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司默正说着,风驰从一楼走了上来,呈递给了李梁安数百张外城田地的地契和收据等证明。

众人又是惊呆了。

因为没人知道,虞司默这个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新晋胭脂店掌柜,何以来的这样多的银钱和长远的眼光,竟然能早在几年前就把投资的手伸向秣陵郊区的田地?

虞司默转过身,对着众人负手而立,缓缓朗声当堂说道:

“商会会长,维系的是秣陵整个城内金钱运转流通,保障的是每一个商会成员家中的生意,都能四平八稳地在商会的保障和扶持下运行下去,咱们希望,自己卖的东西能卖出去,想买的东西也能买得到。”

“但是,无论是买的人,还是卖的人,能在秣陵发展的基础都不是财力物力,而是生存。”

“生存是什么呢?虞某的拙见看来,是粮食,是田地,是米面。”

原来虞司默的目光长远在此,他想的永远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只有能够保证百姓活着,才不会把所有积蓄都花费给了那些在饥荒时高价赚国难财的黑心商人,如果虞司默能做到秣陵粮食的自给自足,自然百姓们会把积蓄花在其他方面。

满足了哀哀黎民吃住的需求,才会想着穿衣打扮。

从这个方面看,在辛白筠心里,虞司默的确是个成功的商人,更是一个未来的好皇帝。

辛白筠听明白了虞司默的话,所以当即起身,附和着他道:

“是能随时在举国累年灾荒时,能通过一己之力保护秣陵百姓不必饥肠辘辘,人首先得先安心地活下来,才会心甘情愿地花出他的积蓄给除了温饱以外的东西,这些积蓄,也便进了各位商人的口袋。”

“不然一旦饥荒累年,米比钱贵,面赛金价,所有商会的商贾产出的货物都滞销下去,无以温饱,何以生存,没了生命,又何来金银花销?”

看着辛白筠此刻回过神来领会到虞司默多年的筹备,听着两人好似夫唱妇随似的一起劝说在场的商贾们,李梁安倍感欣慰,不时地点头来表示同意虞司默和辛白筠说出的话。

然而那家里绸缎庄开了全国的岑掌柜此刻浑身都是危机感,他本想着买通了些人帮自己说话,半道儿却杀出了个虞司默和辛白筠,如今听了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振振有词的话,倒是沉不住气了: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这大宛累年干旱,乃是老天不怜,有田有地能产作物不假,可没了雨水灌溉,良田纵有千顷,只怕亦无用武之地,虞郎君和虞夫人这算盘打的,未免草率了些。”

“岑掌柜多虑了,妾身与夫君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辛白筠别过头看着这吃不到葡萄硬要说葡萄酸的岑掌柜,下意识反口就回怼了过去,只是她相信虞司默并非草率之人,所以敢于说这句话。

辛白筠含笑睇了岑掌柜一眼,转过头来故意问虞司默,说道:

“是不是,夫君?”

虞司默点头笑着,走到岑掌柜身边,故意把声音放大,想让所有对他心存疑虑的人听见:

“秣陵有地下暗渠一条,我已着人勘测到了,离秣陵郊外没有太长距离,若是引渠灌溉,难度不大。”

辛白筠心中笑着,不禁替虞司默激动起来——果然他是有备而来,她没信错他。

关于商会会长竞选的一切依据,虞司默准备的方方得当,面面俱到。

岑掌柜被噎着不说话了,秣陵有地下暗渠这件事,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因为这事儿是李梁安一早就勘测到了的,早就透给虞司默了。

虞司默看着众人,信誓旦旦道:“若我得了这御准商会会长之职,届时,我虞府会以秣陵商会会长的身份向圣上请旨,由户部引渠到田,来给咱们灌溉田地做个保障,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辛白筠和虞司默本都是口齿伶俐之人,更是体察民心、懂得共赢道理的人,几番话说下来,就已经俘虏了大半商贾的心思,因为如今大宛境内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

没人知道往后若真是颗粒无收之时,不仰仗有田有地的虞司默,还能仰仗些什么人。

若是虞司默成了商会会长,届时想必不会看着他们这些商会里头的商贾没了饭吃饿肚子,所以巴结支持虞司默,是此刻所有聪明的商人都会做的事情。

为首先说话的,是个家里开茶园的掌柜的,他看着敦厚老实,但一双属于商人的、锐利的眼却烁着光:

“虞郎君和虞夫人心思良善,高瞻远瞩,我愿以虞掌柜的夫妇为商会会长。”

辛白筠心中轻轻地叹,这茶园儿的老板可真是个聪明人——

他可是知道茶叶有高低贵贱之分,但米粮对于百姓都是刚需,满足了饱腹的要求,才会想到喝茶,否则,即便是再富贵的人家,这饿肚子的时候,万顷价值连城的香竹箐,也抵不过饿殍满地时的一箪食,一豆羹。

于是附议之人甚众:“在下也认为虞掌柜的夫妇,是上佳的会长人选。”

“在下不及夫人睿智,买田地、测暗渠、种粮食的计策,皆是拙荆所提议的。”

虞司默含笑着把这人情百态纳入眼帘儿,他饶是顿了顿,突然开口带领众人拥趸辛白筠,说道:

“会长一职不宜夫妇共担,还望诸位不要嫌弃拙荆是妇人之身,就轻视了她,有些巾帼,不让须眉。”

辛白筠看着虞司默笃定的神情和语调,心里也很是忐忑,她暗中用素指绞着帕子,稍显出些紧张。

她并不知道这些男人对她一个妇人掌权的接受度会有多高。

果然,听到女子为会长,家里开镖局的自荐人身为男儿,倒是愤愤不平起来:

“左不过就是比房产地契、水渠多少罢了,有钱就能买更多,并非什么难事。”

李梁安听见了异议,当即开口道:“但抚恤民心的意识,却似乎并非人人都有,商会所有人皆是卖家的身份,对作为买家的百姓,若都没有怜悯之心的话,只怕当了商会会长,也是为富不仁。”

李梁安的声音中透露着为官者的威严,因着李梁安当秣陵县令多年的声名在外,都是清正廉洁的名声,所以在场的这些商贾也没有怀疑李梁安与虞司默的交情,见李大人不高兴了,任谁都得缄默下来。

“圣上命本官督办秣陵商会,本官要用贤用仁,不可凭财力妄下论断,何况,虞掌柜的究竟家赀几何,我们皆不得而知。”李梁安义正言辞地续言着:“本官无意偏袒,但确实深受虞掌柜夫妇感动,诸位以为如何?”