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萧暮雨驻足在大堂之中,并不理会辛白筠的含笑回礼,但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期望落空的打击,在沉吟半晌后,干脆地开口朝辛白筠问道:

“虞郎君今日……不曾来吗?”

萧暮雨果然急了,在她目光四处逡巡之下,并不见虞司默的身影,眼中失望之色愈加浓甚。

“他啊……他没来。夫君太忙了,抽不开身,所以嘱咐我来给萧妹妹纳聘送礼。”辛白筠故作淡定,婉然轻笑道:“不过也希望妹妹理解,纳妾之事,其实也本不该主君操劳的。”

辛白筠这话属于一个下马威了。

她想告诉萧暮雨,她辛白筠亲自来送聘礼已是给足了她这萧姨娘面子。

若是再奢望和怪罪虞司默亲自到来,那只怕是心里对自己的地位没个清晰的界定了。

萧暮雨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话,不禁在心中暗骂,虞司默再忙,又岂会忙过你一个商会会长?

于是萧暮雨觉得受到了辛白筠的羞辱,听着辛白筠话音落地,眼中目色骤然变得寒冷起来,拈酸吃醋道:

“妾室的确低微,不比姐姐正妻身份尊贵,也是妹妹奢望了,不过,妹妹竟不知虞郎君能忙得过姐姐呢。”

如旧言笑晏晏的一副嘴脸,偏还带着种种不甘,惹得辛白筠好一阵厌恶。

要是不服,你倒是别哭喊着要嫁啊!

随着萧暮雨的靠近,辛白筠才仔细定睛去打量她今日愤愤不平的来由。

分明冬寒未去的天,她不为保暖穿着鹤羽大氅或羔羊褂袄,只薄薄一只流彩飞花的织锦羽缎斗篷罩在身上,淡淡的栌黄显得淡雅不已,下身微微露了些裙裳的湘妃百褶。

上黄下红的配色映了皑皑的雪,倒添了几分生机,显得她像是瑶池仙子般涉雪而来,煞是惊艳。

辛白筠定睛又看着她斗篷里头的着装,也不是一件寻常她在悦容斋里穿的素雅罗裙,她今日是特意换了一袭海棠攒蕊的百裥裙,行走坐卧皆富美态,动时灵动,静时雍雅。

该说不说,这萧暮雨的审美当真是比这金府自家姑娘和夫人姨娘们都要高了不少的。

今日萧暮雨的妆容也是费尽心思、层层叠叠地修整了好多次,所以才有了如今这层次分明的唇妆。

唇边朱红如丹,唇瓣又是淡淡的桃粉色,看着可不似那瓣艳蕊淡的红梅般,娇艳欲滴么?

她一定天不亮就开始梳妆打扮了。

任辛白筠这一介女流看了她如今的扮相,也不得不在心中惊叹一声美艳绝伦……

可惜了,无人问津啊,真的也难怪她失望至此了。

“萧妹妹今儿气色这样好,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不知最近可安好?”

辛白筠也不搭萧暮雨那阴阳怪气的说辞,她突然想到这些日子她都是离开悦容斋很早,英兰姑姑也给准了假,她一直都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今日借着话茬儿问了问:

“我之前听英兰姑姑说,你这些时日不舒服,可是在悦容斋做工时累着了?”

“安好,一切安好。”萧暮雨客套地回应着,寻了个辛白筠对面的座位就坐了上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才抬头道:“倒也不累,只是最近变了天,忽冷忽热的,我似着了风寒,总睡得不太好。”

“那你喜事将近,可要好好养着身子才是呢。”

辛白筠与她寒暄一番,便递了朱红礼书给她,青梧挥手示意小厮们抬了聘礼箱子放进大堂来:

“这些纳聘的聘礼是我跟夫君精心挑选的,请妹妹收下,这是礼书,仔细瞧看瞧看、对照对着,免得府里下人们毛手毛脚落下了什么。”

“姐姐实在破费了。”

萧暮雨看到这样多的聘礼,却没有小门小户那些见钱眼开的惊诧,一举一动尽是大家风范,颇有气质,只和婉地看着礼书上长长的礼品条目,笑道:

“这样多的聘礼,都赶上寻常女儿家正妻的几倍还多了。”

萧暮雨如此大的气度,倒也不像金家这商贾之家的表小姐了,比这金家嫡亲的小姐可要端庄多了,看不见那些市侩的铜臭之气,辛白筠回道:“这是应该的。”

萧暮雨没怎么细看礼书,便匆匆合上进了交到丫鬟手里头,她似乎对聘礼的多少,并不在意呢。

辛白筠眯缝着眼睛打量萧暮雨,她原想着萧暮雨若是锱铢必较的市侩性格,势必会好好研究对照着礼书清单的物品,所以她刻意在用以试探萧暮雨眼界和来历的顾渚紫笋茶叶上做文章。

她来时只在礼书上淡地写了一笔“茶叶一罐”,她原以为萧暮雨会仔细问问的。

可如今萧暮雨不仔细看了,辛白筠这个念想倒落空了。

看来,还得想个新法子试探试探她。

辛白筠向前探了探身子:“不核对核对了?”

萧暮雨道:“姐姐办事妥帖,我自是信的,再说了,嫁进虞府去,本也不是为了聘礼钱财这些庸俗之物。”

辛白筠心中讪笑着,不为聘礼钱财,难不成,你还是为了爱情?

“哦对了!”

辛白筠见萧暮雨不接招,她赶忙一拍额头,假装是想起了什么灵光乍现了似的,转向萧暮雨道:

“里头有一罐我命丫头从你家乡宛城带来的名贵茶叶,我倒是不认识,不过啊,我闻了闻便知其香实在难得,可实在昂贵了,再拿一罐儿来也是浪费,倒想在这儿讨妹妹的一口茶喝了。”

萧暮雨早就从纤巧口中打听过,辛白筠十分喜欢喝茶,所以萧暮雨倒是没觉得辛白筠讨茶喝有什么异样,只觉得是主母金贵,先一步让她习惯如何侍奉主母呢。

“姐姐怎么这样客气,我这便着人沏了来给姐姐尝尝。”

萧暮雨听了这话心里虽是不悦,但还是着人开了聘礼箱子,取出了那一罐辛白筠事先特意嘱咐青梧让人从宛城调来的顾渚紫笋茶叶,命丫鬟去泡两盏过来尝尝。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叙了些悦容斋的话,丫鬟就端了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茶过来了,辛白筠只嗅一次这味道,便觉得这顾渚紫笋果然是上等极品好茶,给了萧暮雨,她倒还真是心疼了些。

等着顾渚紫笋入了口以后,辛白筠想着这金府的丫头真是泡茶泡的稀里糊涂,水的选择和泡的时辰毫不讲究,只热水浸了会儿就给拿来了,真是暴殄天物。

辛白筠忍不住搁下茶盏,扶了扶额,然而她毕竟是为了试探萧暮雨可认识这茶,还是故作无知地探头说道:“萧妹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萧暮雨喝了这茶后,倒也感受得到她对这茶怡人之气的享受,她放下茶盏,温柔道:“姐姐,这茶,乃是顾渚紫笋,确是宛城的茶呢,来之十分不易,辛苦姐姐了。”

这顾渚紫笋只有宛城有,看来,萧暮雨还真是宛城人士,只是,这尝过顾渚紫笋的人家一定非富即贵,萧暮雨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不留在繁华的帝都宛城,还要来了这秣陵偏僻小镇?

还帮着一个粗俗不堪、毫无雅趣的市侩商贾舅舅?

“顾渚紫笋?”辛白筠继续假装无知,“这是什么茶?我从没听说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