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看着辛白筠如今说话的模样,老神在在的,胸有成竹的。

好似一切纵横捭阖的事情她都已经知悉了,然后变得和他一样,开始部署许多的事情。

比如这渤海贡珠之事,背后联系起来的是漕运,是渤海其他的商户。

若是渤海商户到秣陵往来的船只增多,实现了货物商品畅通无阻的运输。

那么届时,若是虞司默想运输兵器铠甲,也就容易得多了。

而且渤海多年以来在大宛都属于被放养的区域,还有许多待开垦的土地,以及贫瘠的村落,这些若是用来铸炼兵器、制造铠甲,或许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至于在塞外那么远的地方偷偷摸摸了。

无论是从哪个方向来看,渤海这个区域,都是一块丰沃的肥肉。

虞司默是没想到辛白筠竟会想到把秣陵商会和渤海区域以这种合作方式进行联系的。

虞司默不禁开口地赞道:“阿筠,你好像越来越懂得纵横捭阖,协调并进了。”

“每天有很多纷杂的事情纠缠着我,商会,商贾,悦容斋,下人,府邸,一个都好似洪水猛兽,排山倒海地向我冲过来。”

辛白筠轻笑着,她似乎在看到母亲阿莲的遗书以后,突然思路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所以很多事,我只能现在心里和脑中想好,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商议。”

虞司默欣慰到眼中泛起微光,感动道:“你想的,除了‘万全’二字,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万全的远不止辛白筠的脑子。

“你且来看这里。”辛白筠走到案前,从案下取出一份卷轴,那卷轴幅宽极大。

把卷轴轻轻在案上铺展开来,虞司默才发现,她和辛白筠同住在南风阁这些日子,辛白筠看似忙于秣陵商会之事和悦容斋新品的调配,但其实早在这以前,辛白筠就已经命人从其他地方找来了大宛的整体疆域分布图。

果然闷声发大财的人,她也真的会闷声趁你不在的时候,把一切都细心地规划好。

大到这疆域地图,小到那夜里晚膳做的一道香柠烤鲈鱼。

辛白筠太好了,好到让虞司默对她渐生许多钦佩,还有无尽的保护欲,以及真的想和她并驾齐驱、共享盛世的决心,他想的会规划他们的未来,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

大宛的疆域分布图好似行云流水一般,在虞司默面前徐徐铺展开来。

辛白筠引虞司默上前,严肃认真地曼声道:

“这是大宛的疆域图,三足鼎立的位置,除了大宛,还有嵘川和孤陵两国。”

“水路域,陆路域,包括山域,大漠域,其实可做的文章都还有很多。”

“不过咱们目前还不需要这样复杂。”

虞司默这才发现,辛白筠这个弱小却智慧的女子,其放着长远的目光,并不仅止于大宛境内。

更涉及到嵘川和孤陵两国。

而偏偏这样胸有大志的巾帼,却不好高骛远,从不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辛白筠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调曼然,好似珠落玉盘,煞是好听。

然而神色十分凝重,似乎在对于疆域的认知这件事上,辛白筠没有女儿家的娇俏,反多了几丝巾帼的坚毅。

虞司默蓦地想到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母亲梁鸣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野心的人,如果再有七分的智慧,哪怕再有三分的踏实勤勉,这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多半就是会成的。

虞司默从左向右、由高到低地看着辛白筠在木案上展开的一卷大宛的地图……

虞司默的长指如轻柔地划过绢丝帛一般,轻轻地在地图上游走——

地图上,山川相连,山外有山,水边连水,起起伏伏的高低平原交错而生。

似乎所有的疆域地标都交错成了大宛皇宫的檐牙高啄,还有宛城的风起云涌。

忽地,虞司默好似看到了母亲梁鸣玉和祖父当年带领梁家军为大宛征战的历程。

平狄阑,震嵘川,慑孤陵,每一道蜿蜒的河道,似乎都是梁家军鲜血曾流淌过的地方。

在许多的山川湖泊、城池峰路之上,他仿佛看到了梁家军冲锋陷阵,誓死不辱的影子。

他不禁红了眼眶,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我之所以想要夺回属于我的皇位,不是为了我一人的私欲,若是因为,大宛的江山,梁家军也当有份的,该参与的,该领受的。”

话罢,辛白筠也神情怅然地看着虞司默此刻的情绪有了极大波动。

“权力也罢,天下也好,世间的任何东西,总归最后都是会物归原主的。”

辛白筠靠近虞司默,轻轻抬着柔荑拍了拍他的肩畔,她说话语调十分轻柔,却有千钧之力,

“你相信吗?我反正是相信的,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就像人终究会衰老,河流终有一日会干涸。”

虞司默总觉得他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辛白筠的面前哭,实在是太丢人了。

尤其辛白筠这个小女子此刻说出来的话,当真有千言万语都是冷静又客观的。

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虞司默颇觉窘然,用袖口匆匆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突然就破涕为笑了:

“你这木案许是太小了,大宛疆域绘在一幅图上,放你这木案上倒容纳不下了,我该给你换个汉白玉的。”

木案上能容纳的,刚好是大宛一国的疆域图。

而在尺幅仗外的,是孤陵和嵘川两国,由于画卷太大,这两国的位置顺着案沿垂落了下去。

“可别,我赚钱可不容易,你可别瞎换,便宜的桌案,我就便宜点儿看,我要求不高。”

辛白筠轻笑着,把孤陵和嵘川两国在图上多余的部分往回卷了卷。

这才勉强把整个卷轴地图都四平八稳地放在木案上。

“不过你倒是知道,先搞定了大宛的疆域,再去看这个三足鼎立。”

虞司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果然你是最适合辅助我的女子。”

两人一并凑近去看大宛的疆域,发觉渤海在地图上所占的位置不过只是指甲盖儿般的大小,说是弹丸之地也不为过,可在这个弹丸之地外头,包裹的都是各式各样秣陵、宛城边缘发展较快的城镇。

辛白筠一定是深思熟虑许久,才想到把渤海定为虞司默准备一切军用刚需的地点。

她属实是费心了,虞司默却发觉辛白筠的智慧,不仅仅在于手艺和经商,利用人性和人心也只能拍在第二位,真正厉害的,是以一片玲珑之心的方寸之地,容纳整个大宛乃至三国河山。

像田忌赛马的排兵布阵似的。

她总能清楚的知道,用什么东西,对抗什么东西,先得到什么位置,再得到什么位置。

两个人看着渤海的位置,紧握着手,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