜面,若是不然……”
辛白筠又是故意在话尾留了个白,好吊住岑掌柜的紧张的心绪和神经。
岑掌柜认真地看着眼前辛白筠笑靥中带着不留情面的狠戾与冷冽,忽地便觉得脊背汗毛竖立起来。
岑掌柜面露不甘之色,却压抑着心里头的愠怒,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话了。
辛白筠面色如常,语速却放缓了下来,分明声音若流水潺潺,娓娓道来,偏又有七分鹤唳的尖锐:
“岑掌柜的也大可以再等到下午的时候,我们当着第一批前来赴会议事的各大商户……以及李大人的面前,将这事儿分说分说,辩个明白。”
“当然了,若是岑掌柜的铁了心要和咱们悦容斋作对,和妾身较这个劲呢,妾身倒也不怕如此。”
“岑掌柜只消想想清楚,是在这么多的商会商户面前声名狼藉的好呢,还是继续见秣陵商会各大商户,将您的绸缎庄发扬光大更好一些呢?”
辛白筠深知这个岑掌柜的是聪明的经商人,只是这聪明却用不对地方,总想着设计攀诬别人的好生意。
如今这些话夹枪带棒地给他点明了,左不过他是要吓到的时候,不得不仔细想想这一步走的是否得不偿失了。
待岑掌柜消化了一些辛白筠的话以后,辛白筠才又轻声说道:
“妾身可以给岑掌柜一段儿时间好好想清楚,其实不急着要您的答案……好了,稍后我请了第一批商户过来,岑掌柜先请吧。”
“虞……虞夫人,可是想说这件事吗?”
岑掌柜倒是明显地慌了、怕了起来,赔笑着对辛白筠说道: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你我私了了便可……岑某,到底只是一时糊涂了。”
由此看来,这辛白筠先礼后兵的做派,着实是比才进来时就开门见山取得的效果要好。
先给了采云轩的折扣价格说在前头,作为利诱,如今这些客套中如绵里藏针的话,倒是十成十的威逼了,只是这个温柔的威逼,远比直截了当的对立,效果要好得多。
“岑掌柜是知道自己糊涂了?”辛白筠巧笑嫣然,双目逼视着岑掌柜那张惨白的脸,“我无非是请大家来说说约束商户的规则罢了,岑掌柜还请安心。”
岑掌柜的怯怯又想提方才的事:“那……采云轩之事……”
辛白筠想着,此人真是死性不改,有贼心没贼胆,如今倒是怕了,怕自己占不着秣陵商会的便宜了。
只是辛白筠身当其位,自然会公私分明,悦容斋属于悦容斋,秣陵商会是秣陵商会。
遂展颜轻笑道:“岑掌柜既然想动用秣陵商会的一些资源和关系,为您这商户图个便利,您既然缴纳了保证金,那自然这是属于妾身和秣陵商会的义务,我自然会为岑掌柜安排明白、穿针引线。”
岑掌柜听了这话,倒是如逢特赦似的,对辛白筠一拱手:“多谢虞夫人宽宏大量。”
辛白筠见他如此,也知道这高仿胭脂之事,他会想办法召回,那便不必再追究下去了。
但贼心难改是真,往后还是要敲打一番,以免损了其他商户的权益,辛白筠便开口说道:
“只不过,往后秣陵商会约束商户的制度要越来越多,越来越具象了。这头一条儿嘛——就是秣陵商会的各大商户之间,不能互相算计,恶意竞争,互相诋毁,颠倒黑白,不辨是非。”
“岑掌柜的只怕从今日往后,若是再想动用秣陵商会的关系,那这些丑事儿便是不能做了。若是岑掌柜聪明,自然会知道哪些事儿该做,哪些事儿不该做。”
“往后您若是再糊涂一回,是仿了我们家的东西也好,还是诋毁了别人家的生意也罢,但凡是导致秣陵商会的各大商户利益受到了损害……”
“自然,您不遵守规章制度,秣陵商会自也不会包容岑掌柜,给予您便利了。”
所有的话都是笑着说的,却有杀人于无形的力量——岑掌柜的是这一刻,才领略到辛白筠这一介女流之辈的手腕如此凌厉刚硬,先礼后兵、雷厉风行,一来二去,早耗没了这些铜臭商人的奸诈。
岑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道:“虞夫人放心,岑某往后,必不再糊涂了。”
“岑掌柜的请起,妾身如今,也只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没有训诫您的意思。”辛白筠谦虚地扶起岑掌柜,续言道:“看看哪些人值得在这秣陵商会的一辈子,哪些人就不值得,不知道岑掌柜可是值得的呢?”
岑掌柜的眼一沉:“岑某一定值得。”
辛白筠复而又笑:“我要的便是岑掌柜这句话了。”
至此,岑掌柜高仿悦容斋一事已经告一段落,下午辛白筠如约接见了许多第一批成为秣陵商会成员的商户们,也是重申强调了这些基础的规章——
强调秣陵商会各大商户之间,犹如同根生的兄弟,互帮互助、友爱仁慈、协调发展,断不可互作小人,把整个秣陵市场、宛城市场的风气带的弥乱起来,乌烟瘴气的商会,必定无法成就通向孤陵的跨境贸易。
各大商户心领神会了辛白筠的意思,也各个都不得不拜服辛白筠为人的公正与聪慧,在议事时绝无偏颇,所有做了这番入会承诺的商户皆要落实到笔头上,白纸黑字地写个分明,签章盖押,不得悔改。
同时,不正当的市场竞争行动也被辛白筠和李梁安总结进了秣陵府衙章程,往后商户之间的纠纷大可通过对簿公堂解决了,李梁安起草了基础的建议,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宛城呈给墨司彦。
墨司彦的回函在翌日便到了,自打祈隆庙之事以后,墨司彦对李梁安可谓言听计从,朱批了个“准”字,李梁安和辛白筠便似获得了圣心的令牌昭谕,将这条条框框都纳入了商会成员的章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